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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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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淵一拂袖, 一卷卷軸應召飛入他掌心。卷軸上附有靈力術法,聆淵認命般攤開卷軸,伸手懸於其上, 卷軸中的字符化作碎星般的光芒竄進聆淵手心,成串成串術法直接在他腦海中顯化出字型。

“天地五行術……哈!”聆淵心中苦笑一聲,下半張臉精致流暢的線條顯出一道秀美的弧度。

早在數百年前,他就學過這些法術,但因血脈之力的緣故, 他不太擅長此類需引天地靈氣為己用的法術,當年在九幽城的學宮裏也僅學了個皮毛, 如今轉眼百年, 他更是連這些術法的咒決都記不清了, 加上自己如今使用的這具小燭龍的身軀殘破不堪, 連靈脈都不完全,只能勉強使用一些粗淺的法術, 要在短時間內把一套天地五行術融會貫通談何容易。

聆淵從傍晚愁坐到深夜始終一籌莫展, 到了最後,他幹脆把卷軸一扔躺回床上。

他都一把年紀了, 如何還學得動法術?還是回王城和那孩子把身體換回來吧。聆淵想。

可剛躺下來,聆淵就猛地意識到一個糟糕的情況——他和龍崽血脈同源, 自然可以隨心所欲施展移魂易魄術法,但前提是瀾澈那顆封印了龍崽身體的鮫珠需要在他身邊。畢竟這項法術以血脈之力發動,若沒有龍崽原身,自己就算有天大的能為也無能為力, 即便神魂能從順著血脈之力的感召從如今這具身體脫出、去往鮫珠附近, 但也只能以神魂的形式存在, 沒有實實在在的身體, 他什麽事都做不了……

糟糕……他怎麽忘記了這個。聆淵仰面躺在大床上,緩緩伸出手,一點一點捂起了臉——他原是想著他帶回了鮫珠,再一撒嬌,瀾澈必定會留他在雲浪天殊,然後再徐徐圖之尋找機會討瀾澈歡心讓他重新接受封印在鮫珠裏的感情……可是目前的境況卻是,他被瀾澈鎖在殿中,根本無法接近瀾澈,甚至連自己的原身都回不去了。

目不能視、身無法力、甚至連自由都被剝奪,身為縱橫魔域數百年的應龍城主,聆淵第一次產生如此深重的無力感。

還是得想個辦法接近澈兒!

在床上橫了數刻,聆淵忍不住想。雖然心中這樣想,倒卻沒有一骨碌起身,反倒是伸手扯過了被子蒙到頭上,翻了個身沈沈睡去。

雖然神魂無法回到龍崽的身體裏,但是血脈中的的感召之力尚存。不一會兒,聆淵靈魂一輕,整個神魂騰空而起,原地一旋,循著血脈之力的感召回到了雲浪天殊。

夜深人靜。靛藍色的天幕下,雲浪天殊殿被一層朦朧的霧氣籠罩,影影綽綽如陷雲山幻海。

聆淵的神魂無身無形,但脫離了殘破身軀的束縛,目力也隨之恢覆。他無心在闊別多年的雲浪天殊殿中欣賞,心念一轉,視野便由無數明珠照徹的華美外殿移至寢殿。

已是深夜,殿中毫無人聲,只有一道綿長輕軟的呼吸聲隱約可聞。

聆淵心頭一滯,循著過往的記憶朝裏急急而去。視線越過半闔的窗,中庭裏的宮燈柔和的光線混雜著清冷的月光灑了進來。

他忽然意識到雲浪天殊有些不同了:瀾澈自幼懼黑,殿中常以明珠照明,日夜不熄,即便是夜裏就寢時,也必須伴著珠光或是燈火才能安睡。可是此時,殿中卻未燃燭火,也無明珠,唯一的光線便只有窗外微弱的宮燈之光和清冷的月光。

聆淵先是訝異了一瞬,很快就明白過來,隨即心中又是一番針紮斧鑿般的銳痛。是了,瀾澈目盲百年,怕是早已習慣黑暗了,如今雖然覆明,但也不再需要光亮了。

最是懼怕黑暗的瀾澈,為了他心甘情願永墜黑暗無間。

也是這個深愛著他的瀾澈,被當年幼稚、沖動、不理智的自己一次又一次用各種粗殘酷烈的手段淩虐,最終遍體鱗傷、身心俱疲地遠遠離他而去。

可他這個曾經給予過對方刺心劇痛的劊子手,竟一次又一次忝著臉試圖靠近瀾澈求去原諒,竟還癡心妄想欲和對方重修舊好。

癡人說夢不過如此。

聆淵的神魂忽然停了下來,他的視線已經落在夜風中微微拂蕩的幔帳上,只需心念一動,他的視線就能穿透那重重鮫紗見到瀾澈。

可他卻猶豫了,許久不敢上前。

數百年來,對瀾澈、對過往自己的種種所作所為,他後悔有之、愧疚有之、疼惜亦有之,卻獨獨不曾想過放手。

他要瀾澈。

過往確實是他錯了,他可以認錯、可以補償、也願意接受任何懲罰付出一切代價。但他從未想過要放手。

應龍一脈作為上古神魔後裔,身體裏永遠流淌著強勢而獨占一切的霸烈血脈,要他放棄瀾澈、親眼看他和別人在一起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耗費了百年時間,終於尋到瀾澈的蹤跡,可是直到手段用盡卻依然無法挽回對方的心,在這期間每一次看見君宸玄和他親密無間的舉動都讓他如遭雷殛、痛苦難當,深重的無力和挫敗感在他心底不斷累積、發酵,到了最後幾乎成了一股妄圖毀滅一切的惡欲。

身體裏仿佛不知何時生出一只長滿獠牙、形貌可憎的巨獸,沙礫般粗啞血腥的嘶吼聲自他心底傳來:

什麽悔過、什麽補償,這種迂回又溫柔的手段根本就不適合你!

他不願意回來,就打昏了拖回來,用禁咒重重深鎖起來!你不是一直都想這麽幹嗎?如今怎又瞻前顧後猶豫不決了呢?該正氣凜然、守禮節,講道義的人是君宸玄而不是你啊!你是想變成你最厭惡之人的模樣嗎?做你自己該做的事,你既然要他,就該不擇手段,是你的就該緊緊攥在手中,不是你的,便去爭、去搶、去掠奪,這才是你該信奉的道理!

……

他差一點真就這麽做了,若不是君宸玄實力終究高他一籌,瀾澈如今早已重新回到他身邊。

他向來就是如此,用盡手段強求根本不在話下。

可是向來如此就一定是對的嗎?不知道為什麽,今夜他忽然生出了放手的想法。

他對瀾澈造成的傷害已經足夠沈重,繼續用對方所厭惡的作法把人強留在身邊,瀾澈還能承受多少這樣的折磨和傷害。

是不是只有徹底離了自己,瀾澈他才能夠得到真正的輕松自在?

他願意為了我永留黑暗之中,為什麽我就不能為了他徹底離開呢……

心念雜陳、思緒紛亂。聆淵的神魂就這麽定定地守在瀾澈寢殿之中,隔著重重紗幔望向隱秘的床帷中,那道隱約可見的身影。

倏而急風驟起,拂蕩開層層鮫綃輕幔,瀾澈沈靜的睡顏像塊無瑕的美玉猝然暴露在聆淵眼前。

他的面容還是那樣昳麗無雙,勾魂蕩魄。幾乎就在看見瀾澈的那一瞬,聆淵再也忍不住,驅策著心念瞬移上前,灼熱又充滿渴望的視線緊緊貼著身下的熟睡之人。

瀾澈睡得極深,纖長的眼睫垂落下來,閉合成一道柔美的的弧度,秀雅的長眉平和地舒展開來,略微有些散亂的發絲被風拂起,散在凝脂似的皮膚,猶如墨雪墜於美玉,沾染出一片風華。

聆淵的目光在他舒展開的眉心處流連不去。瀾澈面色平和,薄唇似擒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呼吸和緩而綿長,看起來極是安穩。聆淵卻覺得心中一澀,心底不住地泛起苦澀和挫敗。

已經多久沒有見過瀾澈睡得如此平和安穩了呢?

昔日瀾澈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似乎永遠身處恐慌和不安之中。如今細想緣由,大抵是因為他自己重欲又沒有安全感,每當他看著瀾澈的時候就就喜歡得什麽都顧不上了,恨不得時時把人圈在懷中,永遠占有、徹底征服。

在無數個荒唐的夜晚,他一次又一次把早已氣空力盡、虛弱無力的瀾澈抱進懷裏,用他後來殘忍刺穿對方心臟的手撫去瀾澈眼睫上細密的淚水,用他盡興過後嘶啞低沈得令人恐懼的聲音含糊不清地喚著瀾澈的名字。

在他用盡武力強逼瀾澈留在他身邊的那段時日裏,幾乎每夜都是如此,以至於到了後來,瀾澈每次在他懷裏睡去時,眉心總是輕擰著,猶如陷入一個隨時都會崩塌潰散的駭人夢境。

對不起……

記憶中每一次瘋狂而不知克制的索。取之後,他總會把不知是昏迷過去還是終於睡著了的瀾澈緊緊鎖入懷中,在他耳邊略帶愧意地輕聲呢喃,仿佛這樣就能稍稍安撫懷中被他折騰得死去活來的人,殊不知自己已化作夢魘、成了他眉心輕擰起的一道褶皺。

夜風揚起一片曼舞的鮫綃,細雪一樣的綃尾柔柔拂過瀾澈的臉頰。瀾澈在睡夢中輕輕一撇頭,避開亂舞的發絲和紗幔。聆淵的神魂也從過往的回憶中回過神來,望著被夜風驚擾的瀾澈在心底澀然一笑。

是了,瀾澈這樣一個嬌生慣養長大的人,那時又受了重傷,稚弱美麗得宛如溫室裏的鮮花,天生就該被人捧在掌心,用盡所有心力呵護疼寵,怎吃的了當年那些苦頭?而自己當時就像被欲望支配了所有理智的兇徒,從頭到尾只顧自己逍遙快活,所做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混賬事。

合該被人厭惡、遭人厭棄。

連我都深深憎惡著的自己,已經給你帶去了太多沈重不堪的苦難,這樣的我,還有回到你身邊、請求你原諒的機會嗎?

還是說,真的已經到了我該放手的時候了?

聆淵望著瀾澈寧靜而舒展的睡顏,整副神魂都因心底生出的“放手”二字而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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