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弓著腰從門邊跪著走到桌邊，又從桌邊跪著走到床邊，每一步都透著無盡的卑微和可憐。這個樣子的她，讓人怎麽也不能把那個常常被顧子問抱在懷裏、抱上抱下、抱進抱出、不準她赤著腳沾一下地板、生怕她沾染了涼意的明雪茉聯系上來。

明雪茉當然會感到心酸，很心酸很心酸，無法與人言說的心酸。她曾經以為幸福就是幸福，但她現在才知道，有時候當下的幸福，會變成以後的痛苦。

而她現在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她要忍著痛苦，要把這些機票都撿起來，像原本一樣按照日期整理好，放得整整齊齊地。

她不知道，她和顧大哥這次的裂痕能修覆到什麽程度，他們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甜蜜快樂的的生活，但能找回來的，她都要找回來。

明雪茉忍著難受撿機票，滿屋子爬著撿機票。

有一些機票上面有腳印，那是顧子問進出衛生間的時候踩臟的，每當撿到這些機票，明雪茉就用她的手心仔細地擦著上面的印子，她不敢太大力，怕把機票擦爛了，又不敢不用力，怕擦不幹凈。

為了檢查自己擦幹凈了沒有，她整個人幾乎趴在了地板上，湊到了機票前，她感覺自己的眼睛可能真的因為哭得太多受到了損害，她好像看不清楚，她分不出幹凈了還是沒幹凈，只能擦了又擦，反覆地擦，擦得眼花了，還要擦

幾乎整個下午，明雪茉就在撿機票，擦機票中度過了。

也就是說，她在地上跪了一個下午

把機票都撿起來之後，明雪茉還是保持跪地的姿勢，背靠著床，整理這些顧大哥曾那樣愛過她的見證。

她先年份把機票分成三疊，然後再把每一疊按月份整理好。

第一年，第二年，都找回來了，但第三年，有一張五月份的機票只有從s市返回c市的，沒有從c市飛往s市的。

她還沒有全部撿完

意識到這一點後，明雪茉像個瘋子似的快速爬行在整間屋子裏，她從床邊爬到屋子中間，又從屋子中間爬到每個角落，床底下，茶幾底下，桌子底下，每個可能的地方都不放過。

她的頭撞在了桌子上，撞在了床角，還撞在了墻上，每一撞都很用力，但她都沒有感覺，她現在腦海裏只有一件事，就是要把那張不見機票找回來。

她跪著將整間屋子走完了好幾圈，但始終沒有找到。她不知道這是是上天對她的懲罰，還是對她的告誡——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永遠也找不回來了

明雪茉還想繼續找，但無情的現實，讓她不得不放棄。

她停了下來，也是這時候，她才感覺到，她的膝蓋有點疼。不，不是有點疼，是好疼，動一下就像是針紮般的疼。

她這時還不知道，她的兩個膝蓋，都在跪地行走中在地板上磨破了皮，她穿的是深色系的褲子，也看不出血跡浸透到褲腿上來了。

“砰砰砰——”

阿匯在外面敲門，並恭敬地說道：“少奶奶，吃飯了。”

因為明雪茉上樓前說的是她想回房休息，並叫阿匯別來打攪她，阿匯便沒有跟著她上樓，她也不知道，這一下午，明雪茉是怎麽過的。

明雪茉不想吃，但她覺得，她在家裏的一舉一動，傭人都會匯報給顧大哥，要是顧大哥聽說她使小性子，他又要生她的氣了。

她先把機票收起來，放在床上，等晚上再繼續整理，然後手撐著床沿，艱難地站起來，並忍著身上和心裏的痛，隱忍地應了聲：“來了。”

在往門邊走的這一段路程裏，明雪茉的鼻子忍不住地泛酸了，她現在連傭人都要顧忌，何其可悲？

明雪茉開門出來，剛走了一步，阿匯就看到她走路的姿勢不對，連忙緊張地問：“少奶奶，你的腿怎麽了？”

“沒事兒，在床上躺了太久，好像不靈活了。”明雪茉自然而然地撒著謊。

阿匯不相信她的話，要真是她說的那樣，先前她剛回來的時候應該更不靈活才對，但那兒她雖然走得也僵硬，但和現在的僵硬好像又不同。不過，她也不能掀起少奶奶的褲管來檢驗她說的是不是真話，不然，少奶奶還要以為她以下犯上。

她被調到這裏來之前，少爺就特別交代了，少奶奶的情緒可能會不太穩定，讓她別多事，更別多嘴，少奶奶說是什麽，就是什麽；少奶奶交代的事，也照辦就是了。

所以，阿匯只哦了一聲，就扶著明雪茉下樓了。

餐桌上擺好了四菜一湯，是阿匯做的。明雪茉現在是很脆弱，很敏感的，所以，她把顧子問這個安排看成了他另一種冷落她的方式，以前，她的一日三餐都是福媽做好了送過來的，現在，她已經沒有資格享受這樣的待遇了。

這一點，雖然讓人很傷心，但明雪茉也無所謂了，她現在最在乎的是：“少爺會回來吃飯嗎？”

“這個我不知道。”阿匯也撒了謊。少爺跟她說過的，他一日三餐都不會在家裏吃，讓她專心負責好少奶奶的飲食起居就可以了。

明雪茉的失望寫在了臉上，她心裏明明很清楚，顧大哥應該不會回來了，他壓根就不想看見她，但她還是要打起精神，自欺欺人地說：“那我等他一會兒吧，沒準兒他等下就回來了呢。”

但阿匯卻連一個她想騙自己的機會都不給她，“少奶奶，你先吃吧，要是少爺回來了，我再重新給他做。”

明雪茉不願意先吃，但她還能按照自己的性子來嗎？

不能了失去了顧大哥的寵愛，她也失去了任性的資本。不管她心裏怎麽想，她嘴上都只能說：“也好”

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著。

吃完了飯，阿匯在廚房裏收拾，明雪茉在沙發上坐著，她還是想等顧大哥回來，盡管，她知道那種可能性是零。

但其實不是的，這段時間，每天下班後都要和路峰喝一場的顧子問在公司加了兩個小時班，等到夜幕低垂後，就回家了。

但他沒有上樓，就坐在車裏，眺望著某一層樓的某一個窗戶。那窗戶裏透著光，他知道，她還沒睡，所以，他也沒有上樓。他不能和她打照面，他的演技遠沒有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他演不出對她的絕情。

明雪茉在客廳裏坐到了十點多。

期間阿匯前後跟她說過三次：“少奶奶，你剛出院，久坐不好，還是回房歇著吧。”

第一次，明雪茉說：“剛吃了飯，躺著會消化不良的，讓我就這麽坐著吧。”

阿匯聽了，給她拿了個靠枕，墊著她的腰，不讓她的腰椎用力，又給她拿了條薄毯，蓋著她的腿。

第二次，明雪茉說：“我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著，讓我再坐會兒吧。”

阿匯也由著她了。

第三次，明雪茉也找不到理由了，只好不情願但也不得不情願地上了樓。而且，時間也不早了，可能阿匯想睡了，要是她不睡，阿匯怎麽睡？

阿匯說要伺候她梳洗，明雪茉謝絕了她，並交代她，樓上的臥室，她別進去，有什麽事，在門口叫她就可以，最好是，就在樓下叫她。

她和顧子問的想法不謀而合，那間臥室成了他們倆的禁地，別人都不能進去。

阿匯說了聲：“是。”等明雪茉上了樓之後，把客廳裏的大燈關了，只留下過道的小led燈，回了下人房。

顧子問看到窗戶裏燈光變得很昏暗了，但還是沒有上去，因為樓上的燈還亮著，他知道，她還沒有睡。

明雪茉怎麽可能睡得著，她早有預感，這張床會變成她的噩夢，讓她再在上面睡覺，而且還是她一個人，她怎麽敢睡？

她先把還沒整理完的機票整理好，放進抽屜裏，和那本他們簽了字、蓋了手印的“告白書”放在一起，然後，拖著游魂般的身體往洗手間走去。

每靠近洗手間一步，她的心臟就會緊縮一分，她永遠也無法忘記，她在衛生間裏流過的血，那是她的骨肉，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是她，一手將她變成了一灘血水。

她不知道那帶血的衛生棉還在不在衛生間裏面，如果在，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如果不在，她又不知道它去了哪裏。

跟顧大哥互相表白心跡後，她曾以為，她能預見到她今後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的生活，都是像蜜糖一樣甜的，但現在，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對未來充滿了迷惘。

雙手緊緊捂住胸口，往洗手間走。

在洗手間門口，明雪茉看到了那張她尋找了一下午而不得的機票，她能想象它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肯定是粘在顧大哥的鞋底被帶過來的，她也能想象得出來顧大哥是以一種怎樣悲慟的心情走到洗手間的，必然跟她現在一樣。

明雪茉咚的一聲雙腿又跪了下來，如視珍寶般地將它撿起來，兩只手都在隱隱顫抖——找回來了，她和顧大哥的幸福過往找回來了，她一定可以熬過這段悲傷的日子，跟他重新開始的。

明雪茉真想三叩九拜，感謝命運對她的眷顧，她找到的不僅僅是機票，還是希望

又在地上跪了好一會兒，明雪茉才站起身來，先趕緊把這張機票跟其它機票放在一起，然後才再次返回洗手間。

進去洗手間，她就看到垃圾簍的蓋子是打開的，裏面的東西已經不在了。明雪茉聯系那滿地的機票和不見了的機票盒子，猜到了它的去處。盡管，她無法確定它最終的位置，但至少，她能肯定，它沒有被隨意丟棄，或掩埋。

明雪茉的雙手撐在盥洗臺上，對著垃圾桶自語：“寶寶，爸爸一定帶你去了一個很美麗的地方，如果你也覺得那裏漂亮的話，就記住我曾經對你說過的，再也不要回來了，再也不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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