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長方形的東西，類似於信封，顏色有些斑駁不清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五的地方都是泛白的，但還有那麽百分之零點五的邊角，看得出原本的顏色——紅色。

紅色這種顏色，對現如今的顧家來說，是最敏感的顏色，所以，阿烈也對這個忽然冒出來的東西多看了一眼。

其實，阿烈根本不需要多看，他只一眼就認出來了，他起先只是不敢認，這是少爺和少奶奶登記那天，派給大家的紅包。

這個情況很詭異，少爺和少奶奶結婚都三個多月了，怎麽那麽久以前的紅包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出現？

這個地方，倒好解釋，這裏不是明家嗎，當初少爺也在這裏派過紅包的。

那這個時間呢，要怎麽解釋？三個多月前的東西，為什麽今天冒了出來？

阿烈原本還想自欺欺人地跟自己說：也許，這並不是少爺和少奶奶的結婚紅包，而是別人家的紅包，只是剛好和少爺當初定制的紅包一樣。

這個說法委實牽強得很，既然他都說了，紅包是定制的了，又哪有那麽容易就和別人的一樣了？而且別人家的紅包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出現在明家的大門外？

阿烈心中已經知道答案是什麽了，他只是不願意相信。確切地說，他是不太願意去想，這個紅包，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代表著什麽？

阿烈想證明自己想多了，但他越想證明，反而越證明自己沒有多想。

他把紅包撿了起來，拆開，伸手進去摸裏面有沒有錢。

他希望裏面是空的，這樣的話，他還可以這樣想——當初少爺和少奶奶結婚派給雲姨的紅包，雲姨把裏面的錢拿出來後，就把空的紅包扔了，只是她在丟垃圾的時候這個空紅包可能因為丟失了手，沒裝進垃圾簍裏，這個紅包就沒有被扔掉，而是落在了屋子的某個角落裏，剛才那陣風一吹，就把它吹出來了。

這樣的邏輯，阿烈覺得是可以解釋得過去的，雖然，他們這些粗人都把空紅包留了下來，作為少爺和少奶奶幸福的見證，雲姨這樣細膩的人，按理說更不會亂丟，可阿烈還是想為蹊蹺地出現在這裏的紅包找一個合理的理由。少爺現在已經夠心力憔悴了，他真不希望，再發生什麽事。

但很多時候，真的是怕什麽，來什麽。阿烈把手伸進紅包裏隨手一摸，就摸到了裏面有錢。他動作略有些遲緩地把錢拿了出來，握著手裏一看，那自欺欺人的念頭便算是被徹底地粉碎了。

現在，他百分之百確信，這就是少爺和少奶奶結婚那天，少爺親自派到雲姨手裏的紅包。

他為什麽這麽肯定？

因為這紅包裏不是簡單直接地塞了兩百塊錢進去，而是每一張百元大鈔都疊成了一顆心的形狀，每個信封裏裝了兩張，寓意——心心相印。那是顧家的全體傭人疊了一天一夜，疊出來的。如果紅包是巧合，這還勉強能說得過去，但這錢，可能會是巧合嗎？

絕對不可能的！

這個紅包出現在這個地方，必有蹊蹺！

連裏面的錢還在，說明雲姨不是把它當成垃圾丟了的，而且，她應該也不可能是把紅包給了別的什麽人，讓他們也沾少爺和少奶奶的喜氣，不然，何以裏面還有錢？

他看這紅包的表皮顏色發白，應該是這幾個月的風吹日曬雨淋留下的自然痕跡，它應該早就掉在了外面，至於這個早，會早到什麽時候，還有它為什麽會掉在這裏，都是大問題。

阿烈忽然回想起來了，那天他們陪少爺和少奶奶去登記了之後，他過來接雲姨去顧家大宅一起慶祝，當時雲姨沒在家。

他那會兒就覺得不對勁，但雲姨說她是去了鄰居家，他只顧著替少爺和少奶奶高興，也沒有多想。

現在回憶回憶，如今這個經濟社會，哪有那麽多遠親不如近鄰？尤其是他們這種被外界稱之為上流人士居住的地方，適合做串門這種接地氣的事麽？

阿烈捏緊了紅包，他要把這個重要的訊息報告給顧子問，立刻，馬上！

火速趕到醫院。

明雪茉還在睡著，阿烈怕他們說話的聲音吵到她休息，更怕她突然醒過來聽見他們說話的內容，於是把顧子問請到了外面去。

顧子問深深地看了明雪茉一眼，戀戀不舍地放開她的手，跟阿烈出去了。

兩人站在走廊的盡頭，顧子問擡頭望著窗外烏雲湧動、像是隨時會有一場瓢潑大雨下下來的天空，感到疲憊地問：“又出了什麽事？”

他預感到了一波還未平，一波又將起，阿烈那凝重的神色和外面這要變天了的節奏，都是預警。

果然，阿烈雙手將泛白的紅包呈上，遞到顧子問眼前，“我在明家的大門外，撿到了這個。”

顧子問同樣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什麽東西，這紅包是他親自挑選設計的，用的是茉莉花的底紋，就是為了配她名字中那個茉字。

“你怎麽看待這個東西？”顧子問眼底的悲傷暫時退場，被警覺代替。

“我覺得雲姨有問題。”阿烈直言不諱地說，並向顧子問稟告了遲來的線索：“其實，你和少奶奶結婚那天，雲姨就不對勁，只是我沒有引起重視，也不想驚了你和少奶奶的大喜。”

“什麽不對勁？”顧子問的雙眼如獵鷹般銳利。他還以為雲姨露出的破綻只有那瓶藥，只有他在懷疑她，想不到，阿烈也發現了她有問題。

阿烈娓娓道來，“那天我去接她的時候，她不在家，可當我正準備出去找她，她又突然回來了，我問了她去哪裏，她說去鄰居家，教一位姓左的太太做蛋糕。”

顧子問也不相信這套做蛋糕的說辭，上流社會，講究的是範兒，就算是要做手工，也不會隨隨便便跟鄰居學藝，怎麽著也要去高級的烘焙店，由大廚指點。

但顧子問不會一竿子把雲姨打死，從內心最深處來講，他希望她是清白的，因為如果一旦證明連她都不可以相信，那丫頭能信任的娘家人，便再也沒有了

但也正因為她是那丫頭最信任、最在乎的人，她才更不能出一點差錯，顧子問要把這件事查得清清楚楚，如果她真的該死，他會讓她死得明明白白，“你去核實了沒有，那一片是否住著一戶姓左的人家？”

“還沒有，我撿到這個就立刻趕來醫院了。”

顧子問捏緊了在這個敏感時刻出現的紅包，深沈地向阿烈下令，“好，你現在馬上去查。”他擡起手腕看了看時間，“下班前到公司向我覆命。”

“少爺”阿烈顯得有些遲疑。

“還有什麽事嗎？”顧子問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傷神。

阿烈回過頭朝病房門口一眼，“你不留下來陪少奶奶嗎？”少奶奶進手術室前就沒有看到少爺，現在手術做完了，還是見不到少爺，她會有多難過？

“不了。”顧子問的口吻聽起來很冷漠，但卻並不是那麽幹脆。

阿烈又是一陣遲疑，有些話，他可能不適合說，但他還是想說，“少爺，我說一句不該說的話，我覺得雖然雲姨有問題，但她先前對少奶奶說的那些話，聽起來還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你跟少奶奶好好談談，要是她真的是因為小少爺才犯了糊塗，做了傻事，你就別生她的氣了。”

顧子問瞪了阿烈一眼，聲音裏有了怒氣，“知道不該說還說！”

他本來已經相信了她打掉她們的孩子是因為顧思，但阿烈現在拿著這個證據來，他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全然的相信。

而且，他是想好好跟她談的，但她能好好跟他談嗎？

她對他要麽是沈默，要麽是哀求，但始終不是，他要的解釋

真相，他竟然是從她和雲姨的對話裏捕捉出來的，這讓他怎麽跟她談？

她們還是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各自冷靜吧，他不想和她再起爭執了，他曾以為，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吵架的，可是現在呵呵他的心很累，看到她的眼淚，他的心也很疼，還是眼不見為凈的了。

“交給你的事，還不趕緊去辦？”他遷怒地斥責著阿烈。

阿烈見他的態度似乎很堅決，也不敢再說什麽，黯然地應聲道：“是！”

阿烈走了後，顧子問也回頭望著病房的方向，在心裏默默的低吟：“丫頭，不是我不想原諒我，是我暫時還不能原諒你。如果雲姨真被查出來有問題，我一定不會姑息她，可你是那麽敬重她，把她放在比我還重要的位置上，如果我把她怎麽樣了，你會原諒我嗎？”

“我沒有信心，我感覺自己在你心中的分量，遠比我想象的要輕。我無法保證，如果一切都是最壞的情況，我們的將來會是什麽樣。所以，我必須拿著咱們孩子的死，作為籌碼，如果將來你真有恨我的那一天，我才能跟你談判，才能要求你兩相抵消。所以，我不能原諒你。”

“雲姨說的話，我就當她是真的，雖然我不能相信她了，但我從你的表情裏，能看出真假。但就算是真的，我還是不能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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