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的聲音聽起來很卑微，完全沒有他平日裏神采飛揚、永遠充滿自信的樣子，但他還能怎麽樣呢？

她高傲，她吃軟不吃硬，那他就不跟來她硬的，他跟她好好說，他請她，他求她，給他一個解釋，一個理由，可以嗎？可以嗎？！

好像，還是不可以

明雪茉似乎變成了一個只會流眼淚的植物人，除了流淚以外，她沒有別的功能，她開不了口，她說不話，她就更給了他任何一丁點別的回應。

顧子問要瘋了，氣瘋了，難過瘋了，無可奈何瘋了！

她把他折磨得像個神經病一樣，一會兒兇狠，一會兒溫柔，一會兒想殺了她，一會兒又擔心她！可她呢？她擔心過他嗎？！

沒有！！

他的痛苦她看不見，他的難過她聽不見，他這個人，仿佛根本就不存在於她的眼前！！！

顧子問勉力壓抑的情緒徹底爆發了，雖然他一直強調自己是走親民路線的人，但兔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更何況，他本也沒有那麽親民的，不然，他何以統治c市的黑道？不然，何以別人聽到他的名字就聞風喪膽？！

可能過去幾年，他在她面前表現出的都是他溫柔的一面，因為他只想溫柔待她，把她當成心尖上的寶貝兒，呵護著她，照顧著她，寵愛著她，但既然這樣得不到他想要的結果，那麽今天，他就讓她看看他不一樣的一面！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沒有辦法知道嗎？”他又一次精神分裂了，他輕撫著她的手再次切換成了用力模式，表情也變得猙獰，“我告訴你，顧家這麽多年屹立不倒，我靠的不是運氣！如果這麽點事兒我都搞不清楚，我這黑道少爺的位置，就拱手讓賢！你給我聽好了，我會把每一個參與了這件事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然後讓她們一個一個付出同等的代價！至於你，你這個劊子手，我會讓你活著，但以後你會活成什麽樣子，我不知道。”

說完，顧子問甩開了明雪茉，他的力氣很大，直接把她扔倒在了床上。

明雪茉在被他視如敝屣般地扔開的過程中，腦袋撞到了床沿上，盛怒中的他不知道，但她能依稀感覺得到。

不過她不覺得痛，反而認為這樣也好。看到他這麽憤怒，她好像還好受了一點，因為她以為，如果人的情緒是一個總體，那麽憤怒多一點，難過就能少一點了

但她忘記了曾經聽過的一句話，世界上最寬闊的是大海，比大海更寬闊的是星空，比星空更寬闊的——是人們的內心。這顆心，是無限大的，可以裝得下無限多的東西，絕不會此消彼長！

怒火壓不住顧子問悲傷的情緒，悲傷也壓不住顧子問的怒火！

“阿烈！”他暴怒地吼道。

“在！”阿烈如鬼魅般從外面冒了進來，頭呈十五度角低著。

誰都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包括他，但他覺得，這件事他是責無旁貸的，因為少爺把少奶奶的安全交給了他，她發生這麽大的事，他卻一無所知，這就是他的失職。

顧子問現在沒時間追究他的責任，雖然阿烈一定也是難辭其咎的，但他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收拾那些害死了他孩子的人！

“把少奶奶送去醫院，從現在起，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她離開病房一步，也不準她見任何人，更不準任何人見她！”

“”阿烈微微楞了一秒神，他有種古代的嬪妃被皇上打入冷宮的感覺，而這名嬪妃被貶的罪名是謀害皇子。

阿烈擔憂地瞟了明雪茉一眼，他可以說是整個顧家裏，陪在她身邊時間最長的人，就連少爺，跟她在一起的時間都沒有他多。他上次就豬八戒附身，誤會了她和冉煦之間不清不白，這次，他想相信她，他覺得他也是可以相信她的。

雖然他也想象不出她為什麽拿掉了她和少爺的骨肉，但他堅信她是愛少爺的，她一定是有什麽苦衷。他也堅信，她現在比任何人都難過，她很需要少爺的安慰和陪伴，如果少爺把她一個人丟到醫院裏，他擔心她會承受不住。

顧子問見阿烈沒有馬上執行命令，暴戾地咆哮著：“聽見沒有？”

阿烈的頭垂得更低了，少爺現在正在氣頭上，先把少奶奶送走，讓他們分開冷靜一下也好，而且，少奶奶確實需要進一步治療。

迅速地斟酌了形勢後，阿烈恭敬應道：“是！”

打開門，讓候在外面的醫生和護士進來，把明雪茉擡走。

明雪茉和著被子被架上了擔架，顧子問在醫護人員進來之前站起了身來，走到了窗戶邊去，雙手撐在窗欞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從顧子問得知孩子沒了的消息後就不敢看他一眼的明雪茉，在被強行帶走的過程中，終於敢趁著人多混亂偷偷地打量他。他背對著門口站著，她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他的背影中寫滿了憤怒和難過，但她卻無力安撫他，她只能拽緊了擔架，在心裏懺悔：

“對不起，顧大哥”

“對不起，寶寶”

明雪茉快要被擡出門口了，顧子問忽地猛然回頭，依然很狂躁地吼了一聲，“等一下！”

阿烈馬上讓醫生和護士停下來。

顧子問闊步朝明雪茉走去，明雪茉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但她知道，他一定不是要跟她一起去醫院，或者讓她留下來。

他那麽氣她，甚至可以說是恨她，他已經不想要再看見她

是的，顧子問現在不想再看她一眼，他把她叫住，只有一個原因。他以他從未在她面前展露過的粗暴拽起她的右手，一把把他親自給她戴在腕間的手表拽了下來，冷酷無比地說：“你不配戴著它！”

話說完，他把明雪茉的手扔開了，用眼角的餘光示意阿烈叫他們滾。

明雪茉對這一切的發生顯得十分茫然，她的手腕好疼，她不知道是不是骨折了，但她知道，顧大哥把手表收回去是什麽意思。她感覺好怕，她怕顧大哥想從她手上拽掉的，不只是他送給她的手表，還有他送給她的結婚戒指。

明雪茉把兩只手都藏在了被子下，並且兩手的十指緊扣著，顧大哥把手表拿回去就算了，但她不要摘掉他們的婚戒不要

明雪茉在恐懼的心情中被迫離開了他們最幸福的家，而顧子問的心情，除了憤怒，就是悲傷。

他把從明雪茉手上生拉硬拽地扯下來的手表用力地砸在地上，然後再次六神無主地走到窗邊，保持她剛要被帶走時的那個姿勢，站了許久，許久

顧子問在搜羅他腦海中的碎片，他想看看能不能拼湊成一個整體，還原出事情的真相

今天早上，他發現垃圾簍裏大量帶血的衛生棉，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他打電話叫來醫生，醫生說她流產了。

昨天晚上至淩晨，她頻繁往衛生間跑，她第一次在衛生間裏蹲了許久，他還不放心，起來看她了，但她說是在上大廁所。

顧子問的嘴角苦澀至極地扯動著，大廁所？

說得真文雅，有學問的人就是不一樣。

如果換做是他，他就直接說拉屎了。

他還記得家裏有一個兄弟，快四十了還沒有孩子，後來他媳婦兒終於懷上，生產的那天，那個兄弟和他六十多歲的老母親都在產房裏陪著他媳婦兒，他老母親還不停地給他媳婦兒打氣：“使勁，使勁，就像拉屎一樣使勁”

後來，他媳婦兒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那個孩子十分機靈，也非常淘氣，每回孩子闖了禍，他媳婦兒總說：“早知道，我當初還不如拉一坨屎出來！”

每次聽見那個兄弟的媳婦兒罵他兒子，其他兄弟就會起哄大笑，“原來生孩子跟拉屎是一樣的。”

他也跟著笑過一次，並一邊笑一邊批評這些人言辭粗俗，別人家都是把孩子比作是天使，怎麽到了他們顧家，孩子就比作是屎了？

他一直覺得那是個笑話，卻不想有一天，這個笑話，成了他的親生經歷。

她說上大廁所的時候，應該就是孩子掉了的時候。她也是拉屎，也是生孩子，只不過，她生下來的，是一個死胎，一個被她活生生地殺死的死胎

顧子問的雙手緊握成拳，阿烈都能聽見他的骨骼發出的嚓嚓聲。在這種極端痛苦的情緒下，顧子問繼續回想著：

昨天白天，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連洗臉刷牙都不肯去，但她卻破例地化了個妝。

現在回想起來，顧子問才知道，她化妝是為了掩蓋她的臉色，她把口紅塗得那麽艷，就是為了讓自己的氣色看起來好一點。

所以，在她化妝之前，她就已經服下墮胎藥了？

那她到底是什麽時候服藥的呢？

這一點，顧子問需要仔細地梳理，因為中間有一大片時間，他的記憶都是空白的他記得，在她化妝之前，他下過兩次樓，一次是他下樓去張羅他們的午餐，一次是他把他們吃剩的殘羹冷炙端下去，她也是在他第二次下樓的空檔裏化的妝。

那麽會不會，是她在化妝的時候，趁機同時吃的藥？

顧子問覺得應該不會，如果那個時候她才吃藥，那麽之前，她的藥是藏在哪裏的？臥室裏，還是衛生間，抑或是其它什麽地方？

倘若換做是他是她，他會覺得哪裏都不安全，藏哪裏都有可能被發現，而最安全、最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就是她的肚子裏。她能安心地賴床，一點也不擔心被他發現，就說明，她的藥早就吃了。

那這個早，會早到什麽時候？

顧子問繼續往更早之前追溯，他發現，她有一個絕佳的服藥時機，那就是他“精”疲力盡之後，睡著了，到天亮以後他醒過來那段時間。

顧子問的嘴唇在發顫，真的是那個時候嗎？

他想，他大概可以確定，真的是

那天晚上，她對他前所未有的熱情。她一直知道，她什麽都不需要做，只要一個眼神，他就會把持不住對她的渴望，可她那晚卻使出了渾身解數，她說要勾引他，她還說要把他灌醉

當時他不是一點疑心都沒有的，但她卻充分地知道，怎麽打消他的疑慮；他也沒有喝醉，只是酒意微醺，但她也知道，怎麽讓他醉得徹底。

至於他按照她的計劃醉生夢死過去後，她做了什麽，那便顯而易見了

顧子問充血的眼眶裏滴落出晶瑩剔透的淚來，如果他的推斷都正確，那她那個晚上對他的熱情，算什麽？

算事先對他的補償？

還是算，為了殺人而獻身？

顧子問好想仰天長嘯，他以為這是他們身心合一的水乳交融，卻不想那是她謀殺他們孩子的交換

她到底是一個怎樣冷血無情的女人，夫妻之情她可以不顧及，母子之情，她也可以毅然決然地割舍？！

“少爺”阿墨看顧子問已經站了良久，不放心地喊了一聲。

顧子問聽到他的聲音，沒有回頭，只問：“阿烈呢？”

“阿烈陪著少奶奶去醫院了。”本來阿烈是想留下來陪顧子問的，他覺得對顧子問有愧，但阿墨也是考慮到阿烈跟在明雪茉身邊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讓他跟著去了醫院。少爺現在正是怒火中燒，才會狠心讓少奶奶自己去醫院，等他氣頭過了，最擔心少奶奶的，還是他，所以他們要看好少奶奶，切不能再讓她出一點問題了。

“馬上把他叫回來！”顧子問有話要問阿烈，現在他確定了她什麽時候吃的墮胎藥，接下來，他要弄清楚的就是她的墮胎藥是哪裏來的，是誰在鼓搗她拿掉他們的孩子，並且還說服了她！

“好的。”阿墨立刻通知阿烈。

顧子問聽到他跟阿烈通完電話，又說：“另外，重新挑十名保鏢去醫院，要只聽命於我的。同時，切斷病房裏一切可以與外界聯絡的方式，手機、電腦、無線電、甚至是電視，統統不許有！”

她對他保持沈默，她把他推拒在她的心門之外，那他也要讓她——處於與世隔絕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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