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煦也伸出手，輕拍了明雪茉的掌心。兩人相視一笑，剛剛在病房裏蓄積的凝重氣息，消散了不少。

和明雪茉有過凝重，也有過輕松的一上午相比，顧子問的大年初一顯得忙碌得多。他要給唐老師拜年，還要給家裏的人派紅包，之後還要去墓園祭拜顧振雄，早早地就起床了。

今年的紅包，顧子問派的金額是往年的一倍，去年一年兄弟們都辛苦了，他不會虧待大家的。

每個人拿到厚厚的紅包都很開心，唯獨阿烈，顧子問把紅包遞給他，他不肯接，說：“少爺，我不要紅包，能換成別的東西嗎？”

顧子問看在今天是新年第一天，賞了他一個笑臉，“你想換成什麽？”

“時間。”他想請他給他點時間，讓他說清楚他為什麽擅自回來。從顧子問回到顧家，就一直不肯給他機會讓他開口，他都還沒有單獨跟他說過話。

顧子問的笑臉變成了斜眼，“你的要求不要太高，時間有多寶貴，你懂嗎？”把紅包拍到他的胸膛上，“拿著，消失。”

真是夠了，他不想白天去想那丫頭，免得唐老師看見擔心，偏要來招他！

阿烈把紅包接住了，但卻杵在顧子問面前不肯走。於是，顧子問的斜眼又變成了瞪眼，“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他朝坐在唐老師身旁的顧思招手，“顧思，給你十塊錢，擺平他。”???“十塊錢有點少。”顧思還是有自己的出場費標準的。

顧子問連他一起瞪，臭小子，居然敢坐地起價？

“給你加五毛。”這是他可以出的最高價了，多一分，就超出阿烈的價值了。

顧思也清楚“行情”，就這麽答應了，“行吧。”站起身來，朝阿烈走去，先通過和平協商的方式來解決這次的沖突，“阿烈，十塊錢我分你一半，你自己走吧。”

阿烈搖頭，就算十塊錢全給他，他也不走。

雖然顧子問在大家面前表現得挺開心的，但他跟在他身邊那麽多年，比誰都清楚，他越是不開心的時候，越是喜歡說些搞笑的話，比如現在就是。他一定要把話跟他說清楚，明小姐不值得他這樣為難自己。

顧思看到阿烈拒絕跟他和談，用跟顧子問如出一轍的表情瞪著他，“不識時務！”

既然和平的方式行不通，那他就用武力鎮壓，“過來兩個人，我給你們每人三塊錢，把他拖出去，誰要報名？”

“我，我，我......”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聽得顧子問都有點不忍直視了，瞧瞧阿烈這爛人緣......顧思也很苦惱，這麽多人，他還要用點兵點將的辦法來決定選誰，這樣才公平公正公開。

最後點到誰就是誰。

顧思本來是打算叫他們直接把阿烈拖出去的，但他費了這麽大的功夫，就這樣把他丟出去也太便宜他了。顧思讓那兩人一左一右抓住阿烈的手臂，他則伸出右手的食指，這裏撓一下，那裏撓一下。

阿烈癢得哈哈大笑，想掙開，那兩人卻把他抓得死死的。顧思還要訓他：“跟你好說，你不聽，非要自找苦吃。”

阿烈不敢再提任何要求了，他現在只想滾蛋，“小少爺，我知道錯了，讓我滾吧。”

顧思神氣地哼了一聲，一揮手讓那兩名兄弟把阿烈拖了出去，然後向顧子問覆命，“爸比，搞定了，給錢。”

“你小子可以啊。”顧子問對他的表現進行了點評，“還知道在中間賺差價。”

顧思可不止會賺差價，還會互吹互捧，“這都是因為你的基因好，我是遺傳了你。”

這話說得讓顧子問心花怒放，從錢包裏掏出五十遞給顧思，“多的給你買糖吃，以後說話要保持這個甜度。”

顧思說了句：“謝謝爸比。”閉著眼睛，彈著錢，聽它的聲音，儼然一副小財迷的樣子。

顧子問看到他這麽愛錢，就放心了。

接著派紅包。

派完了紅包，他帶著家裏的人去清園給顧振雄上墳。

每次來到顧振雄的墓地，顧子問的心情總是很沈重。雖然顧振雄已經過世十多年了，但那天的景象，卻像是一副石板畫，鐫刻在了顧子問的腦海裏。

顧振雄是一槍致命，沒有交代一個字就離開了，但顧子問可以想象，他一定走得很不安心，他一定很擔心他們孤兒寡母會不會被人欺負，顧家會不會亂套，因為過去的他就是一個無所事事的少爺，什麽也不用管，什麽也不用操心，只要仗著顧家少爺的身份吃喝玩樂就夠了。顧家突遭驟變，誰都會懷疑他有沒有能力度過難關。

為了不讓顧振雄在另外一個世界都不得安寧，這些年，他打理顧家，不敢有一絲松懈，就怕砸了顧家的招牌，損了顧振雄的英名。

他不能說自己做得有多好，和顧振雄比起來，他還差得很遠，所以，他只準別人稱顧振雄顧先生，而他永遠都只是顧少爺。他對他，時刻都抱著一顆敬畏的心，去崇拜他，懷念他，以他為榜樣。尤其是每一次看到他的照片，他都會感受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監督著他不能松怠，指引著他排除萬難。特別是......他墓碑上的照片。

所以，顧子問每次來這裏，都特別肅穆，特別沈重。

但今天，讓他沈重的不僅是過去，還有未來......他不能確定，明年的這個時候，他還會不會有機會站在這裏祭拜他？

本來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他不該想那些晦氣的事，但想與不想，這都是不能逃避的現實。雖然，三方帝國的醫療隊已經找到了控制病菌滋生的辦法，但畢竟，如何治愈還是一個未知數。他的未來，也是一個未知數。

所幸，盡管顧思年紀還小，但已經初具風采了，他今天給他出的臨時考題，他應答得還不錯，他稍微能放心點了。

祭拜完顧振雄後，顧子問、顧子語和莫思文沒有跟唐老師和顧思一起回顧家。顧子語和莫思文帶著莫離去了莫思文的父親的墓地，而顧子問，去了明禮和戴蔚萍的衣冠冢。過去三年，他每年都會替明雪茉來給她們上香，今年，他也不想例外。雖然他和她之間，有了無法逾越的距離，他似乎也沒有立場再站在她們的墳前，以她的誰的名義來祭拜他們。

那......他就以自己的名義好了，他之前不是毀壞了他們的墓碑嗎？他就算是來道歉的好了。

看著他找人重新雕刻的墓碑，“女”這個字和“兒”這個字，不是對齊的，“兒”在“女”的左下方，那是他留出了刻“婿”的位置，想在女兒明雪茉的旁邊，加上女婿顧子問的名字。

但是......這一切都不可能實現了，就算他留好了位置，加上去的也不是他的名字......

說好了只把晚上的時間留給她的顧子問，躲過了早上阿烈的故意招惹，卻沒有躲過現在的觸景傷情。看到她的名字，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想起了她，想起了那些她們一路走來經歷過的風雨和見過的彩虹。

但他只準自己出爾反爾這一次，從明禮和戴蔚萍的墓地離開後，他就會啟動時間管控裝置，嚴格管理自己的情緒，不再在白天想她。如果這真是他的最後一個春節，他還是要留些時間給他的家人。

顧子問說到做到，後面的每一天，他就陪著唐老師和顧思，四處走親訪友，吃吃喝喝。而明雪茉則是每天睡到中午，冉煦接她去醫院，她們一起吃過午飯後，她和冉煦在醫院陪冉母，冉父去操辦她們訂婚的事。

關於他們的訂婚宴，冉父有非常多的想法，都是圍繞著一個中心，怎麽隆重怎麽辦。

剛開始，明雪茉和冉煦都不太自在，像初一那種情況，後來也有發生，只不過，冉煦沒有當著明雪茉的面跟冉父起爭執。但明雪茉心中是有數的，後來還是她勸冉煦，都依冉父的意思，就當是滿足長輩的心願。

對她的體諒，冉煦很感激，他還在送她回家的路上發出了切身體會後的感嘆，“以前，聽別人說誰誰誰準備結婚了，婚紗照都拍好了，但由於彩禮呀、房子呀、車子呀這些問題談不攏，直接分手了，我總認為不可思議，覺得既然兩個人的感情已經發展到了相守一生的程度，怎麽就不能互相體諒一下，但我現在發現，在這個階段分手真是太正常了。”

明雪茉淡然淺笑，“你這是想分手的潛臺詞嗎？”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冉煦立刻變成了嚴肅正經臉，“你可以說分手，但我不會。”他還從後視鏡裏看著她，心裏沒底地問：“......你會嗎？”

明雪茉看著他那凝重的表情，玩笑般地說：“不是說收的錢歸我嗎，我先賺一筆再說。”

冉煦松了口氣，她還沒有想“分手”，那就好。還把自己說得這麽財迷，是想減少他對她的抱歉嗎？如果她真的貪財的話，那他可不可以有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想法？

“我真想拿錢收買你。”但是他卻不得不面對現實，“可惜，不知道我奮鬥個三百年夠不夠？”

“抱歉，三百年以後的事，我回答不了你。”明雪茉說話依然很俏皮。她和他還有二十天就訂婚了，盡管這一切與愛情無關，但就算他們不能以戀人的身份完成訂婚，至少也不該表現得像仇人一樣，不然，何來的喜氣？她會努力把他當成朋友，一輩子的朋友，也頂多......只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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