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七十九章 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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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明雪茉舌頭上的傷之後,醫生又給她做了一些其它的常規檢查。別的什麽異常暫時倒沒有發現,但她在發燒。雖然只是低燒,但卻把阿烈嚇得手足無措的......少爺說過,那名兄弟的癥狀之一就是高燒不退......

“醫生——”阿烈把醫生拉到一邊,非常凝重地說:“麻煩你給我們家小姐做一個全身體檢,越詳細越好。還有我們這些人——”他指了指自己跟一起護送明雪茉來醫院的其他三名兄弟,“你也給我們開化驗單,我們要體檢。”

醫生特別不解地望著阿烈,“病人的體溫才37.5c......”

阿烈的眼珠暴突,他想說什麽?

什麽叫才37.5c?他是覺得不嚴重是嗎?那要怎樣才算嚴重,38c、39c還是40c?還是要出了人命才算嚴重?!

“少廢話,讓你做,你就做!”他暴戾地喝停他。

醫生再次被他嚇到了,那句本來是準備要說的:“至於這樣嗎?”萬萬是不敢再說了。

連忙安排值班的人員給他們先做可以做的檢查,有些急診做不了的項目,也先給他們開了單子,等明天醫院正常上班後,馬上給他們做。

這邊,明雪茉在接受著檢查,那邊,顧子問也正在抽血,不只是他,顧家的每個人都要抽血。

距離那名兄弟被割喉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在這幾天的時間裏,雖然接觸過他的人是能夠查得清的,但那些接觸過他的人又接觸了哪些人,這就說不清楚了,再加上現在還不知道這種病菌是通過什麽方式傳染的,為了以防萬一,只能每個人都檢查。

顧子問下了令,在檢查結果出來之前,所有的顧家人,不到非出去不可的程度,盡量先不要出門,他不希望這種不知病竈原理,不知傳播途徑,不知如何控制的病菌從顧家擴散出去,讓更多c市的無辜市民受牽連。

在發現這種全新的病菌的當下,譚院長也把所有參與過救治那名兄弟的醫護人員、包括他自己集中到一起,隔離了起來。整個醫院,全面消毒,所有進、出醫院的病患和家屬都要經過嚴密的檢查和保護。

顧子問的直升機是降落在顧家大宅的。

這件事,譚院長沒有匯報給唐老師,顧子問在臨上飛機之前,讓譚院長先將這個消息封鎖,他要親自對唐老師說。

雖然唐老師還不知情,但她看到顧子問一個人回來,馬上就猜到了必然是出了什麽事。

顧子問快步走到正在修剪花枝的唐老師面前,雙膝跪下,俯首說:“媽媽,對不起——”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舉動,唐老師只用淡淡的語氣,簡單的道了一個字:“說。”插花的動作也沒有停頓下來,但她心裏有數,此事非同小可。

顧子問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唐老師給了一遍,說完後,再次認錯,“是兒子太大意了。”

唐老師聽完,這才把花兒和剪刀一起放在茶幾上,衣襟正坐,“這也怪不得你。”要怪,只能怪那些毒販的手段太陰險,太狠毒。“而且,怪你也無濟於事,還不如想想,怎麽把這件事的傷害程度減少到最低。”

顧子問向唐老師提出了先關門閉戶的建議。

唐老師同意了,事發突然,她們毫無防備,只能先篩查出哪些人感染了病菌,再進一步行事。

所以,眼下要做的,就是體檢,等化驗結果。

定好行動方向後,唐老師讓顧子問起來。他平常都是逢年過節才給她磕頭,這平日裏冷不丁的一跪,她不習慣,也不踏實。

但顧子問卻不肯起來。

唐老師斜睨了他一眼,“什麽意思?我又沒責怪你,你還賴在地上不起來,是要我扶你嗎?”

顧子問搖搖頭,再次說:“媽媽,對不起——”

他讓全家人都呆在家裏,盡量不要出去,但他,要出去。

“我要出去一趟。”他堅定地說。

唐老師猜到了他想幹什麽,“你要去醫院嗎?”

“是,我必須去看他。”顧子問的聲音擲地有聲。他知道他這一去可能意味著些什麽,所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唐老師說對不起。

他答應過她不將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但這次,不管有多危險,他都要去。那個兄弟是為了顧家才落得這樣的下場,他不能因為他是病菌的發源體,就避而遠之,那會寒了他的心。

唐老師沈吟了許久,每個母親都是自私的,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到一點傷害,但......不僅顧子問是她的孩子,每個顧家的人都是她的孩子,她不能厚此薄彼。

“去吧。”唐老師摸了摸顧子問的頭,“媽媽支持你的決定。”

“謝謝媽。”

顧子問轉身走了,他沒有說更多的話,他只是出去一趟而已,又不是不回來了,有什麽話回來再說也是一樣。他信那句話,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像他這樣手上也沾了不少血的人,且死不了。

唐老師看著他偉岸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門外,也站起了身來,走向了供奉顧振雄的靈堂,她點了三支香,說:“老顧,我們的兒子長大了。你要保佑他,平安歸來。”

顧子問到醫院的時候,正碰上那名兄弟情況惡化。他的自主呼吸基本上停止了,這段時間全靠呼吸機在勉強支撐著,他的心跳也十分微弱,整個人處於無意識的狀態。

但,就在顧子問推門進去的那一刻,那名兄弟的心跳卻突然快了起來,腦電波也有了反應,他的嘴角不住地往外淌著血,不一會兒工夫,呼吸器裏就噴濺滿了嫣紅的鮮血。他的整個人也開始抽搐,手左右揮動著,似乎是想抓住什麽。

譚院長把他的呼吸器拔了下來,想盡一切辦法為他止血,但他忙碌得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卻效果甚微。

顧子問見此情形,也連忙過去幫忙,別的什麽他不會,但他至少能握住他兄弟的手,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與病魔做鬥爭,還有他在他身邊。

這樣做,好像真的管用。

雖然那名兄的嘴角還在不停的溢血,但同時,他卻緩慢地睜開了眼睛。他只睜開了微微的一條縫兒,但就這樣,也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輕輕地扯了扯顧子問的手,縹緲地說:“少......少爺......給,給我......個......痛快吧......”

他的聲音很虛無,每說一個字,都讓人感覺他會提不上氣說下一個字。實際上,他還能認出顧子問,還能張嘴發出聲音,就已經把譚院長驚呆了,從醫學的角度而言,他早就是一個被宣布了死亡的人,如果不是顧子問堅持治療,恐怕他早已變成了一捧骨灰。

但對那名兄弟而言,這並不奇怪,有些東西,是刻進骨髓裏面的,比如使命,比如忠誠,呼吸停止又如何,心跳停止又如何,只要屍骨還在,他就能認得自己的主人。

但他確實也力不從心了,這句話,是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句話,他再多說不出一個字。他真怕顧子問沒有聽清楚,但他又無力再說第二遍,只能用盡全身的力氣,拽住顧子問的手,並盡量睜大他的眼睛。

顧子問聽清了,他心裏也有數,他現在的情況,是回光返照,他離離他而去的那一刻不遠了,但哪怕他的生命只剩一秒,他也要留住這一秒,怎麽能親手抹殺掉他人生的最後時光?

他做不到。

但是,與其讓他這樣痛苦的活著,還不如讓他少受點折磨,這會不會是更好的選擇?

顧子問猶豫不決......

他在電視裏看過那些人到晚年,不堪病痛折磨,向兒女和醫生要求安樂死的老人,那種時候,他能很輕易地說,應該讓他們安樂死。可如今,這樣的情況發生在他身上,他卻做不了決定,他真的做不了決定。

他萬分愧疚地望著那名兄弟,微微搖頭,他做不到,他怎麽能下得去手?

他希望他能堅持住,不要輕言放棄......

可那名兄弟用乞求的眼神看著他,似乎在告訴他,他不想再經受這樣的痛苦了,他寧可現在就離開,也不願飽受折磨的等死......

顧子問別開了臉,他無法直視他這樣苦苦哀求的目光,都說好死不如賴活,但他這樣活著,真的會比死了好麽?

他的心被狠狠地撕扯著,成了兩半,一半想不惜一切代價讓他活下來,一半又想他的痛苦能夠少一點。

那名兄弟無法再發出聲音,只能用全部的意志扯動著顧子問握住的他的手,但是,盡管那對他而言,是生命中所有的餘力,但其實顧子問能感覺到的,卻只是很輕很輕的顫動。

顧子問煎熬地抿了下嘴,轉過了頭來,終於做出了決定——讓他走。

“好——”顧子問緩緩地說。雖然他極力克制住表情,但還是能看出他的眼眸中寫滿了心如刀割。

話落音,他親手拔掉了插在那名兄弟鼻孔裏的呼吸管。

整個過程中,顧子問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栗,這一生,他殺過不少人,但這是他第一次,殺死自己的兄弟。

但那名兄弟卻朝他露出了一縷微笑,那也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個表情......

不一會兒,心電圖變成了一條直線,那名兄弟費力睜開的眼睛也閉上了,並且,永遠不會再次睜開。

顧子問是看著他閉眼的,當他的手沒有生氣地從他的手裏滑落下來,死氣沈沈地垂在病床上,那一刻,顧子問也閉上了眼,為他默哀,祈願他一路走好......

譚院長跟其他醫護人員也低下了頭,願逝者安息。

許久之後,譚院長讓人把他送去太平間,但顧子問卻讓他們等一下。他問譚院長要來了一條毛巾,他要擦幹凈他兄弟身上的血。

“顧總,我們來吧。”譚院長試圖阻止顧子問,他知道,顧子問想讓那名兄弟走得體面一點,但他不是一名普通的死者,他還是未知傳染病的初發者,雖然誰接觸他都有被傳染的風險,但好歹他們都是穿了防護服的,而顧子問剛走到門口他的情況就惡化了,他什麽防護措施都沒做就直接進來了,連手套,口罩否沒戴。

然而即便如此,顧子問還是拒絕了譚院長的建議,“不,我自己來。”

這是他最後能為他做的事了。

一番整理之後,顧子問把那名兄弟送進了太平間,看著那厚重而冰冷的鐵門“哐當——”一聲關緊,他的兄弟被裊裊冷氣環繞,顧子問的心跟冰窖一樣冷。

他在太平間外面站了許久,然後,他讓譚院長給他安排了一間病房,在他的體檢結果出來之前,他暫時不會再回顧家大宅。

躺在飄散著消毒水味道的病床上,望著醫院的天花板,想起那名兄弟臨死前的微笑,顧子問特別想給明雪茉打電話,哪怕他不能告訴她發生了什麽事,但他只要聽聽她的聲音,他心裏的難過就能少一點。

可現在這麽晚了,她應該已經睡著了吧,她今天本來也不舒服,還是不要打攪她了。

而且,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恐怕都不能經常給她打電話了,他要先處理這名兄弟的身後事。

他更不能和她視頻,不然她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之前,雖然他為了她的安全著想,不讓她回c市,可他的心裏還是渴望著她回來的,當她風風火火地回來“教訓”他,他更是欣喜若狂;但這次不一樣,在病菌危機完全解決之前,他是真的不能再讓她回來。

只是,顧子問沒有想到,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天南地北的兩座城市裏,她和他一樣躺在醫院裏,一樣經受著巨大的煎熬......

只不過,以前,不管面對怎樣的煎熬,他們的心都是連在一起的,共進,共退,共同面對;而這一次,她們卻不能將自己的難過說與對方聽,她們只能各自傷感,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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