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茉吼完這一句後，一屋子的人各懷心思地沈默著。

首先是顧子問。他是這些人中唯一一個感覺到松了一口氣的人，這些天，明雪茉太沈默寡言了，他一直擔心她會把自己憋出毛病來，現在好了，她爆發了出來，他始終為她緊繃著的神經也可以稍稍放松一些了。

其次，是明雪茉的外婆和外公。他們雖然也是不要臉的人，但無恥的程度比起曹卿榕來，還是差了些火候，所以，他們在聽了明雪茉的話後，還有一絲絲的良心發現，都在心裏反省著......或許，他們不該這麽直接，也不該這麽急切，反正他們那份兒誰也別想吞掉。

最後，自然是導致了所有悲劇發生的曹卿榕。明雪茉的話非但沒有勾起她絲毫懺悔的心情，她反而用一種“這遺產我要定了，要是有人敢從中作梗，我就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囂張氣焰說：“遺產給誰不給誰，不是你說了算的。”

“是嗎？”明雪茉把她一直抱在懷中的一瓶水和一瓶沙舉在前面，讓他們看清楚，“我說了不算，那我爸爸媽媽呢，他們說了算嗎？他們的亡靈就在這裏面，你有本事就問問看，看他們答應不答應把遺產留給你。”

曹卿榕面不改色，還是那副無恥到沒有底線的樣子，語氣中還有嘲諷，“隨便拿兩個破瓶子就出來裝神弄鬼，明雪茉，你不是希輝中學的優等生嗎，怎麽能說出這種怪力亂神的鬼話？遺產這事兒，我誰也不用問，我就問法律，我兒子媳婦兒走得突然，沒有立下遺囑，法律說該怎麽分，就怎麽分。”

明雪茉的眼神如寒冰般滲人，她覺得從曹卿榕嘴裏說出兒子媳婦兒這幾個字實在是太惡心了，她現在口口聲聲地說她爸爸媽媽是她的兒子媳婦兒，當初她不準他們回來參加爺爺葬禮的時候可曾想過那是她的兒子媳婦兒？爺爺的遺囑公布後她不擇手段地要奪走他們的遺產、間接造成他們意外身故的時候可曾想過那是她的兒子媳婦兒？！如今，她要繼承他們的遺產了，就說那是她的兒子媳婦兒，她也真說得出口！

還跟她扯法律，法律是用來保護她這種人的嗎！

“法理不外乎人情。”明雪茉冷冰冰地懟回去，“我爸爸媽媽生前你對他們怎麽樣，你自己心裏清楚，現在他們離開了，也不代表死無對證。如今他們屍骨未寒，你們就開始為了遺產大吵大鬧，你就不怕驚擾了亡魂，怕晚上做噩夢嗎？”

明雪茉這番說辭也未能令曹卿榕收斂一二，在她看來，如果這個世界上真有鬼魂一說，那靜早就回來找她算賬了。

曹卿榕始終還是那麽狂妄，“任你巧舌如簧、鬼話連篇，你也休想一個人獨吞所有的遺產。”

她之所以頂著顧子問隨時會翻臉，整個顧家都可能視她為敵的巨大壓力跟明雪茉爭明禮和戴蔚萍的遺產，不光是因為明赫留給明禮那百分之五十五是一筆無法估量的巨額財富，還代表著，以後的明家由誰說了算。

就算她平日裏待明禮和戴蔚萍有些苛刻，不能和明雪茉平均分配，只要她拿到百分之六以上的遺產，她和她的兒女們所占的比例加起來超過百分之五十五，這個家就還在她的掌控之中，如若不然，明雪茉就會成為明家的新主人，以後她們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臉色，她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接受這種事情發生的。

既然橫豎的路都不好走，那她就挑一條對自己最有利的，得罪顧家又如何，她是絕不會什麽都不做就將遺產拱手相讓的。

明雪茉已經看清了，曹卿榕怎麽可能會怕驚擾她爸爸媽媽的亡魂，她只怕恨不得他們死後都不得安寧。曹卿榕怎麽想、怎麽做，她無力改變，但她要清楚，自己該做什麽。

她懶得再和她爭執了，“下葬的日子定好了以後，我會通知你們，我還是那句話，誰想要遺產，誰就給我爸爸媽媽披麻戴孝。現在，從我家滾出去！”

曹卿榕自然是不願意就這麽灰溜溜地離開的，但作為明雪茉最強後援的顧子問，在她爆發的時候要支持她釋放心裏的壓力，在她疲倦的時候也要為她肅清一切讓她心累的障礙。

“阿墨，送客。”顧子問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吩咐了一句。

阿墨還沒有走進客廳，知道個中厲害的曹卿榕就自動自覺地站了起來，她是一路中從風雨裏闖出一條康莊大道來的，她知道，和顧家不能硬碰硬，只能打擦邊球。

相比她的審時度勢，明雪茉的外公外婆就沒有那麽識時務了，他們明明心裏很清楚，明雪茉說過的話並不是針對曹卿榕一個人，也明白，明雪茉和他們也不怎麽親近，會向著他們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他們就是自欺欺人地認為明雪茉剛剛只是在和曹卿榕爭吵，跟他們沒關系。因為在曹卿榕攪局之前，明雪茉已經親口應承了會把屬於他們的那部分給他們，現在曹卿榕這個礙事的死老太婆走了，該是他們的肯定還是他們的。

這老兩口明顯有賴著不走的意思，明雪茉的外婆還試圖跟她打親情牌，“雪茉——”

但她的牌還沒開始打，明雪茉就下了逐客令，同樣沒有給她半分好臉，“你們也一樣，給我滾！”

不必說，戴母的臉色肯定難看極了，她陰沈著臉，很掛不住地忿忿數落了她一句：“你這孩子！”

不甘心地拽著戴父離開了。

其他來給這三位揚威助陣的人，也跟著走了。

客廳裏終於恢覆了寧靜，明雪茉把伸出去的手縮回來，將玻璃瓶緊緊地抱在懷裏。被曹卿榕及戴父戴母以“你不過是個下人，主人家說話，你有什麽資格在場。”的理由趕到外面去的雲姨，這才能回到客廳裏，她看著在短短幾天時間裏，幾乎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的明雪茉，心都揪在了一起。

“小姐......”雲姨覆上明雪茉的手，跟她一起守護著明禮和戴蔚萍的亡靈，語帶哽咽地勸她，“你要節哀順變。”

“我沒事。”明雪茉的神色和聲音裏都透著言之不盡的疲憊，“雲姨，你去布置一間靈堂，我要好好地安放爸爸媽媽。”

“好，我這就去。”

雲姨把靈堂設在了偏廳。明雪茉前往馬六甲之後，辦白事該備的東西她都備了，只有棺木沒有準備，因為她心裏有數，空難不比其它的交通事故，能把先生和太太的遺骨找回來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但她沒有料到的是，即便找不到先生太太的屍首，小姐還是堅持帶回了一些念想。

可是，當她看到阿墨幫著從殯儀館租來的水晶冰棺中沒有遺體，只有兩個玻璃瓶，孤零零地躺在偌大的棺材裏面，她覺得心裏更加難受了。

雲姨的心情都如此，明雪茉就更不用說了，她跪在冰棺前，用冰涼的手指撫過她親手放冰棺裏的玻璃瓶，就像瞻仰她爸爸媽媽的遺容一樣，神色肅穆，心裏淚流成河。

她無法不埋怨自己，如果她能更獨立一點、更堅強一點，可以憑一己之力處理好遺產的事，爸爸媽媽是不是就能逃過一劫？

她知道答案是什麽，就如同她很清楚，害死她爸爸媽媽的劊子手不僅僅是曹卿榕，還有她......

明雪茉拂過那瓶水，再拂過那瓶沙，心裏默默地說：“爸爸媽媽，對不起，女兒會給你們賠罪的。”

在冰棺前跪了幾個小時，跪到深夜，雲姨煮了飯菜，勸明雪茉多少吃點。這個點上，也不知該算是晚飯，還是夜宵。

明雪茉配合地站了起來，顧子問以為她是不想讓雲姨過多地為她操心，殊不知，明雪茉此刻想的，卻是她也沒有多少機會能聽雲姨的話了，能聽她的，就聽吧。

但是，在吃飯前，明雪茉卻讓雲姨先等一等，她還有件兩件事要辦。

第一件，是她剛剛起身的時候才想起的，她要找一張爸爸媽媽的合照，把他們懸掛在靈堂之上。

第二件事，就是擇個黃道吉日，送她爸爸媽媽的英魂入土為安。

明雪茉心知顧子問一定會跟往常一樣在她的飯裏加安眠藥，這頓飯吃完，她就會陷入沈睡，但她現在還不能睡，她必須要先把爸爸媽媽下葬的日子定下來，還有照片也不能少，靈堂上要用，墓碑上也要用。可是，在她的印象裏，家裏除了他們倆的結婚照以外，好像沒有別的照片。

明雪茉問顧子問借了手機，她要登陸她爸爸媽媽的手機，找找他們的相冊裏有沒有近照。

然而，當明雪茉登進去的時候，她鬼使神差地做了另外一件事，她查了戴蔚萍的通話記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似乎是她的心裏有一道聲音在不平地說：“爸爸媽媽平日工作那麽忙，他們有那麽多生意夥伴，為何現在他們出了事，卻沒有一個人打電話到家裏來問一聲？”她要看看，爸爸媽媽結交的是些什麽人，他們怎能勢利如此，冷漠如此？

可是，當她打開戴蔚萍的通話記錄，她卻發現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上面的最近通話並不多，只有兩通，時間間隔得比較久遠的，是五月十五日晚上，顧子問給她打過去的，就是那通讓他們登上了死亡航班的電話；而最近的一通電話，是五月十八日早上七點三十二分，從戴蔚萍的手機上撥出去的，對方的號碼......來電隱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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