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取下口罩，說：“手術很成功，但病人的傷勢太嚴重了，現在還沒有脫離危險，我們要將他轉入重癥監護室，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是關鍵期，如果病人能夠挺過去，這條命就算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麽？”陳旭飛焦慮地抓住醫生的胳膊。

“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病人在送來醫院的路上曾經心臟驟停，雖然經搶救後恢覆心跳，但由於大腦缺過氧，就算病人的命能保住，也不一定能醒過來。”

“你是說......即便我爸活下來，也會成為植物人？”這對陳旭飛來說，無疑是個晴天霹靂。

“我說的是不一定，但這種可能的幾率很大，所以......”醫生拍了拍他的手背，鼓勵他要堅持住。

陳旭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越發用力地揪扯著自己的頭發，不住地責怪自己，“都怪我，都怪我......”

明雪茉聽完醫生的宣判，心裏的難受不比陳旭飛少。忠叔名義上雖然是她的司機，但在感情上，他卻是她的家人，忠叔對她付出的關心和愛護比她爸爸還多。

看著陳旭飛悔恨不已的樣子，明雪茉覺得真正應該說對不起的人，其實是她。忠叔遭此大難，都是因明家的財產紛爭而起。

這個時候，她又多麽希望忠叔只是她的司機，他只知道開車，別的什麽都不知道，這樣他就不會被明家人盯上，被他們設計，迫於無奈為他們賣命，最後還把命都搭上了。

眼下，他能不能活下來還是個問題，就算能活下來，將來的康覆治療也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也許，他的餘生都會在病床上度過，也許，他的生命即將在病房裏畫上帶血的句號......

明雪茉的眼眸還是清澈的，但卻不再像以前一樣，只有讀書人的清高，沒有一絲煙火氣息，現在，她的眼中蒙上了一層被現實照進來的陰暗，上面寫著陰謀和死亡。如果忠叔是生病住院，哪怕也要住一輩子，她都會認了；可他是遭遇了車禍，一場時間和地點都很詭異的車禍，她要怎麽接受？

明雪茉的心被難過和愧疚包圍著，但她還是蹲在陳旭飛面前，竭力保持鎮定，說：“旭飛哥，我們要對忠叔有信心，他一定能戰勝病魔，一定會好起來的。”

陳旭飛頂著跟個亂雞窩沒有區別的頭，神情恍惚地望著明雪茉，吶吶地問：“小姐，你不怪我們？”

明雪茉輕緩而堅定地搖搖頭，“這不是你們的錯。”

一切，都是錢惹的禍......

醫生和護士推著忠叔從手術室裏出來，陳旭飛從地上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跟在後面，一起把他推進icu。

明雪茉也站了起來，她看著忠嘴裏吸著氧，身上外傷明顯，想跟過去，剛剛通知他們來醫院的交警又來了，對她們說：“陳遠忠的家屬，陳遠忠有些個人物品暫時由我們保管著，請過來簽字領取。”

“好。”明雪茉和顧子問一起去了。

忠叔也沒什麽東西，就是手機、錢包和鑰匙。明雪茉剛從交警手裏接過袋子，忠叔的手機就響了，上面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明雪茉擡眼和顧子問對視了一秒，雖然這個號碼她不認識，但明雪茉心裏有一種很強烈、強烈到肯定的感覺，這通電話是明廉打過來的。

明雪茉把手伸進袋子裏，從裏面拿出手機，接通，但沒有說話。

對方的警覺也很高，她不說話，對方也不說話，就這樣無聲地僵持了好一會兒了。

最終，還是明雪茉先開了口，“三叔，你的良心還好嗎？”

那邊聽她這樣說，突兀地掛斷了電話。明雪茉聽著那嘟嘟的聲音，沈頓了半晌，面無表情地回撥過去，用忠叔的手機，她的號碼，撥通了明廉的手機。

明廉接得不快不慢，但語氣卻很是意外，“雪茉，你怎麽會打電話給我？”

明雪茉在心裏冷淡地哼了一聲，他這是明知故問，還是裝不知情？

“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忠叔出車禍了。”沒有半個字廢話，她直奔主題。

“什麽？”明廉的口吻更訝異了，“這真是太不幸了，他沒事兒吧？”

“沒什麽大礙。”

“哦，那就好。”

明雪茉無聲地冷笑了一下，忠叔沒事，對他而言真的好嗎？

“三叔這麽關心我的人，奶奶知道嗎？”

“......雪茉，”明廉的口氣變成了無奈，無奈中又帶著長輩的架勢，“三叔知道，最近發生的這些事讓你對我們有些成見，但你要相信，我們針對的不是你，只是就事論事。其實，這本是長輩的事，你不該參與其中，但你的爸爸媽媽從來就沒什麽責任感，把這個攤子丟給你......”

“三叔！”明雪茉打斷了他的話，“過去因為你們的打壓，我爸爸媽媽是活得窩囊了一點，但即便他們有這樣那樣的缺點，至少他們還有做人的底線，雖然他們也愛錢，但卻不至於為了錢不折手段，更不會膽大包天到連殺人放火的事都敢做。”

“雪茉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明廉也疾聲截住她的指控，“難道我們殺人放火了嗎？”

“你做了什麽你心裏清楚，你可以不承認，但我想說，人在做，天在看，壞事做多了，是要遭報應的。”

說完，明雪茉掛斷了電話。

掛斷電話後，她的雙腿一軟，險些踉蹌地跌倒。

顧子問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擔憂地問：“丫頭，還好嗎？”

明雪茉垂下眼瞼，幽幽地說：“我沒事，就是中午沒吃飯，好像血糖有點低。”

顧子問擡起手腕看了一下時間，三點多了，“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我吃不下。”明雪茉搖搖頭。

“吃不下也要吃，吃完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顧子問沒有馬上告訴她，而是先對交警說了聲謝謝，然後帶著明雪茉走開了，等走遠了以後再對她說：“你不是覺得忠叔這車禍車得很蹊蹺嗎，我讓阿烈去調了事發時的監控，等會兒吃完飯，我帶你去看。”

“我現在就想去。”明雪茉眼巴巴地望著他。

向來對她百依百順的顧子問這次沒有順著她的性子，“不行，如果你不好好吃飯，我不會給你看的。”

明雪茉輕輕地咬著下唇，她知道他是為她好，但她就是吃不下。忠叔還躺在重癥監護室裏，她哪有心情吃東西。

顧子問輕輕捏住她的下顎，說：“不準咬嘴唇。”

“顧大哥......”明雪茉無精打采的語氣裏帶著絲絲乞求和撒嬌。

顧子問摸摸她的頭，一手攬著她的肩，說：“我也沒吃飯呢，我從早上一直為你忙到現在，就算你不請我吃頓飯，也總不能不讓我自費去吃吧。”

明雪茉真沒有胃口吃東西，但顧子問說的話她都聽進去了，他說得沒錯，就算她不吃，顧大哥也要吃。

明雪茉最終讓步了，“你想吃什麽，我請你。”

“你讓我想想。”

明雪茉點點頭，給他時間去想。

“你帶錢了嗎？”顧子問還沒開始想，先問了這個問題。

明雪茉從上到下看看自己，她是從學校返家的，穿的是校服，別說錢了，兜裏連張紙都沒有。

“......沒有。”她癟嘴說。

顧子問明明很清楚會是這個結果，卻故意問：“那怎麽辦？”

能怎麽辦？明雪茉認為無非就兩種解決方式，一，她請客他付錢；二，他借錢給她，她請客。

她把這兩個選項提供給顧子問，由他來決定。

顧子問覺得這兩種方式指向的都是同一種結果，那就是花他的錢。這丫頭借他的錢什麽時候還過，上次借給她坐車那一百塊，她不就一直白不提黑不提的。所謂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她借了不還，他怎麽可能再借給她。雖然他一向很寵溺她，但原則還是要有的。

“算了，我車子的後備箱裏應該還有方便面，我們去拿兩桶來泡。”

明雪茉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顧子問，“為什麽你的車上會有方便面？”

顧子問理所當然地說：“我買的啊。”總不能是搶來的吧，要搶，就搶值錢的東西了。

明雪茉撅起嘴，他明知道她不是這個意思。

“你經常不好好吃飯嗎？”看來，他是拿手菜還是練過的......

顧子問基於客觀存在的事實，如實地回答道：“沒有經常，只是有時候為了省事，對付一下而已。”

明雪茉不讚同地搖搖頭，“真不會照顧自己。”

顧子問用一種“你就不要五十步笑一百步了”的眼神望著她，問：“你會？”

“我會。”明雪茉肯定地說。她能照顧好自己。在認識他之前，她所有的事都能自己搞定，只是在認識他之後，她卻好像很多事都不會做了。

顧子問卻搖頭否定了她的話，“你會錯意了。”他問的不是她會不會照顧她自己，而是問她會不會照顧他。

明雪茉反應了兩秒才理會到他的意思，喃喃地說：“哦......好吧，那我是不會。”他們兩個之間，一直都是他在照顧她，她都沒什麽機會照顧他，她當然不會了。

“不會還不學？”顧子問可以接受她不會，但不能接受她放任自己不會還不作為。

“怎麽學？”明雪茉的眼神中略帶著點幽怨，她現在自顧不暇，分身乏術，能不過過段時間再學......

顧子問撫撫她輕蹙的眉頭，替她撫平她的惆悵，一本正經地說：“這有什麽難的，比如吃方便面這件事，你就該說，光吃方便面怎麽行，怎麽著也要加根火腿腸。”

明雪茉苦澀地卷動了一下嘴角，原來他是在逗她開心。真是不容易，她現在心情這麽不好，還能被他逗笑。雖然只是苦笑，但白馬也是馬啊。

勉強打起點精神，明雪茉一教就會了，“再加個鹵蛋，你看行嗎？”

顧子問想了想，很負責任地說：“我覺得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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