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顧子問帶著明雪茉去了醫院的食堂，在小賣部裏買了方便面、火腿腸、鹵蛋，用開水泡了兩碗。

等待方便面泡開的時間裏，明雪茉雙手交疊，頭趴在上面，兩眼無神的望著對面，卻沒有將對面的顧子問看進眼底。

顧子問把方便面挪遠了一點，學著她的樣子，也趴在她的面前，問：“在想什麽？”

“我想喝咖啡。”明雪茉幽幽地說。她在想，如果今天早上她堅持給忠叔買了咖啡，忠叔開車的時候精神會不會好點，他會不會就能避過這次的車禍？

顧子問卻透過她字面的內容，領悟到了另外一層意思，“累了吧？”

“嗯。”明雪茉不否認。她的心真的好累，從爺爺的遺囑公布到現在，還不到三十個小時，她卻覺得比她之前的整個人生都難熬。

顧子問看她這個樣子，覺得十分心疼，這不過才剛剛開始，她就如此疲憊，以後會怎麽樣呢？如果忠叔能度過危險期還好，哪怕他成了植物人，至少命還在，可如果他撐不過去，就這樣丟了性命，這丫頭會背負怎樣的心裏負擔？

想了想，顧子問對她建議道：“再給你爸媽打個電話吧，讓他們馬上回來。”再這樣下去，她那單純而美好的世界會垮塌的。

明雪茉沒有吭聲。

突然之間，她好像沒有那麽抵觸她爸爸媽媽為了賺錢疏於對她的照顧和關懷這件事，因為這兩天的經歷告訴她一個道理——有時候，有些事，也許不是他們的本意，但他們卻不得不為。就像她不想和明家為敵，但當她們點燃戰爭的導火索，她也不會傻傻地站在那裏任戰火將她吞噬，她也會自救、會反撲......

顧子問見她遲疑，以為她是擔心要是她打過去，他們還不肯回來怎麽辦。她應該很少主動給他們打電話，昨天他就看出來了，她撥通她爸爸的電話時，雖然號碼記得很熟，但指法卻很生疏。

“如果你不想打，我可以幫你。”

“晚上再說吧。”在心裏告誡自己要體諒爸爸媽媽的明雪茉覺得這會兒他們應該在忙，她還是不要打攪他們好了。

“好，先吃飯。”顧子問把方便面盒子上的蓋子揭掉，遞到她面前，說：“我先聲明，你什麽時候吃完，我們什麽時候去看監控。”

明雪茉真是吃不下，如果不是顧子問拿監控作為誘餌，她連坐在這裏的心情都沒有。

看著這麽大一碗豪華版的方便面，明雪茉覺得這個任務實在是太難完成了。挑動了兩下，就吃了一口，便對顧子問說：“你能幫我吃點嗎？”

“我不喜歡吃別人吃剩下的東西。”顧子問呼啦呼啦地吃著自己那碗。

明雪茉撅著嘴巴，正想說：“我就吃了一口。”顧子問卻把自己的碗推到了她面前，先她一步說：“不過，你不是別人。”

明雪茉撅起的小嘴舒展開了，她就知道，他會讓著她，也就只有他，會這樣無條件的讓著她。

“來吧，自己挑。”顧子問用一種無可奈何地語氣說，“不準挑太多啊，不然，我要是長胖了，你得陪我去健身。”

明雪茉嘴上應著嗯，手上卻將大半碗的面都挑給了顧子問，搞得他碗裏的湯都快要溢出來了。

顧子問就看著她挑，看著她恨不得將他的碗加了個沿，把她那一碗全挑給他，既沒有說：“好了，好了。”也沒有把碗挪開，只給路峰打了個電話，說：“路特助，你平常都去哪裏健身？”

“給我辦張月卡。”

“月卡可能鍛煉不出效果，還是季卡吧。”

“季卡又不如年卡劃算，幹脆還是年卡。”

“不，一張不夠，要兩張。”

打完電話，顧子問把手機放在桌子上，望向明雪茉，她已經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靜靜地望著他。

“聽到了？”他端過自己滿得不能再滿的碗，問。

“嗯，不光聽到了，還看了，你的手機屏幕是黑的。”明雪茉也把自己的碗往面前挪了挪。

顧子問的臉上閃過幾秒鐘的尷尬，“被你看穿了？”

“我吃就是了，你不用再逗我了。”明雪茉挑起了一叉子面。

顧子問終於放心了一點，抿抿唇，說：“這就對了。”他把自己碗裏的火腿腸和鹵蛋叉到她碗裏，說：“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幫我吃點。”

方便面這個東西也就墊墊肚子，他沒必要硬讓她塞下去。雖然火腿腸和鹵蛋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但，相對總是要好點的。他不能保證能將所有好的東西都給她，但他能保證，在現有的條件下，給她最好的。

明雪茉知道她如果把火腿腸和鹵蛋還給顧子問，他一定不會要的，就像那時候的蝦仁一樣，她也就不做做樣子了，只說：“你剛剛的電話應該打出去才對。”

顧子問說：“等把你養胖個十斤八斤的，再打不遲。”

******

吃完了飯，顧子問帶明雪茉去看監控。

臨走之前，明雪茉去重癥監護室外跟陳旭飛打了聲招呼，告訴他她還有事要處理，就先走了，讓他無論忠叔有任何情況，都及時通知她。這兩天，要辛苦他在這裏守著，她會讓雲姨三餐過來給他送飯，忠叔的醫藥費他也不用擔心，她已經付過了。當然，這錢是顧子問出的，她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顧大哥，我欠你多少錢了？”出了醫院，明雪茉在車上問。

顧子問想都沒想，徑直說：“回頭我讓路特助算一算，出一份賬單給你。”

明雪茉悵然失笑，她心裏有很深的感慨，同樣是錢的問題，為何她和顧大哥每次談起都不會覺得傷感情，而她和她的“家人們”，卻鬧到了這樣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準收利息。”她借著他對她的好，仗勢要求道，話裏還帶著一種隱含的“欠錢的是大爺”的口吻。她貪念這種輕松，如果在爺爺的遺產問題上，她和他們也能有商有量的解決問題，該多好。

“這沒問題。”顧子問答應得很痛快，“但你想怎麽還呢？”

“什麽怎麽還？”明雪茉略帶疑惑地望著他。借錢還錢就好了，難不成還想讓她拿其他東西等價抵債？

不光是她，開車的阿墨光明正大地偷聽到顧子問這樣問，也覺得他在給明雪茉下套，等著她回答以身相許之類的。

但，天地可鑒，顧子問絕沒有那個意思，現在這時機不對好嗎？

他的意思是——“一次性付清，還是分期付款？”

原來他指的是這個呀，明雪茉無所謂地說：“都行。”

顧子問也無所謂，“那就再說吧。”

還款方式，再說吧；還不還，也再說吧......

阿墨把車開回了明家。阿烈已經找關系拿到監控視頻了，為了防止明雪茉看到視頻後出現什麽不良的反應，顧子問吩咐他們送到家裏來。

電腦在明雪茉的房間裏，顧子問拿上阿烈拷貝下來的視頻備份，跟明雪茉一起上樓進了房間。

明雪茉打開電腦，連接上u盤，點開文件，目不轉睛地看著。

視頻播放器開始工作，監控中出現的地方是北壞路的一處紅綠燈路口，從畫面上來看，事發時正是交通信號燈變化的時候，忠叔的車出現在監控中時黃燈正在閃爍，還有三秒就是紅燈。

忠叔前面的車已經駛過了停止線，所以在紅燈亮起之前，加速沖過了路口。忠叔的車排在第一位，這時紅燈已經亮了，但忠叔卻好像沒有留意到信號燈的變化，保持原來的速度往前開，而這時，縱向的貨櫃車也駛入了路口，兩車相遇，又沒有足夠的條件避讓，貨櫃車嘭的一聲巨響撞在了忠叔的車上。

由於沖力巨大，忠叔的車被撞到了對面的車道上，迎面而來的一輛小轎車第二次撞上了忠叔的車，跟在小車後面的車剎不住車，又連續撞上來幾輛，貨櫃車這邊也是相同的情況，連環車禍就這樣發生了。

第一遍看下來，明雪茉覺得忠叔在這次交通事故中要擔主要責任，因為他闖紅燈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但是，就算有視頻為證，她仍不相信事情會有這麽簡單，她又看了第二遍。這一遍，顧子問放的是慢鏡頭，他將視頻的幀數放慢了十倍，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

明雪茉不肯死心，又放了一遍，這一次，顧子問將視頻的幀數放慢了三十倍，並終於不負苦心，眼尖的發現了一個異常的情況。

“丫頭，你看。”他將視頻暫停在十二點三十五分零六點五八秒，這是忠叔的車與貨櫃車撞上的前半秒，“記住這個點。”

明雪茉點了點頭，顧子問才將視頻往後倒退了兩秒，將忠叔的車闖紅燈、貨櫃車駛入路口、兩車相撞這短短幾秒鐘之內的過程反覆地放了又放，神色凝重地問：“你發現什麽沒有？”

明雪茉看到了，“忠叔的車在撞上貨櫃車之前減過速。”

那是極短的一剎那，肉眼根本看不出來，不經過反覆對比，再計算路口的距離以及車輛駛過所用的時間，發現不了異常。

“沒錯。”顧子問定住那個點就是忠叔減速的時候，“但是，他減速之後......”顧子問把視頻往前拖了零點七四秒，再次暫停，指給明雪茉看。

明雪茉看得很仔細，很清楚，“他又加速了。”

“你覺得這說明了什麽？”

明雪茉表情呆滯，但頭腦卻很清醒，“忠叔闖紅燈的時候不是沒看到貨櫃車，他看到了，也想過要避開，但最終，卻加速撞了上去。”

如果是他想避開，而條件不充分，沒有避開，這說得通；如果事發突然，他慌神了，沒有反應過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避讓，這也說得通；可他明明反應過來了，卻放棄了避開的機會，甚至主動撞上去，這是為什麽呀？

這也是顧子問要幫明雪茉搞清楚的問題，“你覺得，我們該怎麽定義忠叔的異常舉動？”

明雪茉望向顧子問，眼神茫然，語氣無助，“你是要告訴我，忠叔想自殺，對嗎？”

顧子問沒有肯定，他只說：“不排除這種可能。”

主要是他理解不了忠叔為什麽要自殺，難道僅僅是因為他出賣了明雪茉這麽簡單嗎？他認為，忠叔做出這樣的事情，內疚是應該的，因為內疚而出現精神恍惚也很正常，但恍惚到故意尋死，這就有點說不通了。

“不過，有一點我能確定。”

“什麽？”明雪茉緊張地看著他。

“如果......”顧子問再三強調了如果這個詞，“如果忠叔真是自殺，那麽，他要麽精神上出了問題；”比如，思想壓力過大，一時轉不過彎來，像他家主子一樣鉆了牛角尖，“要麽，身體上出了問題。”也許，他不是不想避開那兩貨櫃車，而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而他個人，更趨向於第二種。他總覺得這段視頻的異常透露出來的信息不是忠叔想自殺，而是有人想制造了忠叔自殺的假象。

只是這一點，他暫時還不想告訴明雪茉，如果沒有實打實的證據可以證明忠叔死於非命，他不想增加她心中的恐慌。

明雪茉聽得不太明白。忠叔的身體一直好好的，去年年底還做了全面體檢，所有的指數都在正常的指標範圍之內，連中老年人常見的三高都沒有，很正常。顧大哥說忠叔身體上出了問題指的是什麽，疲勞駕駛嗎？

正想問個清楚，顧子問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看號碼，不認識。想起剛剛明雪茉把她的手機來電轉接到他這兒了，他擔心會不會是找她的，沒有直接拒聽，而是先問了問她，“是找你的嗎？”

明雪茉也不認得這個號碼，但她約摸著這幾天找她的人不少，所以還是接了，“我來聽吧。”

“嗯。”顧子問把電話交給了她。

明雪茉接通了，來電的人是陳旭飛。

“旭飛哥，忠叔怎麽樣了？”

顧子問聽不到那邊的陳旭飛說了什麽，但顯然是很不好的消息，因為明雪茉聽完，手全然握不住手機，手機直直地掉在了地板上。

顧子問看見明雪茉的反應，不想往壞處想，卻又忍不住懷疑，莫不是？忠叔他......

他把手機撿起來，想問問陳旭飛現在是什麽情況，但放在耳朵邊一聽，電話已經掛斷了。

“丫頭，陳旭飛對你說了什麽？”顧子問握住明雪茉顫栗不止的小手。

明雪茉雙眼空洞地望著他，嗓音幹澀，“旭飛哥說，醫院給忠叔做的血液檢查報告剛剛拿到了，報告顯示......忠叔吸過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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