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茉的心突突地猛跳了兩聲，然後又軟得一塌糊塗，顧大哥的話好霸氣，霸氣得她不知該回以什麽話。

這時，李大壯在樓下扯開嗓子吼：“顧老師，明老師，飯做好了，下來吃飯吧。”

“來了。”顧子問直起身來，用同樣的大嗓門應了一聲。

他放開了明雪茉的手，往她的身側挪了一步，改為單手牽著她，放輕了聲音，說：“走吧。”

“嗯。”明雪茉輕輕應道，乖巧地跟著他下樓。他偉岸的身影映入她澄凈的眼眸裏，她的腦海裏，她的心裏，她的生命裏。

李大壯屋門口的空壩子裏，已經聚集了不少的鄉親，正在忙活地張羅著，通往他家門口的小路上，還有村民陸陸續續地趕來，女人們用竹籃子拎著飯菜走在前面，後面跟著的男人扛著桌子，孩子搬著板凳，一副熱鬧非凡的景象。

老支書招呼顧子問和明雪茉上座。

明雪茉看著眼前這能和顧家聚餐媲美但又別有另外一種風土人情的長長的流水席，低聲驚呼道：“好大的排場。”

顧子問的心靈也被眼前的畫面狠狠地震撼著，雖然各家各戶準備的都只能算是粗茶淡飯，而且基本上都是以土豆為主，除了兩條幹魚再沒有別的油腥，但在他眼裏，卻勝卻所有的山珍海味。

他不得不說，越是物質貧瘠的地方，人們的內心越淳樸善良，待人越真摯熱忱，顧子問誇張地擔心道：“要是頓頓這樣吃，我們倆回去的時候，直升機會不會超載？”

明雪茉抿著嘴輕輕莞爾，“我想會。”

“那下頓要改改夥食了。”他已經想好了，從今天的晚飯開始，他就帶著明雪茉挨家挨戶地蹭飯吃，他們平常都是省吃儉用的人，肯定沒有哪一家能長時間養得起兩個閑人。

顧子問和明雪茉在大家的簇擁中坐了下來，這裏，沒有精致的餐具，只有一眼就看得出來用了很多年的土碗，有的上面還有裂痕；筷子也是村民自己用刀削出來的，粗細不是十分均勻，但，換個角度來想，這可是手工藝品，放在都市是要賣大價錢的，還有那些年份久遠的碗，說不定是古董呢。

明雪茉同樣覺得這頓幾乎可以堪稱土豆宴的午飯遠勝於各種大魚大肉，只是，她仍有一點擔心......她可以吃野菜、啃饃饃，這些她都覺得沒什麽，但對於蒜的排斥，卻是怎麽也克服不了的。

她不敢輕易下筷，不然她要是因為菜裏放了蒜做出了什麽失儀的舉動，讓大家誤會她吃不慣，那就傷了大家的心了。

老支書和村民們都熱心地催他們動筷，還把唯一的葷腥放在他們面前，這是首富李大壯家做的，他們家還攤了一盤雞蛋，孩子們的目光都落在這兩道菜上，對於村子裏大多數家庭而言，這些是他們逢年過節才能吃上的。

明雪茉朝顧子問投去求助的目光，他們這麽珍視的東西，她要是浪費了一分一毫，更不合適了。

顧子問接收到她請求支援的眼神，心領神會的先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魚肉，放在嘴裏細細地品味。

......不好，有蒜。

顧子問偷偷地用一種“我們今天出門有沒有看皇歷？”的不確定眼神斜睨了明雪茉一眼，然後笑得有那麽一點不自然地對目光都落在他臉上的鄉親們說：“嗯，好吃。”

當他說出好吃這兩個字時，大家臉上都咧出了大大的笑容，一口牙齒全都露出來了。然後，大家又看著明雪茉，等著她也嘗嘗。

明雪茉從顧子問的神情中已經知道這道菜不是她的菜，不敢動筷子，但就這麽幹坐著不動也是很讓人尷尬的，顧子問見此情形，趕緊救場，把筷子伸向第二盤重頭菜——攤雞蛋，躍躍欲試地說：“我再試試這個。”

“好、好、好。”

村民們的註意力果然被顧子問吸引走了，大家都看著他嘗第二道菜。

顧子問又夾了一小塊，真的只是一小塊，就指甲那麽大。因為雞蛋對他來說只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東西，一點也不稀罕，他今天早上還買了好幾個，而且都沒吃，還原封不動地擺在餐桌上，但對於這裏的孩子來說，卻是很難吃到的好東西，他想把這盤攤雞蛋留給孩子們吃，若不是盛情難卻，怕他連嘗都不嘗一下會被他們誤解為嫌棄，他是一點都不會吃的。

仔細的咀嚼著......不好，又有蒜。

顧子問再次朝明雪茉投去一抹“你的運氣不太好”的眼神暗示，他突然有點擔心，要是這流水席上的每道菜都有蒜，他該找個什麽理由解釋這丫頭不吃飯才能不傷了鄉親們的情面？

?明雪茉看到他傳遞給她的“試吃心得”，也漸漸心慌了，鄉親們的目光又聚集在了她的臉上，但前面兩道顧子問試過的，她不敢吃；後面那些他還沒有試的，她更不敢吃，可一直不動筷子也不是個辦法，想了想，明雪茉靈機一動，說：“我想喝水。”

她要爭取點時間讓顧子問把其他的菜都試吃一遍。

“快去給明老師倒茶。”李大壯隔著長長的拼桌，對孩子她娘吆喝。

“好咧。”

一個身材短粗，皮膚黝黑的女人從桌子那頭站起來，健步如飛地跑進了屋裏，給明雪茉泡了一杯茶，也給顧子問倒了一杯，還細心地提醒他們小心燙。

明雪茉雙手接過搪瓷茶杯，茶葉的清香瞬間鉆進了她的鼻腔裏，她等茶葉泡開，吹了吹，把開水吹冷一點，喝了一小口，真心地稱讚道：“這茶真香。”

顧子問嘴角帶笑的覷著她的隨機應變，也跟著喝了一口，說：“確實不錯，以後到了采茶季，我會叫人來收購你們的茶葉。”

鄉親們聽見顧子問這麽說，驚喜地面面相覷，紛紛站起身來，湧到顧子問身邊，異口同聲地說：“謝謝顧老師。”

顧子問擺擺手，“小事而已，不用謝，大家吃飯吧。”

“吃飯，吃飯。”

村民們帶著欣喜地笑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們都沒想到，顧子問不但有意在他們村子裏資助建學，還從其他方面幫助他們，這樣，他們以後就不用擔心茶葉的銷路了。

明雪茉有了茶水做擋箭牌，顧子問就能更自然而然的替她試吃了。事實證明，好心總會有好報，顧子問接下來嘗了一塊蒸土豆，這裏面就沒有蒜。

顧子問松了一口氣，老天保佑，他終於不用擔心她會被餓死了。

左手悄悄地在桌子底下沖明雪茉做了個ok的手勢，明雪茉總算可安心地吃飯了。

顧子問繼續他的試吃之旅，結果，所有的菜他都嘗過一遍之後他就發現了，除了那兩道大菜，其它的都沒有蒜這個問題。看來，太富裕有時候也不是什麽優勢。

顧子問用肢體語言告訴明雪茉，“放心吃，除了你面前這兩盤，其它都是安全的。”

明雪茉回以他一抹感激的甜笑，多虧有他在。

開始放心大膽地吃飯咯。

然而，也不是就這樣一直順順當當的，飯吃到一半，一直生怕怠慢了貴客的老支書突然點明說：“明老師，你吃點魚。”

“......”明雪茉差點被嘴裏的飯噎著，帶著幾分不自然匆匆咽了下去，煞有其事地說：“......我吃魚會過敏，你們吃，不用招呼我。”

顧子問忍不住偷偷笑了，她還是這麽聰慧，過敏這個理由可比減肥靠譜多了。可是，她有沒有想過，如果老支書再熱情地叫她吃雞蛋，她該怎麽辦，不會又是過敏吧？

明雪茉當然想過了，要舉一反三、融會貫通、未雨綢繆嘛。如果他們叫她吃雞蛋，她就說：“我小時候吃雞蛋被蛋黃噎住過，現在心裏還有陰影，不敢吃。”

所幸，老支書並沒有再盛情地推薦他眼中的好菜，只說：“那你吃別的菜，多吃點。”

“好。”明雪茉捧著碗筷，說你們也吃。

一頓飯熱熱鬧鬧地結束了。吃完了飯，女人們收拾著碗筷，顧子問提議現在就四處去看看，他知道這些孩子一定希望早一點接受知識的洗禮，希望通知知識來改變自己的命運，他們必然早已迫不及待，一秒也不願多等。

老支書連忙在前面帶路。孩子們也跟了上來，顧子問和明雪茉就像兩個孩子王，領著自己的弟弟妹妹們，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再從村子的南面走到村子的北面。

其實，無論看與不看，顧子問都一定會資助這裏的。路峰的資料已經搜集得很齊全了，他對這裏的情況也很了解，說要四處看看，無非是帶這個丫頭到處散散心。

這一個下午很快就過去了，日頭的溫度漸漸降了下來，並慢慢地沒入地平線，山村的黃昏，像一幅曠世的美景，在顧子問和明雪茉眼前鋪展開來。

明雪茉望著被太陽的餘暉鍍上一層金色的大山，覺得自己的視線和心靈都被震撼著。

顧子問見明雪茉的眼中透著一股戀戀不舍，對老支書說：“老支書，你們先回去，我們自己再走走看看。”

“好的，好的。”老支書看看天色，該是時候準備張羅晚飯了，就不再跟在顧子問和明雪茉身旁，但走之前卻千叮嚀萬囑咐，“今天晚上就在我家吃飯。”

顧子問也沒有跟他客氣，“自然是要打擾老支書的。”

老支書誒了兩聲，吆喝著圍著他們轉的孩子一起離開了，留給他們一片獨處的空間。

顧子問看著他們走進了村裏，又看看明雪茉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紅的臉蛋，牽起她的手，問：“累不累？”

明雪茉點點頭，“累。”

她感覺她的小腿很酸，腳後跟也很痛，最關鍵的還是腳底板，火辣辣的疼，這裏的山路，不但崎嶇不平，還遍布著許多小石子，她確實走得比較費勁。

“累你怎麽不說？”他其實早發現了她走得很辛苦，但到這兒來，就是想讓她感悟生活之苦，以及就算生活再苦也不能輕言放棄這個道理，所以，他只能忍著心疼，看她一步步堅持往前走。

明雪茉開不了口地說：“比我老的，比我小的都沒有說累，我不好意思。”

顧子問矛盾地望著她，有些時候，他希望她堅強一點；但有時候，他又不想她這麽好強。她的性格太倔強，倔強得他都害怕。

“現在已經沒人了，要不要我背你回去？”他想讓她知道，無論什麽時候，他都是她的依靠，只要有他在，不管大事小事，她都不必一個人扛著。

“不用。”明雪茉搖搖頭，這裏的風景太美，她還沒有看夠，還不想回去，“我們找個地方歇一會兒吧。”

“好。”顧子問四處環視了一番，指著不遠處說：“那邊有條小溪，我們到溪邊去吹吹風。”

明雪茉輕嗯了一聲，和顧子問並肩走了過去。

小溪沿著山脈彎彎扭扭地展開，溪邊鋪滿了鵝暖石，溪水汩汩地流動著，合著晚風拂過樹枝的沙沙聲，伴奏成一曲最動聽的大自然旋律，一半已經沒入了地平線的太陽倒影在水中，將溪水映照得一半紅一半清。

顧子問停下腳步，對明雪茉說：“我們在這兒坐一會兒吧。”

本來已經很累了的明雪茉聽著這山澗的流水聲，看著那清澈見底的溪水，由衷地讚美道：“這水好清啊。”

“你想不想去洗洗手？”顧子問看到她臉上寫著躍躍欲試幾個字。

果然，明雪茉開心地點了點頭。

“走吧。”顧子問牽著明雪茉踩著鵝暖石向溪水發起進攻，邊走還邊提醒她，“小心腳下。”這些石頭歷經了風吹日曬和溪水打磨，都是很僵硬的，一不註意就有可能會扭到腳。

明雪茉卻覺得他把她保護得太過了，狡黠地笑著，“我又不是小孩子。”

還主動掙開他的手，小跑著奔向溪邊。

她把手伸進小溪裏，冰涼的溪水從她的指縫間流過，透過她的毛孔將清涼帶給她的全身，被曝曬了一整個下午的熱氣瞬間被安撫了，她再捧起一捧水，拍了拍臉，整個人就變得神清氣爽。

“這水好涼快，顧大哥你快過來。”明雪茉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天真無邪。

顧子問加快腳步走了過去，剛要走到，明雪茉突然撩起一串水花，濺得他滿身都是。

顧子問不設防，結結實實地正面承受了這一捧水，溪水順著他的頭發、他的眉眼往下滴，流到他的嘴邊，他也不急著抹掉，等那水流得差不多了，才呸掉他嘴角的水，故意做出一副很生氣很兇很可怕的樣子，沈著聲音說：“有沒有規矩，打人不能打臉，潑水也是。”

明雪茉也佯裝怯懦地做了個往後縮的假動作，然後雙手靈活的又捧起一捧水，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站起身來，往前跨了一大步，站到他的面前，雙手高高舉起，將手裏的水悉數灑在他的頭發上，淘氣地說：“那我重來。”

然後一撒腿兒跑開了。

?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