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問揚起勝利的笑容，親自給他裝了滿滿的一碗。

路峰臉上盡是一種“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悲憤神色，看得郁郁寡歡的明雪茉終於露出了一絲笑顏。雖然這藥膳的味道不好，但功效卻是好的，他們的反應也太誇張了。

顧子問看見她笑了，覺得就算讓他把這一鍋都喝下去，也值得了。

他一直為明雪茉憂慮的心情終於放松了一點，甚至敢膽大包天地打起了唐老師的主意，“媽，你也來點？”

唐老師悠然地夾起一個小籠包，端起一碗白粥，就著幾疊鹹菜，義正詞嚴地說：“我老了，身子比不得你們這些年輕人，虛不受補，還是你們吃吧。”

顧子問默默地撇了下嘴，敢怒卻不敢言。

算了，他都被不公平對待了快三十年了，早就習慣了。

端過明雪茉手中的碗，像那次在醫院裏照顧感冒住院的她一樣，舀起一勺，還細心地吹了吹，說：“來，我餵你。”

明雪茉不太放得開，唐老師和路峰都在她能看見的地方，在她看不見的角落裏，肯定還有更多雙眼睛註視著她，這樣眾目睽睽的，她覺得不太好意思。

“我可以自己來。”她想把碗和勺子接過去。

顧子問卻堅持。以前，她是明家的長公主，現在，她不僅僅是明家的長公主，還是顧家的小公主，從今天起，他要把她寵到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寵得無法無天。

剛剛被“賜死”的路峰見狀，不服氣地公然抨擊她們這種撒狗糧的行為，“你們不要搶，鍋裏還多得很。”

明雪茉的頭垂得更低了，手也放了下來，她就知道這樣會被他們笑話的......

顧子問見她不好意思了，立刻在一旁幫腔，“那麽大個碗都塞不住你的嘴，是要讓我把這一鍋都給你嗎？”

路峰瞬間收聲了。他果然不虛此行，罪請了，罰受了，看似寬待他的顧總其實一點也沒有對他手下留情

顧子問確定他不會做妖了，重新把勺子遞到明雪茉嘴邊，明雪茉擔心她若堅持又被路峰拿來調侃，遲疑了又遲疑，最終還是張開了嘴。

顧子問是個言出必行的人，說了要陪她，就一定會陪她，他餵她吃一勺、自己也會隨之吃一勺、再餵她一勺、又自己吃一勺。只是為了方便，他並沒有分開盛兩碗，就用那一碗，那一個勺子，跟她一起吃，雖然她曾經嫌過他口臭，但他相信，這粥裏的藥味能蓋住他的口臭味，她不會嫌棄他的。

明雪茉自然不會嫌棄他，她還擔心自己身上不幹凈，會有細菌傳染給他呢，只要他不講究就好。

如此反覆的過程中，這頓早餐終於在各不相同的心情中落幕了。

唐老師老了，身體的各項機能都不能和年輕人比了，情緒還算平靜，誰不是從這個階段過來的，顧振雄當年可比顧子問做得好多了。

她還記得，有一次他在外面打架受了傷，剛動完手術推進病房，渾身包裹得像個木乃伊一樣，就剩下眼睛和嘴巴露在外面，她一看，眼淚就掉下來了。

顧振雄深情、心疼、內疚地凝視著她，說：“你別哭，我本來還剩了半條命，你這一哭，徹底要了我的命了。”

她哭得更兇了，還一邊哭一邊揚起拳頭打他，“你去死......”

顧振雄忍著她給他帶來的二次傷害，倒吸著氣說：“我死了，誰娶你？”

她負氣地說：“學校裏追我的男老師可多了。”

他卻睿智地看破了一切，“我知道你看不上他們。”

......

顧子問這些年一直不肯交女朋友，唐老師還在懷疑她們是不是在醫院裏抱錯了兒子，現在看來，雖然他的感情線發育得有點遲鈍，但還好，還是親生的。

看吧，他不僅無比自然地餵明雪茉吃了一碗藥膳，還張羅著讓她吃了一小碟蒸餃，而且他也很好的兼顧了自己，她吃什麽，他就吃什麽，整個過程，都是旁若無人的樣子。

相比他坦然得這好像是理所應當的模樣，明雪茉則顯得不自然許多，也幸好她的註意力更多的被顧子問分散了，她才能成功的把那碗功效雖好但味道真心不好的藥膳吃下去。

最受打擊的還是路峰，當他放碗的時候，恨不得捶胸頓足：一頓早餐竟然吃出了心碎的感覺，我還有什麽話說。

吃完了飯，路峰就起身告辭了，顧子問這次是真的要出門，讓他等他一起。他把明雪茉暫時交給了唐老師，“媽，我得出去一趟，你先幫我照顧一下雪茉，中午我會回來吃飯。”

“好，去吧。”唐老師只對他揮了揮手。

明雪茉卻把他送到門口，“顧大哥，再見。”

顧子問下了兩級臺階，又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對她說：“我一會兒就回來，你陪陪我媽，要是累了，就回房間休息。”

明雪茉應了聲好，目送他上車後，低頭走回客廳。

“雪茉，到這邊來坐。”唐老師沖明雪茉招手，“我聽子問說，你的鋼琴彈得很好？”

明雪茉謙虛地回答說：“也不算好，只是偶爾彈一彈，消磨一下時光。”

“子問有告訴過你我退休前是幹什麽的嗎？”

“阿姨以前是老師嗎？”她經常聽顧大哥在背地裏叫她唐老師。

唐老師點點頭，臉上盡是身為人民教師的自豪感和榮譽感，“我年輕的時候是一名舞蹈老師，主教芭蕾舞。”

明雪茉恍然地哦了一聲，真心地稱讚道：“難怪阿姨氣質這麽好。”

唐老師擺擺手，“老啦。”嘴角卻爬滿了笑意，笑意中又自有風韻，“我年輕的時候，就想找一個會彈得一手好鋼琴的男朋友，幻想著閑來無事的時候他彈琴，我跳舞，這副畫面一定很美，誰知後來卻遇上了你叔叔，這便成了一個夢想。結婚後，我又想著，我一定要把我的兒女培養成能彈一手好鋼琴的孩子，她們彈琴，我跳舞，這副畫面一定也很美，但你也知道我有三個兒女，你姐呢，因為長得比較像你叔叔，從小就很自卑，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希望用知性之美彌補她外形上的差強人意；到了你二姐這裏，則變成了完全相反的情況，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也不好好學習，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槍；子問的情況就更覆雜一點，他從小跟著兩個姐姐長大，尤其是你二姐，對他影響太深，小的時候就知道搗鼓化妝品和衣服，後來家裏發生了一些變故，才總算有了些男子漢氣概，這三個孩子，沒有一個有音樂細胞，所以，我的夢想始終沒有機會實現。可是現在，老天好像是可憐我，把你送到了我身邊，你能不能替阿姨彈奏一曲，滿足阿姨這個多年來未了的心願。”

明雪茉聽唐老師家長裏短地說了這麽多，幾乎等於甚至超過她媽媽一個月對她說的話，心裏只覺得有一股親情的暖流在她的血液中靜靜地流淌，她過去十八年始終追求卻從未得到過的家的溫暖，在這個地方，總是可以輕易感受到。

“只要阿姨不嫌棄我手拙，雪茉當然願意。”

唐老師樂呵呵地笑著：“那你等我上樓換件衣服。”吩咐阿沁叫人把她房間裏的鋼琴搬下來。

阿沁應了聲是，原本清清靜靜的客廳裏多出了很多的腳步聲，明雪茉的目光隨著他們在樓上樓下之間穿梭，心底有些期待她和唐老師的合作，緊張的情緒也隨之變少了。

換上舞蹈服的唐老師比平常的裝扮多了一份輕盈和優雅，鋼琴在她下樓之前已經放置好了，唐老師照著顧振雄離世前，她在家裏慣有的走路方式，邁著翩躚的芭蕾舞步，飄了過去，她已經沾染了歲月痕跡的手指輕巧地掠過琴鍵，面向明雪茉說：“這架鋼琴閑置了三十來年了，雪茉，你先試試音準。”

“好。”明雪茉走過去，試彈了幾個鍵，感覺很不錯，“這架鋼琴保養得很好，阿姨是個愛好音律之人。”

“這是我被折了翼的夢想。”唐老師並不遺憾地說，她還記得她和顧振雄剛結婚的時候，顧振雄為了迎合她的愛好，偷偷去報了鋼琴班，但是，他那個大老粗怎麽可能彈得了鋼琴，一節課上下來就跟剛從戰場上敗陣而歸似的，筋疲力盡的樣子，還讓她以為他又出去打打殺殺了。偏偏他還想給她個驚喜，每次去上課都瞞著她，後來，她見他隔三岔五就疲憊不堪，追問之下才知道真相。

她心裏的感動自然是不用說的，但她也很體諒他，於是對他說，他有這份心意就行了，但天分不足的事就不要勉強了。顧振雄在學鋼琴的時候受的打擊可能也挺大的，也就不逞能了，但他卻始終堅持要為唐老師做點什麽，便說：“那以後，你跳舞，我唱歌。”

唱歌也成為了顧振雄除了打麻將、喝茶以外的另一興趣。所以，唐老師並不覺得遺憾，有夫如此，她還有什麽可遺憾的呢，若真要說遺憾，那就是他太早離開她了，而她為了孩子們，為了守好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顧家，不能隨他而去......

“我們開始吧。”

“嗯。”明雪茉點點頭，“阿姨想聽什麽曲子？”

唐老師想了想，“陽春白雪，可以嗎？”

明雪茉有點不好意思，“這首我不會。”真是丟臉，一上場就被難住了。

唐老師連忙說沒關系，“這歌的年代感太重了，你還小，不會也不奇怪。”為了安撫她的尷尬，她還故意自嘲地說：“阿姨這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的年齡，你給我個面子，假裝剛剛什麽都沒聽到，啊。”

明雪茉嘴角輕動，顧大哥的可愛，想必是遺傳了阿姨吧。

“阿姨，梅花三弄怎麽樣？”她推薦了一首曲子。

唐老師輕輕頷首，“這個我喜歡。”

明雪茉朝唐老師攤了攤手，“請。”

唐老師也提著裙擺朝她欠了欠身，“請。”

明雪茉纖細的手指落在琴鍵上，如行雲流水般的琴音縈繞在大廳裏，悠揚婉轉，扣人心弦，而唐老師身段輕盈、舞步婀娜，一舉手、一投足，皆是意境

她們這一靜、一動，一少、一老，都自成一處風景，又相互輝映，將彼此點綴得更加耀眼。初次合作，明雪茉和唐老師就吸引了很多傭人和保鏢的圍觀，但明雪茉沈浸在音樂與舞蹈結合的曼妙海洋裏，絲毫沒有緊張和忐忑的情緒，這......也是唐老師做此安排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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