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問睡著後，明雪茉其實也極度困乏了，他平常早一次晚一次，她有時都會招架不住，今天，他不停歇地要了她三次，她感覺自己都沒有一塊骨頭是完整的了。

但她不能睡，她還有重要的事要做，她把他灌醉，就算酒灌不醉他，她也要用她自己灌醉他，就是為了等他睡著之後，她好偷偷地吃墮胎藥。

不要問她為什麽不趁著顧子問在開會時偷偷地吃，這藥本該在早晨空腹吃的，但她可能等不到早上，她等不到那樣剛剛好的機會，那就只能選擇淩晨了。他們剛剛經歷了那樣一場持久的、不遺餘力的運動，她晚上刻意吃得很少的那點東西，應該也消化光了。

她冒著有可能被發現，必須更小心的風險選在這個時候服藥，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的無知。

是的，無知，她第一次墮胎，根本不知道這藥吃下去後會是什麽反應，雖然網上說，服了藥之後，要過二十四小時甚至更久胎盤才會脫落，但網上也說，藥的時效性是因人而異的，或許她就是那個吃了藥後馬上就會起作用的個例。如果她在白天服藥，萬一藥性發作，顧大哥一定會發現，所以，她只能選擇在晚上、在他睡下之後服藥，那樣，就算藥效立刻顯現了，也能不被他所知。

明雪茉再三確認了顧子問已經睡著了，才輕輕掀開薄被，拖著疲憊至極的身子，先從衣帽間隨便扯了一件睡衣裹上，然後赤著腳，躡手躡腳地往樓下走。

她的藥在包裏，包在客廳裏，她要去樓下拿。

她真的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每移動一步，全身的骨頭都像要重組一次般難受，但難受也要堅持，沒有力氣也不能停下，她現在是要抹殺不，是謀殺掉一條生命，哪有那麽容易的？

她就是該經歷支離破碎的痛，就是該體會生不如死的感受，才足以向那個肯定很向往這個美好世界的孩子懺悔。

不，那也不足以懺悔，不管她經歷什麽，遭遇什麽，她對這個孩子的悔意，將永遠無法抹去。

明雪茉的心淌著血，她的孩子啊，她今天剛剛知道她的存在，就要親手葬送掉她的性命，世界上再沒有哪個媽媽，會比她更殘忍了吧？

但說她殘忍也好，說她沒人性也好，她都不會放棄這麽做，她早就說過，在她心裏，最重要的人是顧大哥，為了他，她可以犧牲一切，包括他們的孩子，也包括她自己

費了一個世紀那麽久的時間，用一種涅槃重生的勇氣，明雪茉終於走到了客廳。

她顫抖著雙手從包包的夾層裏拿出她小心翼翼藏好的藥，倒了一杯水，端著走進了一樓的衛生間。

當她把藥從鋁衣裏剝出來的時候，她感覺她全身都在戰栗，她覺得那可能是她肚子裏的孩子用她的生命在吶喊：“媽媽，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她能感知到她的孩子對這個世界的不舍，她們是母子，她們是心連心的，是血肉一體的，但她卻要生生地斬斷她們的血肉聯系，任憑那孩子怎麽掙紮，怎麽呼救，她都要毫不留情地殺了她

明雪茉把藥放進了嘴裏，當她喝著水將藥往肚子裏咽的時候，她眼角的淚也無聲地滾落了下來。

她殺人了

她殺了本該是這個世界上，除了顧大哥以外，跟她最親的人

她的心有多痛？就像刀剜一樣，就像撕裂一樣，但這種痛，她也只能在這一刻表現出來，過了這一會兒，她連難過都不能為這個孩子難過，她有多對不起她？

她以為，當她跟顧大哥從訂婚宴上跑出來那一刻，她就擺脫了所有的厄運，以後，她的生活中只會有幸福，只會有甜蜜，但她忘了一個詞——過滿則溢，過盈則虧。幸福和甜蜜都是要有個度的，不然就會盛極而衰，再美好的生活，也是要有一點缺憾，才能湊成生命的完整。

只是她這個缺憾，實在太過殘忍

明雪茉不敢在衛生間裏坐太久，她擔心顧子問會醒過來，她必須抹幹眼淚，調整好呼吸，把藥片的包裝丟進沖水馬桶裏沖走，不留下一丁點她殘忍弒子的痕跡，她要假裝得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好像她只是下樓來喝了一杯水，然後，回臥室去，回床上去，去睡覺，去睡一場等她醒來後，她的孩子就從一個鮮活的生命變成了一灘血水的覺。

費了比下樓更辛苦一百倍的勁兒回到臥室，但她卻沒有馬上上床，而是找了條幹凈的底褲，墊上衛生棉，然後才掀開被子，重新躺回顧子問身邊。

雖然她不確定那藥什麽時候會起作用，但她必須事先做好準備，如果孩子的血沾在了床上，恐怕這輩子她都不敢在這張床上睡覺了。

明雪茉又覺得，可能那藥已經開始發揮藥效了，不然為什麽她從服下墮胎藥的那一刻起，就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了？

她的胸也悶，氣也短，她全身都沒有力氣，她感覺自己就快要死了。

她要找到活下去的理由，那個理由，就是顧大哥

明雪茉真的是用爬的姿勢躺回顧子問身邊的，那個姿勢，別提有多可憐了。但她看著他連睡著都帶著笑意的俊顏，聽著他規律的呼吸聲，便覺得，她並不可憐。她收獲了全世界女人都羨慕的愛情，她有這麽愛她的老公，她很幸福，她不可憐。她蠕動著已然變得蒼白的嘴唇，無聲地說：“顧大哥，只要你是幸福的，我不管經受什麽，都是值得的。”

這一夜，明雪茉徹夜未眠。

被明雪茉“處心積慮”的瞞著的顧子問卻一覺睡到了天亮，睡得又香又甜，連夢都沒有做一個。所以，即便昨晚他超負荷戰鬥了，但早上他醒過來之後，又是精神抖擻的了。

他的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他就向她發起了清晨的第一波甜蜜呼叫，“老婆”他的手還在她身上自由游走，想要用她光滑的肌膚來叫醒他的神經，結果，他摸來摸去，摸到的都是衣服，雖然那衣服也很柔軟，但哪比得上他老婆的細皮嫩肉觸感好。

顧子問撅著嘴，手感不滿地說：“老婆，你什麽時候把衣服穿上了？”

這才睜開眼。

明雪茉是背對著他的，他從背後抱住她，親昵地蹭著她順滑的秀發，自認為是了然於胸地問：“親戚來了嗎？”

明雪茉不敢睜眼看他，她嚶嚀出一聲嗯，假裝是很疲憊的樣子，“好像是來了。”

顧子問不知道她的心在淌血，還在誇（取）獎（笑）她，“你還真會算時間，一點也沒浪費。”

明雪茉輕輕地蠕動了一下，以示抗議，她不敢多說話，她覺得，她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善於掩飾，昨天那一場生殺大戲，已經耗盡她所有的演技。

顧子問感覺她像一團軟綿綿的棉花，虛乏地蜷縮在他的懷裏，他突然有點後悔了，昨天他應該節制一點的，操勞過度加上親戚上門，她一定覺得渾身都沒有力氣了。

“是不是很累？”他愛戀地蹭著她如錦緞般舒服的發，心疼地問。

明雪茉輕輕地點頭，聲音聽起來是很想睡覺那種疲憊，“嗯。”

但她這會兒真正的心情，不是想睡，而是想死。

從她服下藥到現在，已經快六個小時了，但她的肚子好像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正常的現象，但如果可以讓她自主選擇，她希望藥效可以發揮得快一點，那樣她就不用一分一秒的等待著、煎熬著、生不如死著

老天爺似乎聽見了她的祈禱，當她這麽想後，她隱約就感覺到肚子裏開始翻騰，這時候，她又會馬上改變主意，她祈願藥效不要發揮得這麽快，不要這麽快帶走她的孩子

這幾個小時，她都是在這樣矛盾的情緒中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她知道，這還僅僅只是一個開始，也許以後的每個夜晚，她都不能再踏實地睡覺，只要她閉上眼，她就能看見她的孩子血肉模糊地問她：“媽媽為什麽你這麽狠心，為什麽你不要我？”

顧子問不會知道她此刻經歷著怎樣痛徹心扉的煎熬，他以為她真的是生理期來了而導致的虛弱，所以，他錯過了最佳的送她就醫的時間，他還在擁著她，自以為體貼地說：“那就多睡會兒，反正今天是星期六，我們可以睡到中午才起來。”

“好。”明雪茉用含糊不清的口吻輕聲應著。

顧子問以為她是體虛困頓，卻不知，她體虛是真的，但更讓她難受的，是骨頭分離的痛。

擁著她又睡了個回籠覺。

當然，睡著的只有嗅著明雪茉的體香漸漸進入夢鄉的顧子問，而明雪茉，只是閉著眼睛，但意識始終是清醒的。

她不想在不知不覺中失去她的孩子，盡管她知道那樣對她來說也許是件好事，她能少受點痛苦，但她就是不要，她那麽殘忍地剝奪了她的孩子生存的機會，她什麽也給不了她，她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陪著她，感同身受她如何在死亡的邊緣掙紮。這是她該遭的罪，也是她該受的懲罰。

但她的罪孽太深重了，所以，上天就連讓她清醒的痛著這樣的機會都不肯給她，明雪茉不知道是那藥終於發揮了功效，還是她的身體本身就達到了一種困頓的極限，她漸漸變得昏昏沈沈，她進入了一種半醒半寐的狀態。

於是，等顧子問再次醒過來，看到她閉著眼，呼吸清淺，他還以為她是還沒睡醒，他還凝視著她白皙精致的絕美側顏輕聲呢喃：“睡得這麽沈，昨晚累壞了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勾引我？”

輕手輕腳地掀開空調被，去衛生間沖涼、刷牙、洗臉。

收拾妥當後，顧子問才感覺到好像和平常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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