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壯聽了這話，心裏也挺不是滋味。雖然每個孩子點頭的動作都很肯定，但他們烏黑的眼珠裏還是跳躍著眼饞，他們好不容易進一趟城，昨晚就只啃了個饃饃，今天又啃饃饃，真是可憐人。

他偷偷地捂了捂自己揣著家裏兩個月收入的褲兜，一咬牙，說：“今天我們不吃饃饃了，吃......”他環顧了四周這些店面，再在心裏飛快地算了算刨開車費後，還剩多少錢，能吃到什麽東西，硬著頭皮說：“吃肉包子怎麽樣？”

孩子們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吭聲。他們肯定是想吃的，但他們在開口說吃之前卻必須先想一想，吃了肉包子後，接下來的日子要吃什麽？

氣氛沈默得有點尷尬。李大壯哈哈地幹笑了兩聲，很淳樸，卻有些不自然，他揉揉站得離他最近的老支書的孫子，說：“你們怎麽都不吭聲？”

顧子問和明雪茉對視了一眼，他們沒有料想到會發生這種情況，早知道，他決定了就好了。看來什麽事都要適可而止，過分地為別人著想，反而會給別人帶來困擾。

明雪茉看到顧子問眼中浮現出的那一抹好心辦了壞事的無奈，輕咳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卻吐字清晰地說：“我不想吃包子。”

既然僵局已經產生了，那就打破它。

李大壯又呵呵了幾聲，表情卻沒有那麽窘迫了，“明老師，你想吃什麽？”

明雪茉在說話之前就先悄悄地打量過了周圍，放眼望去，這裏有賣粥的、賣面的，賣米粉的，賣包子饅頭的，還有賣炒菜和快餐的，尤其是雲南最出名的過橋米線，一眼望過去就能看見兩三家，但卻沒有看見一家賣豆漿和油條的。

所以，明雪茉想吃的，自然就是這裏沒有的，“豆漿和油條。”

“......”李大壯犯了難，他天還沒亮就在這裏轉了幾圈，當然也知道這條街沒有豆漿和油條，“那個，明老師......”他想讓她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想吃的，說好了要招待他們，但卻沒辦法讓明雪茉吃上她想吃的東西，他回去沒法兒跟村兒裏人交代，他自己心裏也過意不去。

顧子問秒懂了明雪茉的用意，他那個聰明善良的丫頭，真的回來了。擒著隱隱的笑意，他轉過頭去吩咐道：“阿墨，阿烈，你們去找找看，附近哪裏有豆漿和油條。”

“是，少爺。”阿墨和阿烈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那個......”李大壯想說他跟他們一起去，但話還沒出口，阿墨和阿烈就放下行李箱，以他不可能追上的速度，走遠了。

李大壯望著這兩個人明明是走，但卻好像比跑還快的背影，脖子伸得跟鴨脖子那麽長，一臉的懊惱。他應該搶著去的，他怎麽那麽沒用，顧老師和明老師出門在外，還要他們自己帶的人操持吃喝？

明雪茉看李大壯的視線定格在了阿墨和阿烈走遠的方向，再次開口了，“顧大哥，我們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吧。”臉上還浮現出了一副疲態。

“好，去候車室吧。”顧子問知道她是想找個地方方便孩子們等會吃早餐，他也給阿墨留了言，讓他們等會兒回來到候車室找大家。

事已至此，李大壯除了主動擔起拿行李的重任外，什麽忙也幫不上。他一人包辦了四個行李箱，一手拎兩個。

顧子問和明雪茉則一人牽起一個孩子，其餘的孩子又手拉手的排成兩隊，跟他們一起往候車室走，當然了，他們的手至始至終都沒有放開過。

孩子們的世界，什麽都是來得快，也去得快。他們能看出來，剛剛肉包子的事讓李大壯挺難為情的，但他們很快就忘記了，在候車室等阿墨和阿烈回來的時間裏，孩子們興高采烈跟顧子問和明雪茉講著這三年村子裏的變化。

他們捐建的學校在2017年底就建成了，來年春天，縣教育局派了一名老師到村子裏來，孩子們的上學夢終於實現了。

去年年底，顧子問又給老支書匯來了一筆錢，就是當初阿墨從明禮和戴蔚萍那裏訛來的，顧子問曾對明雪茉說過要在這裏再建一座圖書館的錢。按照明雪茉的想法，顧子問特別交代了，圖書館不能用水泥和石頭來修建，一定要用木頭。

圖書館今年三月份已經修好了，顧子問又寄來了許多教科書和，孩子們從書裏學習到了許多古今中外的知識，並紛紛踴躍地給顧子問和明雪茉展示他們的學習成果，有的背誦古詩，有的講起了故事，有的則開始比賽成語接龍。

顧子問和明雪茉聽著她們出口成章，會心地相視一笑。這是他們一起憧憬過的美好畫面，經歷了那麽多的意外，今天他們還能一起見證，這就是種善因，結善果。

見他們玩得這麽開心，顧子問也興致勃勃地加入了進來，“既然大家都學會了這麽多的知識，那我來考考你們，看誰學得最好。”

“顧老師，請出題。”孩子們豎起耳朵，凝視著他，都想當那個最好的。

顧子問信手拈來了一個問題，“我和明老師從這裏一起走路回村子裏，我用了一個小時，明老師卻用了兩個半小時，請問為什麽？”

孩子們認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但表情卻越來越茫然，還彼此面面相覷起來，似乎都沒有想出答案是什麽，但即便不知道這題該怎麽答，他們還是很註重紀律，沒有互相交換意見。

顧子問沒想到竟沒有一個人回答他，這題有這麽難嗎，他不過是隨便說了道腦筋急轉彎而已......

正當他想給他們點提示的時候，第一個孩子開口了，聲音有些怯生生的，“顧老師，從這裏到村子裏，一個小時不可能走得到，你這題出錯了。”

顧子問驚愕地微微瞪眼，這是正確的回答方式嗎？

緊跟著，第二個孩子也出聲了，而且有了前面的人帶頭，他說話的中氣足多了，竟有幾分訓人的味道，“顧老師，你怎麽能比明老師先到呢，你是要把她扔在半路上自己先走嗎，這是不對的。”

顧子問的眼珠瞪大了，倍感委屈地望著明雪茉，無聲地說：“我出的是腦筋急轉彎，不是改錯題，好嗎？”

這群孩子，要不要這麽實誠，這麽較真？他怎麽可能把她扔下，只要她肯，他願意就這樣牽著她的手一直走下去，直到白發蒼蒼，直到天荒地老......

明雪茉淺睨著顧子問無辜的樣子，抿嘴笑道：“你一個體育老師，出什麽智力題。”

顧子問故意扮出一副幽怨的神情，“你也笑話我？”

但他的心裏卻是高興的，她的笑容越來越多了......

明雪茉淡笑不語。

顧子問悻悻地做了個抹汗的動作。

還好，這時阿墨和阿烈回來了，一人拎著兩大包油條，一人拎著兩大袋豆漿，人人有份，絕對管飽。

明雪茉和顧子問見他們進來，一起站起身來，一人給孩子們分豆漿，一人給孩子們分油條。這道名為考題，但實際上卻更像是批判大會的論題，且所有的選手都是反方辯手的題，也就此結束答題了。

對於城市裏的孩子來說，豆漿油條是再尋常不過的東西，可能很多挑食的孩子還不樂意吃，但對許多第一次走出山村的孩子來說，豆漿和油條卻是他們只在書上見過的東西，他們拿在手裏，稀奇地看著，舍不得下口。

“大家快吃，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顧子問給黝黑的膚色也蓋不住異樣的表情的李大壯也拿了兩根油條和一杯豆漿，說：“你和孩子們能來接我們，我們真的很感動，大家在車站外等了一夜，都辛苦了，快吃吧，吃完了我們回村裏，我和明老師都很想看看，我們的學校、還有我們的圖書館是什麽樣子。”

李大壯五大三粗的一個漢子，眼裏竟然泛起了盈盈的淚光。顧子問和明雪茉不知道，他算是村子裏外出得比較多的人，也見過城裏的人坐在店裏，悠閑的吃著油條，喝著豆漿，聽著小曲兒，當時他還在想，總有一天，他也要讓老婆孩子吃上城裏人吃的東西，過上城裏人過的生活......現在，他手裏拿著豆漿油條，全村的孩子都拿著豆漿油條，這是托了顧老師和明老師的福，他真想代表全村人對他們誠摯地道一聲謝謝，但又覺得語言太蒼白，表達不出他的感激之情。

於是，他只對顧子問說：“顧老師，我什麽也不說了。”然後又對孩子們說：“孩子們，你們給顧老師和明老師唱首歌，唱完了再吃。”

孩子們聽完李大壯的話，在老支書的孫子的帶頭下，莊嚴肅穆地唱起了國歌。

當李大壯說要唱歌的時候，顧子問和明雪茉完全沒有想到孩子們會唱國歌，當那整齊洪亮的聲音在候車室裏響起，每個孩子的臉上都是無比莊重的表情，而他們手裏還拿著十分尋常但卻被他們視若珍寶的豆漿和油條，當這樣一幅奇異的畫面產生，火車站裏的工作人員都被吸引了過來，明雪茉和顧子問的心也被狠狠地震撼了。

振奮人心的一曲唱完，孩子們還偷偷的互相打量了一番，非要等到顧子問和明雪茉先開始吃了才肯吃，個個臉上都是比夏花還要絢麗的笑容。

看著他們的笑臉，明雪茉的心裏滿滿都是感動，三年的渾渾噩噩、空虛度日，似乎在這一瞬間就被填滿了，她望著顧子問，感性地說：“顧大哥，以後，我每天早上都想吃油條，喝豆漿。”

“我也是。”顧子問以前對早餐沒有什麽特別的偏愛，但從今天起，他有了最愛。他先塞了一杯豆漿在明雪茉手裏，讓她拿著，然後撕下一小截油條，遞到她嘴邊，說：“來，張嘴。”

明雪茉微微張嘴含住，細嚼，慢咽，待到咽下去之後，喝了一口豆漿，並對又撕了半截油條遞過來的顧子問說：“你也吃。”

顧子問點點頭，豪爽地咬了一口，並再次把撕下來的那半截遞到她的嘴邊。明雪茉接了過來，也把手裏的豆漿遞了過去。他們就這樣，他餵她吃油條，她餵他喝豆漿，簡單地重覆，簡單得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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