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後，顧子問剛牽著明雪茉在沙發上坐下，起先一直沒有見著人影的阿墨進來了，隨後，“以下犯上”的阿烈也進來了，緊跟著，他們倆交頭接耳地嘀咕了幾句，就一趟又一趟的進進出出，一會兒拿點這個進來，一會兒拿點那個進來，都是些用得上卻也可以說是無足輕重的東西。

又過了一陣子，醫生和護士也過來了。護士拿了兩套暫新的病號服過來，放在床頭，調好房間裏的溫度和濕度後，離開了；醫生則低頭跟阿烈交代了些什麽。

顧子問望著說話故意不讓他們聽見的醫生，還有假裝忙碌的阿烈阿墨兩人，等醫生和護士離開後問：“請問我是得了絕癥嗎？”

他們這來來往往的，是想幹什麽？

嚇人嗎？

如果是的話，恭喜他們，他們的目的達到了，那個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跟他一起走進來的丫頭已經成功地被他們嚇得只敢局促不安地縮在沙發裏，垂著眉眼盯著地面，不敢看向別的地方。

膽大包天的阿烈竟然敷衍地回給了他兩個字，“呵呵”並在心裏補充道：“當然，少爺你中了愛情的毒，此毒無藥可解，這還不算絕癥嗎？”

明雪茉知道醫生和護士來過，但對他們做了什麽，說了什麽，卻茫然無知，她覺得恐懼和愛情有異曲同工之處，都是開始只要一秒，結束卻是漫長而痛苦的過程。

顧子問看似淩厲地瞪了阿烈一樣，賜給他兩個字，“滾蛋。”

阿烈就拉著阿墨出去了。

病房裏只剩下了顧子問和明雪茉兩個人，他望著寫滿了不安的明雪茉，再看看墻上的掛鐘顯示的時間，說：“早點休息吧，明天不是還要上學嗎？”

如果他沒有記錯，她明天八點有早課。

明雪茉嗯了一聲，站起身來，準備去廁所洗漱。但她剛起身，就跌回了沙發裏。她的腿軟得不行，坐著的時候還看不出來，一站起來，就全露怯了。

顧子問精準又不失溫柔地接住她下墜的身子，自責地問：“我是怎麽放心讓你一個人在這裏生活三年的？”

明雪茉的心突突地往下沈，顧大哥的話，讓她無力招架......沈寂了好長一段時間，確信自己可以做到了，她才輕輕地撥開他的手，幽幽地說：“我去洗臉了。”

這一次，明雪茉勇敢地站了起來，盡管雙腿還是有些軟乏，但她不會再跌倒了。因為，不是每次跌倒，顧大哥都能在她身後接住她，所以，她必須學會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顧子問不放心地看著她故作鎮定的腳步，低低地垂嘆了一聲，跟著起身，從床頭拿起一套病號服，朝衛生間走去。

他敲了敲門，說：“丫頭，這裏沒有睡衣，你先拿這個將就一下吧。”

手裏拿著毛巾，正在擦臉的明雪茉，拉開門，用另外一只手接過顧子問遞過來的病號服，說：“謝謝顧大哥。”

“不用客氣。”顧子問替她拉上了門。客氣會顯得生分，而他不想和她變生分。

明雪茉在洗手間裏呆了許久。雖然這裏是醫院，但衛生間裏的布局卻跟酒店差不多，看不出病房的影子，她想，也許她呆的時間長一點，就能漸漸忘記她身處於何處。

事實證明，麻痹方針還是有一定的作用的，洗漱完之後的明雪茉平靜從容了許多，她打開門，走回沙發邊，對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的顧子問說：“顧大哥，我洗好了。”

顧子問轉過身來，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這衣服太大了。”他蹲下身來，自然而然地將她拖地的褲腿卷起了一截，然後說：“好了，你先睡，我也去洗洗。”

明雪茉輕應了聲嗯，但腳步卻未動。

盡管是vip病房，但裏面還是只有一張床，她要睡哪兒？睡床嗎？不合適，她又不是病人。雖然那床很大，睡幾個人都不成問題......

她還是睡沙發吧。

“我就睡這兒。”明雪茉指著沙發說，想坐下去。

顧子問一把拉住她，凝望著她，很嚴肅地問：“你覺得我會讓你睡沙發嗎？”

他記得他們三年前也遇到過誰睡沙發誰睡床的問題，難道她忘了他當時是怎麽跟她說的嗎？三年過去了，她沒有忘記她爸爸媽媽的死，卻忘記了他們曾經經歷過的事嗎？

如果真是這樣，他一定要把專屬於他們的記憶找回來。

顧子問心裏做了個決定，他要帶她去雲南，在那裏，他不是黑道少爺，只是她的顧大哥，她也不是明家大小姐，只是他的丫頭；在那裏，他每天睜開眼就可以看見她，她清晨醒來後第一個看見的人也是他；在那裏，他們是彼此的全部，如果有一個地方，只屬於他們倆，那便是那兒了。當年，他在那裏陪她走出被綁架的陰影，這一次，他也希望在那裏，陪她消化她爸爸是毒梟的事實。

明雪茉對上顧子問肅然的眼，諾諾地說：“我想睡沙發。”

她知道他不會讓她蜷縮在沙發裏，但她已經不能像當初那樣無條件地接受他對她的好了，因為如今的她，無以為報......

“想也不行。”顧子問霸道地駁回了她的話，牽著她往病床走去。

明雪茉倔強地想抽出自己的手。

顧子問機智地“噝——”了一聲，假裝她在掙紮的過程中扯到了他的傷口，痛得他倒吸了一口氣。他不敢用力，怕自己手勁兒太大，弄疼了她，只好用這個辦法了。

“你的傷沒事兒吧？”明雪茉果然上當了，緊張地問。

“沒事兒。”顧子問欲擒故縱地說。

明雪茉看著他隱忍的模樣，小嘴不情願地微微撅起，但終究還是屈服了，“好了，我去睡床。”

顧子問的眉頭舒展開了，給了她一個溫柔的摸頭殺，“乖。”

牽著她朝病床過去，替她掀開被子，看著她躺下，又幫她蓋好被子，將燈光調到柔和不會刺眼的亮度，顧子問才拿起另外一套病號服走進了衛生間。

等他洗漱完出來，明雪茉已經睡著了。她本以為她一定睡不著，但空氣中隱隱飄散著的消毒水味道卻像麻藥一樣，催眠著她的神經，讓她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剛剛看著顧子問往衛生間走的背影，她覺得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像一場夢一樣，驚喜，刺激，沒有一點真實感。這是她這三年來，入睡最快的一次，如果這真的是一場夢，就讓她多睡一會兒，多做一會兒夢......

顧子問坐在床邊，目光溫柔地看著睡容安詳的明雪茉。她翻了個身，一條手臂露了出來，現在的她，睡覺已不像當年那樣老實了，總是翻來覆去，不會再一個姿勢睡到天亮。這幾年間，每次他趁半夜偷偷潛進她的房間，都能看到她在床上輾轉反覆，似乎很難睡著。

顧子問想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進被窩裏，她怕冷。

執起明雪茉的手的那一刻，顧子問的心裏閃現過了一個他以前覺得特別幼稚、但現在卻感覺很浪漫的想法，他望著她身上和他一模一樣的衣服，在心裏偷偷笑問自己：“我們這算是情侶裝嗎？”

整顆心感覺無比地滿足。

這個生日，也將成為他這輩子，最難忘的生日。

第二天早上，明雪茉六點多鐘就醒了，她沒有用手機，設置不了鬧鐘，買了個座鐘，卻也只是當裝飾用，每天叫醒她的都是生物鐘。

顧子問比她起來得更早。實際上，他一整晚都沒睡，夜深的時候，他出去了一趟，對在門外值守的阿烈交代了兩件事，一是讓他盡快落實明雪茉的租房購買合同，除了她現在租的單間外，他讓阿烈把她隔壁的兩間也一起買下來，他要把這三間打通，重修設計裝修；第二件事，自然就是讓阿烈明天一早就去找裝修公司，他希望能在明天中午前看到設計方案，並要求裝修公司在他們從雲南回來前完工，他不要再讓明雪茉住在那個連轉個身都能蹭掉一層灰的破舊小屋子裏，她對自己的懲罰已經夠了。

交代完之後，顧子問又回到了病床邊，就那樣無聲無息地坐著，看了明雪茉一整夜。一如過去這三年來他每次進她的房間，什麽也不做，就靜靜地看著她，看得忘記了時間，看得忘記了所有......

床頭多了一束點絳唇，是顧子問特意讓阿烈去買的。點絳唇盛開在每年的七月到十月，現在是六月末，對s市已經算熟門熟路的阿烈，也跑了好多家花店才買到，尤其現在還這麽早。

雖然阿烈和阿墨昨天搬來一堆東西後，讓這病房看起來並沒有太多病房的痕跡，但明雪茉的心裏有消毒水的味道，所以聞著這房間裏還是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要用鮮花的馨香驅散她心裏的藥水味，以後，他要她的生活中，充滿陽光和鮮花......

而關於花最好的選擇，自然是他們都喜歡的點絳唇。明雪茉離開c市後，她房間裏所有的東西都還是原來的樣子，雲姨每天都打掃得幹幹凈凈，就等她家小姐有一天走出陰霾，重新回家。唯獨，她墻上那副用幹花裝裱成的畫，在顧子問聽了雲姨說起它的由來後，把它帶回了顧家，掛在了自己的臥室裏，看著那副畫，就像每天看著她一樣。

明雪茉一眼就看到了那束連顏色都是她最喜歡的的花，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嘴角勾勒出了清晨的第一抹微笑。

“醒了？”看到明雪茉坐起身來，顧子問朝她走了過來。

明雪茉輕輕逸出一聲嗯，目光流連在那嬌艷的花朵上面。她還記得顧大哥第一次送花給她，送的就是點絳唇，那也是她第一次收到異性送的花。

關於他和她的一切，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只是她不許自己想起而已，她怕她一味地沈溺在過去裏，就永遠走不到將來。

顧子問終於在她眼裏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神采，欣喜地問：“喜歡嗎？”

明雪茉微微頷首。

“等將來結婚，用它做你的捧花，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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