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問聽見她的顫音，感覺他的內心坍塌得一塌糊塗。他想，他這一刻才清楚地體會到，什麽叫軟肋。

他伸過手，一把將明雪茉擁進了懷裏。雖然他有好多好多話想對她說，但千言萬語，都不及一個擁抱真實。

明雪茉靜靜地靠在顧子問的胸前，他的心跳得厲害，但是她聽不見，因為她的心跳頻率比他更慌亂，她的整顆腦子也都是紊亂的。

很多次，她都曾想象過，如果顧大哥在她身邊，會是什麽樣子？當她被寢室的同學冤枉，說她偷東西，她會想，如果顧大哥在，他一定不會讓她被欺負；當她一個人聽著新年的鐘聲敲響，在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的喜慶氛圍中顧影自憐時，她會想，如果顧大哥在，他一定不會讓她這樣孤單；當她不按時吃飯，胃痛的時候，她會想，如果顧大哥在，他一定哄著她吃東西，不會讓她餓著自己；當她出門忘了帶傘，又遇上下雨的天氣時，她會想，如果顧大哥在，他一定會為她遮風擋雨......

她想了那麽多，卻從來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現在她的面前，她會怎麽樣？所以，面對這毫無心理準備的重逢，她的腦子亂了，心亂了，她整個人，都亂了......

顧子問看起來比她鎮定許多，但實際上，他也比她好不到哪裏去。三年前，他牽過她、抱過她；和她同食過、同寢過；但那時，他一直以為他牽著的、抱著的只是個孩子，所以他可以心無雜念地跟她吃同一碗飯，睡同一間房。然而現在，他看清了自己的內心，這是他第一次把她當成他心愛的女人擁在懷裏，這種激動，這種心潮澎湃，無以言表......

不止是他們，就連阿墨和阿烈，也因為眼前的畫面，覺得無限感慨。還有因為不放心，跟著阿烈上樓來的房東，看著阿墨和阿烈一左一右地站在門外，而明雪茉和顧子問擁抱在了一起，不由自主地蒙上了眼睛，嘴裏還念叨著：“哎喲，這戀愛談得，讓看的人都跟著臉紅心跳。”

房東放輕腳步下了樓，她想，這些人雖然看起來不像好人，但應該也不會做壞事。談戀愛而已，不可能上房揭瓦，她可以安心走了。

顧子問靜靜地擁著明雪茉，站了良久，兩人都暫時沒有說話。大概是重逢來得太晚，所以他們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覺得這好像是一場夢一樣，怕一張口，眼前的景象就變了。

最後的最後，還是阿烈開口打破了沈靜，“少爺，有糊味。”

顧子問擰了下眉，嗅了嗅，確實有焦味，才千萬分不舍地放開了明雪茉。

明雪茉也在離開他的懷抱那一刻，理智才瞬間回籠，她輕輕地將他推遠了一點，低下頭，羞愧地說：“呀，我的鍋裏還煮著面。”

轉身跑去了陽臺。

顧子問跟在她身後進去了。

鍋裏還是冒著白煙，一看就知道是面條黏在鍋底，燒糊了，明雪茉想用筷子攪一攪，伸手過去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裏空空如也。她又犯了一剎那的迷糊，她記得她剛剛拿了筷子的呀？

很快，她就想起來了，她的筷子在與顧大哥重逢的驚愕中嚇掉了。她連忙從筷薨裏重新拿了一雙，用力地把粘在鍋底上的面條戳開，又往鍋裏加了點水，不讓面坨在一起，白煙才漸漸地隱退了，只是那焦味，卻怎麽也散不開。

“這是你的晚飯？”顧子問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柔聲地問。

明雪茉拿手擋住半邊臉，聲如蚊吶地說：“嗯。”她心裏覺得難堪極了，他們才剛見面，連一句話都還沒說，她就開始在他面前出醜。

顧子問見她很不安，用他的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手裏的筷子，說：“我來吧。”

“不用了。”明雪茉搖了搖頭，輕輕拂下了他的手，“我可以的。”她背井離鄉，就是為了學會堅強，學會獨立，不再依賴他。

顧子問的掌心空了，心裏好像也空了一塊，他握緊了手，用了很大的勁才控制住自己再去牽她的手的沖動。

他不能急，他必須先把話和她說開，不然，她只會一直推開他。雖然他恨不得馬上將一切對她和盤托出，但他不得不考慮她在聽聞她的爸爸變成了毒梟之後，是否能從他們罹難的陰影裏走出來，又會不會產生別的不良的後遺癥，他要找一個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確保萬無一失，才能告訴她，很多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個樣子。

“你什麽時候學會做飯的？”克制了半天後，顧子問有點難受地問。明明他對她的一切都知道，但他還是想聽她親口說。

明雪茉挑起了一根面，根據它的顏色和柔軟度分辨是否它煮熟了。

“早就學會了。”她蒼涼地說。

盡管，假如她真的按照計劃去阿根廷留學，這些事情她還是要學的，但窩在這個連轉身急了、都會撞到腰的狹小舊屋裏，在濃煙滾滾中，學著洗鍋、洗菜、洗碗，她還是覺得好悲哀。她感覺自己好奇怪，當初學的時候不覺得悲哀，這三年一直是這樣過的，她也不覺得悲哀，為什麽顧大哥一出現，她就覺得悲哀了？是她根本不夠堅強，所以一看到他，所有的故作堅強就全部土崩瓦解了嗎？

明雪茉佯裝鎮定地關掉了電磁爐，但她的心裏卻猶如猛龍過江掀起的滔天巨浪，一點也平靜不下來......三年過去了，她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出息，該怎麽辦才好？

顧子問看到她關了電磁爐後又關掉電源，動作似乎很熟練的樣子，心裏越發難受得緊了。雖然阿烈早就告訴過他明雪茉大多數時候都是自己在家煮飯吃，因為她不想面對外面的人，不肯去人滿為患的食堂，他也看過她下廚的照片，但照片再高清，也不及親眼所見的震撼的萬分之一。

他好想告訴她：“你別的都不用學，只要學著相信我，依靠我，就行了。”但現在，還不行。

於是，顧子問只能問：“碗在哪裏？”她不讓他幫她下廚，那......拿個碗總是可以的吧？

明雪茉這次沒有推拒他，她指了指墻角，說：“那邊。”

她的心情很矛盾，她既怕自己什麽都依賴他，她又回到懦弱的原點；又怕自己什麽都不依賴他，他們之間的距離會越來越遠......

顧子問打開放在門口的小儲物箱，裏面有兩個盤子，一個大碗，還有兩個小碗。他聽阿烈說過，她有個同學，叫袁媛的，有時候會上來吃飯，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準備了兩個人的餐具吧。

顧子問拿了一個小碗，遞給明雪茉。

明雪茉接過，先拿水沖了沖，然後往碗裏挑面。

顧子問見她挑滿一整碗後，鍋裏還剩了一半，問：“你是不是煮了兩碗？”聲音悄然變得欣喜。

明雪茉沒有回答，顧子問飛上眉梢的喜悅漸漸隱退了下去，難道，她只是沒掌握好分量而已？

“嗯。”明雪茉頓了好久，才點頭。

“為什麽煮這麽多，你能吃得完嗎？”顧子問的嘴角又飛揚起來了。這短短的幾十秒時間裏，他琢磨出了一種人生體會——患得患失絕對是種絕癥。

明雪茉放下筷子，拿起勺子往碗裏盛湯，一邊盛，一邊盯著鍋裏，喃喃地說：“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嗎。”

這句話，她鼓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口。她到這裏來，是為了忘記過去，但她卻把一切都記得那麽清楚......

“給我煮的？”顧子問明明猜到了，卻偏要親口聽她說才能相信。

“算是吧。”她的確是為他煮的，只是她在煮的時候，完全不敢想，這碗面他真能的吃到。

雖然這答案不夠肯定，但顧子問而言，已經足夠了。他溫柔地把明雪茉手中的碗和勺子都奪了過去，說：“我來。”

他的語氣比剛進廚房的時候霸道了很多，因為現在他的心裏有底氣了。

明雪茉沒有和他爭，提到他的生日，她才想起一句話，叫“天大地大壽星最大”。今天，她應該都聽他的。

明雪茉退到一邊來，看著他盛好湯，先把這一碗放在竈臺上，然後又從儲物櫃裏拿出另外一個碗，想學著她的樣子，先去沖一下，再來盛。但陽臺的空間很狹小，明雪茉又站在他和水龍頭之間，顧子問過不去，他只好把碗遞給明雪茉，說：“有勞你。”

明雪茉接過，沖洗了一遍之後再遞回給顧子問。雖然分離了三年，但他們分工合作起來，還是跟之前一樣默契，絲毫不顯生分。

明雪茉望著接過碗開始挑面的顧子問，西裝筆挺的他和這個陳舊狹窄的陽臺，看起來好像格格不入，但又好像......毫無違和感......

顧子問盛好了面，將兩碗一起端了出去，放在房間裏唯一的一張既是書桌又是飯桌的木桌子上。

明雪茉跟在他背後出去。

門還開著，明雪茉不知道是該關起來，還是該讓它開著。開著吧，讓別人看見影響不好；關了吧，她又覺得這小小的房間承載不了顧子問超強的存在感，她怕自己會因缺氧而暈倒。

舉棋不定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顧大哥一般都不會一個人出門的，她朝門邊走去，果然看見阿墨和阿烈像左右護法一樣守在門外。

“阿墨，阿烈——”明雪茉輕輕地喊了一聲。她覺得很抱歉，現在才想起他們倆的存在。

阿墨和阿烈可沒有覺得怠慢。尤其是三年前就吃過虧的阿墨，他深有體會地覺得，現在這種時候，明小姐還是不要想起他們，他們的待遇才會比較好。

“明小姐好。”兩人異口同聲地恭敬道。

顧子問放好碗也跟著走了過來，對他們倆說：“時間也不早了，你們先去吃飯吧。”

“我再去煮點吧。”明雪茉覺得不好意思，他們大老遠的過來，她怎麽都該盡地主之誼。

顧子問拉著她的胳膊，穩住她著急忙慌地小身板，說：“不用煮了，你的廚房裏就只有兩個碗，已經用完了。”就算煮了，也沒有碗可以裝；就算有碗，也沒有筷子......

阿墨和阿烈一聽顧子問的口風，連忙識時務地說：“明小姐，不用了，我們來的路上看見一家海鮮酒樓，說好了要去打牙祭呢。”

明雪茉望著顧子問，他們原本是要去吃海鮮的嗎？其實，他不必改變主意，她的手藝差強人意，發揮得好也只有勉強能入口的水平，而她今天還把鍋都燒焦了......

顧子問對上她那種不自信的眼神，先丟給了阿墨和阿烈一句：“還不快滾。”，跟著關上門，情深繾綣地對明雪茉說：“別管他們，我只想吃長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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