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問將明雪茉的遺書和她留給他的銀行卡縫回了公仔裏，讓它們永遠封存在裏面，這輩子，他都不會去動那張卡，但這封遺書，他會一字不漏地記在心間，以提醒自己，他一定要照顧好她，絕不能再讓她絕望到走上尋死的路。

費了好大一番工夫，顧子問終於將他昨天挑開的那條縫兒給補上了，但就如譚院長那句戲言一樣，他把它縫得像條蜈蚣，和之前那可愛的模樣完全是兩個版本。而且，公仔上還留有匕首上沾染的他的血，臟乎乎的。

但，不管它的外形如何，它都會成為他最在意的那個。公仔上的血跡他也不會把它洗凈，這是關於他和這丫頭的記憶，有鮮血，更濃墨重彩，更終生難忘。

抱著費盡工夫才縫好的公仔，端詳了半天，顧子問把它放在了他的床頭，然後再把針線包放回原來的位置，終於肯躺一會兒。

大概是這段時間為明雪茉的事情太過操勞了，顧子問原本只打算小憩片刻的，卻一覺睡到了下午兩點多，連飯點都錯過了。不過，這也不代表他的補血套餐就能少吃一頓，說好的有難同當，阿墨、阿烈、阿然中午都吃過了，他可以晚點吃，但不可以不吃。

顧子問剛下樓，福媽就把他的飯菜端到餐廳裏來了。

顧子問對此毫無意見，他說過，如果他把這些都吃完能讓唐老師安心一些，他吃便是了。只是，他吃著吃著，突然想起了明雪茉......也不知道那丫頭今天的胃口怎麽樣？她本來就挑食，她的胃又經歷了這番折騰，恐怕以後吃東西會更加不讓人省心吧。

一想到這兒，顧子問就有些食不知味了，剛好，這時候路峰打電話過來，他便暫時放下了筷子。

“顧總，事情都辦妥了。”路峰是來覆命的。

“還順利嗎？”明家和戴家的人應該都不甘心吧，但是，那又怎樣呢，他們能奈他何？他原本從不喜歡以權勢壓人，但凡事，總是有第一次的。

路峰據實以告，“曹卿榕是個很會審時度勢的人，明家那邊沒費什麽功夫；倒是戴家那倆老家夥不識時務，開始的時候還挺囂張，一會兒嚷嚷著要找律師，一會兒吵吵著要報警，等他們把所有的招數都用完，最後發現都沒有用，才心不甘情不願卻又沒轍地簽了字。”

顧子問不關心戴蔚萍的爹媽的反應，他只在乎明家那些人，“你說曹卿榕很配合？”

路峰聽得懂他話裏更深層的意思，他把曹卿榕今天的每一句話及她的每一個表情都回憶了一遍，很慎重地說：“我覺得吧，她是典型的......欺軟怕硬。”

顧子問沈思了片刻，如果曹卿榕真如路峰所講的這般，說明她的背後可能沒有比顧家更厲害的勢力，不然她不必懼怕顧家；當然，這也有可能只是她用來混淆視線的手段，也許她只是在演戲。畢竟，販毒是掉腦袋的事，如果明家真參與進去了，他們肯定不會輕易露出馬腳，為了隱藏身份，他們甚至可能會表現出比他們擺在明面上的身份更謙卑的態度，以免引人註目，遭人妒忌。

所以，顧子問不會輕易下結論，他一定要拿出確切的證據，證明明家有罪，或者無罪，絕不會僅憑自己的經驗或者感覺。

他現在在家，也不方便多談這件事，免得唐老師察覺到蛛絲馬跡，又為他擔心。

“再看看吧。”他只這樣說。

“好。”路峰也覺得現在說什麽都太早，明家的通訊記錄他都還沒有查完，查過的那一小部分，也沒有發現什麽有價值的線索，但他不會放棄，他堅信，事情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就像柯南說的那樣，真相只有一個。

顧子問以為通話到了這裏，路峰就會掛電話了，他現在應該忙得時間都以秒來計，但聽他的語氣，似乎沒有掛斷的打算。偏偏他還不主動說他有什麽事，顧子問都擔心他今晚加班要加到幾點。

算了，他不說，他說，也就是他運氣好，才碰上他這樣的“好”老板。

“你吃飯了沒有？”顧子問“體恤”地問。

路峰一秒回絕了他的“關懷”，“幾點了？早就吃過了。”

前車之鑒擺在那裏，他是絕對不會在飯點上靠近顧家的，就算是打電話，也要錯過這個時間點。

顧子問嘴角輕動，看看，福媽給他們留下了多麽嚴重的心裏陰影。也不知道等以後唐老師真的退休了，放下家裏的大小事務不管了，他能不能讓福媽回家養老去？

“那你還有什麽問題？”他不跟他廢話了。

路峰頓了兩秒，試探地問：“我聽說，明小姐她......”自殺這兩個字就不要說出來了，不然顧總肯定要心痛的，“這是不是真的？”

顧子問也沈默了一秒，這事兒路峰還不知道嗎？

“是真的。”顧子問一邊回答，一邊往碗裏添湯。話題提到這裏了，他才記起他的刑罰還沒有受完。

盛滿後，顧子問把湯碗端到面前，先喝了一口，然後再說：“你可以去看她，如果你能讓她開口說話，年終獎隨便你要。”

“顧總你好大方。”路峰崇拜地驚嘆道，愛情的力量果然很偉大，豈止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簡直能讓人變得面目全非。

顧子問可不接受他這種似貶非褒的稱讚，“我什麽時候不大方了？”

“你任何時候提起錢，都和大方沒關系。”路峰強力吐槽。

顧子問嘿了一聲，想回以他一句：“我呸。”上次他失戀，他不是讓他隨便加工資嗎，這才過了不到一個月就忘記了，看來傷得也不怎麽深嘛。

“你今天是不是很閑，還有工夫跟我這兒練繞口令？”

路峰呵呵了兩聲，他難道沒有聽出來，他是在逗他開心嗎？看來，愛情能改變的東西中，首當其沖的就是智商。

“你沒事兒吧？”他正兒八經地、關懷地問。顧總這棵前年老鐵樹好不容易開了花，結果卻碰上明小姐自殺，他這心肯定都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渣了吧。

顧子問沒有瞞他，“受了點小傷，正在家養著。”

路峰啊了一聲，他問的是他心理上沒事兒吧，不是他的身體。怎麽個情況？莫不是顧總傷心過度，跟著殉情了？

?“......”路峰偷偷地咽了口口水，“我要不要拎兩個水果去看看你？”

“兩個水果你也好意思上門來？”顧子問嗤之以鼻，還好意思說他小氣，看看到底是誰比較摳門。

豈料，路峰竟然毫無羞恥之心地說：“那我就不去了，你感受到我的心意就行了。”

“......”顧子問差點被嘴裏的湯嗆住，他是從哪裏招來的這麽不要臉的特助？

仔細想想，路峰的第一重身份是莫思文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所以，他跟莫思文一樣摳門，合情合理。

“滾蛋。”顧子問懶得跟他廢話了，免得他一會兒被他惡心得吃不下去，唐老師還以為他要抗旨不尊。

吃完了飯，顧子問跟唐老師打了聲招呼，就去了醫院。唐老師沒有攔他，她相信，革命靠自覺，而且，攔得住他的人，也攔不住他的心。

明雪茉已經轉去了普通病房。顧子問到的時候四點過了，但太陽還是很大，病房裏的窗簾關了起來，遮住了窗外強烈的日光，冷氣開到適宜的二十五度，房間裏靜悄悄的，只有空調換氣的聲音。

明雪茉醒著，半躺在床上，兩眼空洞無神地望著窗戶的方向，明明窗簾是合上的，外面的一切都看不到，她卻定定地望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顧子問推開門進來，正好看到她無意識地扯了扯病號服的衣袖，似乎是覺得冷。但她聽到開門聲，卻沒有半點反應，她沒有回頭，更沒有看他一眼，仿佛不管進來的人是誰，都和她沒有關系。

這也就罷了，當顧子問走到她的面前，擋住了她的視線，她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頭呈四十五度角昂著，目視遠方，久久不動。

看到她這個樣子，顧子問的心臟一陣陣緊縮，她眼眸裏的靈氣已經全數斂去，如今的她，就像一尊沒有生命的充氣娃娃。

“丫頭——”顧子問輕輕地喚了她一聲。

明雪茉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她木訥地轉動了一下眼珠，又盯著顧子問看了很久，好像才終於認出他，喃喃地問：“顧大哥，你的傷怎麽樣了？”

聽到她開口，顧子問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感謝老天，她還願意跟他說話。他總以為他很了解她，但事實證明，還是雲姨更懂她的心思，現在這種時候，他除了陪在她身邊外，別無他法。他也不去試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了，反正在她和他的戰爭中，他總是不戰而降。

“我沒事，你呢，感覺好點了嗎？”

明雪茉點點頭，動作同樣是很機械的，“好多了。”

“你是不是冷？”顧子問看到她又在扯衣袖。

明雪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動作卻停了下來。

顧子問摸了摸她的手，並不冷，但既然她多次做出這樣的舉動，他還是要問一問：“要不要把空調關了？”

明雪茉沒說要，也沒說不要。顧子問又問了她一些別的問題，她都沒有回答，他才發現，她又不說話了。

顧子問無可奈何地望著好不容易肯開口但又很快再次陷入沈默之中的明雪茉，落寞的想：他的待遇，就只有兩句話麽？

他是該慶幸，她對他已經比對別人好很多了；還是該傷感，他和別人，只是數量上的區別，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顧子問也不勉強明雪茉，不能勉強，也不敢勉強。也許，他該給她些時間，畢竟她經歷的不是一般的打擊，他不能操之過急，他可以等，可以陪她慢慢好起來。

顧子問也不說話了，就坐在床沿邊，拉著她的手，陪她一起望著看不見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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