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雲姨給明雪茉送來了晚餐，明雪茉也終於對顧子問說了第三句話：“顧大哥，你該回家了。”

顧子問凝望著她沒有焦距的眼，說：“我再陪你一會兒。”

明雪茉沒有應聲。

雲姨遞過來一條濕毛巾，顧子問接過，細心地替明雪茉擦拭著她的手，手心、手背、手指，都逐一擦過。

明雪茉也沒有抗拒。

擦完之後，顧子問把毛巾遞還給雲姨，雲姨又盛了半碗粥遞給顧子問，顧子問舀起半勺，吹了吹，確定不會燙口，才送到明雪茉嘴邊，但她卻不肯張嘴。

顧子問舉了很久，明雪茉卻始終視若無睹。他嘆了聲氣，無奈地說：“能給個面子麽，我的手都酸了。”

明雪茉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他說話。

顧子問拿她沒有辦法，把碗還給了雲姨。

“小姐，吃點吧。”雲姨用哀求的口吻勸著她。

明雪茉仍是不肯吃。雲姨想餵她，她不張口；雲姨想把碗放在她的手心，讓她自己吃，她也不接。

顧子問見她仿佛是靈魂出竅了一般，也不避諱她，就是要當著她的面問：“她這幾頓吃飯都這樣嗎？”

雲姨搖搖頭，臉上全是苦惱，“沒有呀，雖然小姐吃得不多，但多多少少總會吃點的。”

顧子問琢磨了片刻，他懂了，她是在用沈默和他較勁兒，他不走，她就不吃。他從來沒有受過任何人的威脅，可她這種無聲的要挾，卻正中他的要害，讓他只能無條件投降。

“我走，行了吧。”顧子問嘆息著說：“真是的，讓你管頓飯就那麽難。”

他不想走，卻不得不暫時離開。而且，以後，她讓他走，他也必須得走。有時候想想，他何時將自己置於過如此被動的局面？

顧子問替自己搖了搖頭，第一次覺得，大哥不好當。

在他走後，明雪茉終於開始吃飯了。

還是雲姨餵她吃的，她自己沒有端碗，只是像個木偶一樣張開嘴、嚼一嚼、咽下去，如此重覆，但重覆的次數也很少。

顧子問其實還沒有走，他就站在門外，順著他故意留下的門縫兒看著她，他要看到她吃完了飯才能放心離開。可她總共吃了還不到小半碗就不肯吃了，她這胃口，讓他如何安心？

吃完了飯，明雪茉擦幹凈嘴，躺了下去，她好像是累了，想睡覺了。顧子問這才真正地離開，但他沒有直接回顧家大宅，他看了看時間，正是放學的時候，給應晗到了個電話。

應晗正準備從學校門口的蛋糕店出來，她今天不想吃飯，就買了個面包再加一盒牛奶對付了，碰上體育委員也來買牛奶，兩個人又鬥了幾句嘴。

顧子問打電話來的時候，體育委員正一手拿著牛奶，一手推開玻璃門，應晗則一手拿牛奶，一手拿面包，跟在他後面走出去。感受到手機在震動，應晗將拿牛奶的手分出兩根手指來掐住面包，這只手去摸手機。

體育委員還是挺有風度的，見她兩手不空，替她拉著門，等她出來。

雲韓本來是想基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和平友好原則跟他說聲謝謝的，結果一看到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頓時激動得什麽都忘記了。

“偶像。”她是這樣存的顧子問的名字，也是這樣稱呼他的。雖然高考在即，她應該心無旁騖地準備打好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這一仗，但她就是忘不了顧子問從主席臺上帶走雪茉那一幕，簡直帥呆了。

而且，她相信，有很多同學都跟她有同樣的想法，盡管學校的老師和領導都三令五申，不準他們妄議那天的事，但是，拜托，不議論可以，但不想，那卻是不可能的。

她剛剛還在想，也不知道雪茉家裏的事處理好了沒有，雪茉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偶像的電話她又不敢隨便打，她想去看她，可惜高考倒計時只剩下還不到十天了，連前天端午節都只放了半天假，她又沒時間去。沒想到，偶像今天會主動打電話給她，雲韓高興得都快要跳起來了。

顧子問聽到她的聲音，心裏湧上了絲絲感慨：如果雪茉也能像她這樣活潑開朗，那該有多好。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偶像您說。”應晗一副迷妹的模樣和口吻。

“我想請你去看看雪茉。”她是那丫頭最好的朋友，也許她去勸她，能起到不一樣的作用。雖然，他一直想成為明雪茉心中最有分量的那個人，可惜，他的分量好像卻不夠。

“好啊。”應晗一口答應道，也不想想自己應該先跟爸爸媽媽請假。最後這幾天，她出了校門，回到家，就被他們丟進書房裏閉關覆習，她很多次都想抱怨：“你們給我施加這麽大的壓力，不怕我太緊張，反而發揮失常嗎？”

“謝謝。”

“啊——”

顧子問和應晗的聲音同時響起。

“怎麽了？”顧子問問。

應晗瞪圓眼珠看著放開了手、害得她被玻璃門撞到了頭的體育委員，恨恨地用眼睛告訴他：“你給我等著！”然後才忍著痛，對顧子問說：“沒事兒。”

體育委員還敢瞪回來，也用黝黑的眼珠子回答她：“我已經幫你拉了半天門了，還想怎樣？”這只能怪她自己，講個電話腳步都挪不開了，說話的聲音還嗲得要命，聽得人雞皮疙瘩掉落一地，他想要搓搓手臂，自然就沒空替她拉著門了。

應晗退回到收銀臺邊，將手裏的面包和牛奶放到臺面上，一邊揉著額頭，一邊問：“什麽時候去？”

“下了晚自習後吧。”

這麽急？應晗在心裏嘀咕了一句，問：“雪茉家裏的事還沒有搞定嗎？”

“......”顧子問不想洩露明雪茉的**，但他既然叫應晗去看她，應晗總會知道的，他沈吟了一會兒後跟她說了實話，“雪茉自殺了。”

“什麽？”應晗的嘴巴驚訝得可以塞進一個拳頭，一副快哭的表情，雪茉到底經歷了什麽可怕的事情呀，怎麽會這麽想不開？

“這件事請你保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等你放學，我會派人來接你，車牌號碼我一會兒發到你的手機上，你爸爸媽媽那邊，我會去打聲招呼，說你晚點回去。”

“好......”應晗被這個重磅的消息炸得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心裏更是急得跟火燒的螞蟻似的。那天雪茉被偶像帶走的時候，她還在羨慕她，要是有一天也有這樣一個男人，在風口浪尖上跟王子一樣從天而降，拯救她於危難之中，就算讓她死了也心甘情願。可......她那只是犯花癡而已，雪茉怎麽可以真的去死？她好想馬上就去看她，現在這個時候，她也沒辦法靜下心來覆習呀。

體育委員在門外目睹了應晗的神情變化，他又推開門走了進來，拿起她放在櫃臺上的東西，說：“我幫你拿到教室去。”

應晗蔫答答地說了句：“謝謝。”誰還有心情管那些吃的。

體育委員低下頭來湊到她跟前，想把她看個分明，“你沒事兒吧？”他以為他和她之間如果沒有隔著那道門，她肯定會拿腳踹他的。

應晗搖搖頭，滿腹心事地走進了教室，一整晚都處於游神的狀態。

體育委員的效率也差不多，兩節課，什麽也沒看進去。

應晗第一節晚自習下課後，跟個游魂似的走到他面前，把他嚇得往後一縮，險些撞倒後排的桌子，心裏懼怕地想：“她這是終於要報那一撞之仇了嗎？”

然而並不是，應晗只是把牛奶和面包拿了給他，說：“我吃不下，你幫我吃了吧。”

體育委員呆若木雞地看著她放在他桌子上的東西，又看看她心事重重的臉龐，想問問她的偶像到底跟她說了什麽，她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不過，應晗放下東西就走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發呆，一直挨到放學，拎起書包第一個沖出教室。

照著顧子問發來的車牌號碼，應晗找到了來接她的車。

顧子問派的是阿墨來接應晗，阿墨替應晗打開車門，應晗坐了上去。

跟在應晗後面追出來的體育委員看到應晗上的不是她家的車，而且那司機一身從頭黑到腳的裝扮，看起來就不像好人，怕應晗遇到什麽危險，連忙叫自己家的司機跟上去。

阿墨很快就發現了有人跟蹤，而且對方的技術很拙劣，應該是沒什麽經驗。

“應小姐，你認識後面那輛車嗎？”他猜那車是為應晗而來。

應晗從後視鏡裏看了看那車型和車牌號碼，“好像有點眼熟。”

“既然只是眼熟，那我就甩了它，你坐穩了。”阿墨加快了速度，沒費什麽勁就把體育委員家的車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體育委員發現跟丟了，心急地給應晗打電話，“你要去哪裏，怎麽把車開得那麽快？”

應晗反應了一秒，“剛剛是你在跟著我？”

“我問你去哪兒了？”體育委員執著地問，他自認為，他是他們班上體格最好的人，有責任保護班上的同學。

應晗答應了顧子問不能說出去，但她聽得出來，體育委員很著急，於是有所保留地說：“我現在要去第一人民醫院。”

“你去醫院做什麽？”

“你就別問了，我不能告訴你。”

體育委員和應晗除了高中同窗三載外，小時候讀的還是同一家幼兒園，牽強點說，他們可以算是青梅竹馬了，他知道應晗的脾氣，她不想說他再問也沒用，但不問他心裏又不踏實，於是他想了想，折中地說：“那我在門口等你，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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