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茉手中的照片散落了一地，而她自己毫無知覺。

顧子問默默地把這些照片撿起來，握在手心，另一只手伸過去緊緊地牽住她。明雪茉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平靜地遙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又這樣一站就站到了中午。

自然，今天的早餐午餐都和昨天一樣，省去了......

終於熬到可以去事發現場的時間，不等明雪茉開口，顧子問就張口吩咐道：“來人。”

還是昨天那個迷彩服，端著槍進來，“顧少爺，車已經備好了，這邊請。”

顧子問點了點頭，牽著明雪茉跟在迷彩服身後下樓。走到門口，一輛吉普車停在臺階邊，他們上了車，以平均速度超過一百二十碼的速度奔向那片失事的海域。

他們到達的時候，海邊已經有了三五幾群遇難者家屬，他們或站或跪，哭得肝腸寸斷。顧子問聽著他們這傷心欲絕的哭聲，對他們失去親人的悲痛感同身受，也越發擔心明雪茉。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她的側臉上，但她卻始終保持得很平靜，好像聽不見那些跟她有著同樣不幸遭遇的人的嚎啕大哭，也看不見周遭忙忙碌碌的救援部隊、志願者和前方報道的記者以及新加坡政府工作人員。她表情木然地往前走，一直走到警察沿著海岸線拉起的警戒線處，才停了下來。

海風卷起海浪，翻滾的海水拍打在她的腳背上，褲管上，濕透了她的半截身子，她卻毫無知覺，就那樣雙目無神地眺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不哭、不喊、不鬧、不動......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越來越多的家屬先後抵達了出事的海域，海邊響徹著綿延不絕的哭聲，震天動地；他們的臉上，淚流成河，唯獨明雪茉，始終保持著一個姿勢，靜靜地、無聲無息地品嘗著心碎的滋味。

到了傍晚時分，大海逐漸歸於寧靜，但每個家屬都不願意離去，天色越來越黑了，不知是誰起了頭，大家都折起了紙船，再在裏面點上一根白蠟燭，點燃，放進大海裏，讓它隨著流淌的海水飄向遠方，為死去的親人照亮往生的路。

顧子問也從志願者那裏拿了些白紙和蠟燭，遞到明雪茉面前，說：“丫頭，你也為你爸爸媽媽點一盞燈吧。”

明雪茉僵硬地轉過頭上，木訥地盯著顧子問看了幾秒，才緩緩地接過了他遞來的紙。

......沒錯，這茫茫大海，沒有船是靠不了岸的，就算爸爸媽媽屍骨無存，她也為他們的亡魂送去一艘船，接他們回家。

明雪茉折了一艘最簡單的船，她不擅長手工，能折出這樣的船已經突破了她的極限，但是，即便她用了全部的心思，努力地回想出遙遠到小學時才折過的紙船，老天爺卻並沒有體會到她的艱辛。

她折的紙船剛放進大海裏，還沒有飄出一米遠，便被一個海浪卷上了上來，拍打在了岸上，船裏點著的蠟燭也被海水撲滅了。

看著被海水沖到她腳邊的紙船，明雪茉險些站不穩，別人的船都飄向了遠方，唯獨她卻......這是否是爸爸媽媽在傳遞某種信號給她，他們想告訴她，他們不想回家嗎？

明雪茉覺得一定是的，他們一定是在埋怨她急急忙忙地催他們回來，讓他們踏上了死亡之旅，所以，他們再也不想看到她了......

雖然天空已經完全黑透了，但當紙船被海水沖上岸那一刻，顧子問卻清晰地看到了明雪茉眼中的心碎，他在她的眼眸中讀出了一種可怕的信息......萬念俱灰。

顧子問感到一種史無前例的心慌，他輕輕地握著她的手腕，慢慢地用力拽緊，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覺得他的任何安慰她都聽不進去，她已經陷入了一種自我封閉的狀態，在她的世界裏，除了悲傷，別的什麽都沒有。

明雪茉和顧子問又一直這樣站到了午夜，過了淩晨一點，來了兩個曠牧魈手底下的人，對顧子問說：“顧少爺，我們給您和明小姐準備了帳篷和食物，夜晚海邊的濕氣重，還是到帳篷裏去吧。”

顧子問沒有應他，而是先問了明雪茉的意見，“丫頭，休息一下吧？”

明雪茉沒有吭聲，她要為他爸爸媽媽守靈，她是不會休息的。

顧子問懂她的意思了，轉頭對曠牧魈的人說：“不用了，你們先回去。”

“是。”那人應命行事，但臨走之前，遞給了顧子問兩瓶水。

顧子問擰開其中一瓶，遞到明雪茉面前，“喝口水。”

明雪茉依然沒有反應，雖然她的嘴唇早已被海風刮出了脫水的癥狀。

顧子問堅持把水遞到她嘴邊，不管她能不能聽進去都要說：“丫頭，你爸爸媽媽要是看到你這個樣子，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會心疼的。”

明雪茉有沒有把他的話聽進耳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還是一聲不吭。

顧子問無奈地嘆息著，“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但難受也不能折磨自己，你也不想你爸爸媽媽走都走得不安心吧。”

良久之後，明雪茉終於應了顧子問一聲，“......顧大哥，你什麽也不用說了，我心裏都明白，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倒下的，我還要接爸爸媽媽回國，要讓他們入土為安，現在，我只是想給他們守靈，我要在這裏守他們七天，等過了他們的頭七，我就回去。”

“你明白就好。”顧子問把瓶蓋擰緊了，束手站在她身側。她要給她爸爸媽媽守靈，他就陪她；她不吃不喝，他也陪她；不管她要做什麽，他都陪著她。

曠牧魈的手下離開後不久，又來了第二撥人，是在這裏做志願者的一群人，她們當中有大學生，有公務員，有老師，有醫生，還有心理專家，這短短的十來個小時，已經有好幾名家屬哭暈在了海灘上，嚴重的被停在路邊待命的救護車送回了市中心的醫院，不那麽嚴重的就由志願者中的醫務工作者進行治療，但這些正承受著生離死別之痛的家屬，要治愈她們的身體容易，要治愈她們內心的，卻談何容易。

有一名心理專家下午就註意到明雪茉了，他從事心理健康疏導工作二十幾年了，非常清楚在悲劇發生的時候，那些哭到暈厥的人，雖然也很難從悲傷中走出來，但，還是沈默，最可怕。

他讓一名大學生拿了兩個面包和兩瓶牛奶給顧子問和明雪茉，那個女生先遞給顧子問一瓶牛奶，但被顧子問拒絕了，當她想轉而遞給明雪茉時，也被顧子問攔下了。

如果她要沈浸在自己的悲傷世界裏，他就不讓任何人打攪她，他給她時間難過，但這個時間，必須是有個期限的。

大學生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他們幾眼，拿著原封不動的食物離開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天空漸漸開始吐白，這片被悲傷籠罩的海域終於度過了又一個不眠之夜。

而新的一天，從清晨伊始就縈繞著一種與昨天不甚相同的氣氛。

顧子問剛開始還沒有留意到周遭的異樣，因為他唯一關註的只有明雪茉，直到後面爭執聲越來越兇，他一回頭就看見一大群人圍在一起，執勤的警察也聚集過去維護治安，他才意識到出事了。

顧子問的眼睛一只落在明雪茉身上，一只留意著這些聚集在一起的人，耳朵也豎了起來，聽他們在爭吵什麽。說話的聲音很嘈雜，有很多人都在同時發聲，他留意聽了一會兒，才聽出來是遇難者家屬在質問新加坡當局，為什麽會發生這樣慘重的事故？

這個問題並沒有那麽容易回答，今天是出事後的第三天，不管是美聯航空抑或是新加坡政府，甚至是美國政府，都無法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拿出一份足以安撫遇難者家屬的報告，歷史上那些光怪陸離的飛機失事，有些幾十年都調查不出真正的原因，三天，這個時間遠遠不夠。

但新加坡政府也不能就這樣坐等事故原因的調查結果出來，他們必須做些實事來安撫家屬的悲痛情緒，穩定住事態，他們提出了賠償方案。

其實，這本是正常的流程，也是現階段緩和矛盾的最好方法，但不知為何卻起了沖突。不過，聽起來不像是因為賠償金沒談攏，因為根本就還沒談到賠償數目這裏來。

顧子問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好像是有人在中間故意滋事，激化矛盾。

在各種安撫、各種勸說、各種努力無果後，新加坡當局也有了這種感覺，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們立刻調整了策略，調動軍隊接管了整片海域，強制將鬧得最厲害的幾名“家屬”勸離，然後由警察逐一登記確認每一名出現在海灘上的人的身份。

有兩名警察朝顧子問和明雪茉走了過來，其中一名向他們問道：“請問你們是哪位乘客的家屬？”

“明禮、戴蔚萍。”顧子問代明雪茉回答了這個問題。

警察又問：“請問你們與乘客的關系是？”

“這是她們的女兒，我是她的大哥。”

“請問你們的名字是？”

“明雪茉，顧子問。”

警察記錄完之後，翻看了手中的記事簿，並且從頭到尾翻看了兩遍，確認沒有遺漏後，才表情肅然地問：“出入境管理局沒有你們的入境登記資料，請問你們是怎樣進入我國的？”

“......”顧子問有一秒的斷點，聽這警察的質問語氣，是把他們當成恐怖分子了？雖然他算不上什麽善茬兒，但他和恐怖分子之間的距離還是相當遙遠的，他什麽眼神兒！

“我們是駕駛直升機過來的。”顧子問好言跟他解釋道。

但警察卻不能接受他這一說法，“就算是駕駛直升機，也必須取得我國空管局的批準才能在我國的領空飛行，及降落在我國的領土上，請出示你們的飛行許可文件，並告知你們的飛機降落在何處？”

顧子問覺得這個警察有點奇怪，他是來排除安全隱患的，還是來挑事兒的？

雖然心裏有些不舒服，但顧子問還是配合地回答了他的問題，畢竟，這是馬六甲，是個地形覆雜、政治敏感的地方，而他顧子問，或許能算是一方的地頭蛇，但眼前這一方，卻不是他能掌控的那一方。

“直升機降落在我姐姐家，她在貴國購置了物業，許可文件在飛機上，我們也不會隨身攜帶。”

“我們送你們去取。”警察本著“嚴查到底”的態度說。

但顧子問卻敏銳地覺察到他的行為很可疑，他拒絕了他的提議，“不必了，我打電話叫家裏的女仆送過來就行。”

警察楞了零點幾微秒，似乎是顧子問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外，但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反應過來了，對另一名一直沒有開過口的警察遞了個眼色，那名警察就從文件簿底下露出不長的一截槍管，壓低聲音恐嚇道：“讓你們走，你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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