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茉“咚——”的一聲從沙發上滑到了地板上。

全部罹難？

無一生還？

這不可能，那麽多條生命，怎麽可能全沒了？一定是阿烈搞錯了，一定是！

對，就是阿烈搞錯了，馬六甲海峽離這裏這麽遠，她們不過才剛剛從茶餐廳回到家，還不到半個小時的車程，他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打聽到消息？就算顧家的勢力大，但能夠得著c市以外的地方，能夠出中國，夠到馬六甲去嗎？

明雪茉不相信，一定是阿烈胡亂編造了消息來向顧子問交差的。

顧子問看到她這掉了魂的模樣，斷然地掛斷了電話，把手機往沙發上隨手一扔，蹲在她面前，十分擔心地喊著她，“丫頭——”

明雪茉沒有聽見顧子問喊她，雖然他和她之間隔著不到十公分，但她就是聽不見他說什麽，也看不見他的存在。她覺得自己的每個感官都麻木了，不知該如何運轉。

一旁的雲姨聽到這個噩耗，驚得往後踉蹌了幾步，直到撞到鏤空精雕的裝飾櫃，才止住腳步。她的手肘撞翻了櫃臺上的花瓶，只聽清脆又刺耳的“瓷兒——”的一聲，花瓶摔得粉粹。

這尖銳的聲音猛然驚醒了三魂六魄不知游走到了什麽地方的明雪茉，她把游移的思緒拉回來，將目光一點一點聚集在顧子問身上，雙眼通紅得好似能沁出血來地望著他，用像一縷幽魂般纖細的聲音，脆弱地說：“顧大哥，阿烈說謊，你把他開除了吧。”

“丫頭——”顧子問看著她蒼白毫無生氣的小臉，和她那雙和臉色呈極致對比的、充血的眼，再聽著她這脆弱得一掐就會斷的聲音，無比心疼地說：“你別這樣......”

明雪茉不要聽他說話，他已經不是那個疼她的顧大哥了，他不聽她的話，他不開除阿烈，那她也不要聽他的。

她微微扭動了一下脖子，機械地望著靠著櫃子才能站穩的雲姨，打斷了顧子問的話，絮絮叨叨地說：“雲姨，你趕快去買菜，爸爸媽媽九點五十五就到香港了，今天是星期三，路上應該不會塞車，他們肯定趕得及回來吃午飯。爸爸喜歡吃清蒸鱸魚，你要買一條新鮮的；媽媽喜歡吃釀豆腐，你要挑一塊不老不嫩的；還有，他們都喜歡喝冬瓜排骨湯，你要多買一點；還有......”

“小姐......”雲姨哽咽著的望著明雪茉，老淚縱橫。

明雪茉怔楞了一下，一臉她不理解雲姨為什麽要哭的表情。但她只楞了極短的兩秒，就兀自地接著說：“還有，爸爸喜歡看報紙，你買菜回來的路上，別忘了把今天的報紙都買一份；等你買完菜回來，還要記得把爸爸媽媽臥室裏的床單、被罩和枕套換了，媽媽有鼻炎，聞不得灰塵的味道，你要把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的。還有......”

“小姐......”雲姨的聲音悲痛不已，“你別說了。”

明雪茉又一臉茫然，為什麽不讓她說？是不是雲姨覺得她吩咐她做的事太多了，她忙不過來？

好，那她暫且不跟她說了，她先去找忠叔。

“忠叔......”明雪茉放開了聲音喊起來，“快點備車，爸爸媽媽很快就到香港了，你到關口去接他們。”

忠叔沒有回應，他此刻還躺在醫院裏昏迷不醒，怎麽可能回應？

但明雪茉好像忘記了這件事，沒有聽到忠叔的回答後，她擡頭望了望墻上的掛鐘，快要到八點了，又催促了忠叔一遍，“忠叔，你快點，從這裏去關口差不多要兩個小時，你該出發了，不然就遲到了。”

忠叔還是無應答，明雪茉有點不高興了，“忠叔，你聽見沒有......”她想要出去找他，她要當面跟他交代清楚，免得誤了時間。她站起身來，步履不穩，跌跌撞撞地想往門外走。

顧子問跟著起身，一把扯過她一碰就會倒的小身板，兩手緊緊地禁錮住她的肩膀，忍著滿心的心疼粉碎她的自欺欺人，“丫頭，你冷靜一點，你爸爸媽媽不在了......”

明雪茉錯愕地望著顧子問，他在說什麽，她聽不懂他的話。

什麽叫她的爸爸媽媽不在了？

是指他們不在家嗎？

沒錯，他們是經年累月不在家。

對，顧大哥說的就是她的爸爸媽不在家。

可是......誰是丫頭？

她才不是好嗎？

她已經年滿十八歲了，是完全獨立的民事行為能力人，她是明家的大小姐，爺爺都叫她守好這個家，還叫她代為掌管他留給爸爸的遺產，她才不是他口裏的丫頭。

她已經長大了，她可以完成爺爺交代的任務，她可以替爸爸管理好這些遺產，她可以替爺爺守好這個家，她可以......

明雪茉心中一片哀鴻，她以前不是總說她已經不需要爸爸媽媽了嗎，為什麽她卻沒能像自己想象中那樣獨立，為什麽她不能堅強勇敢一點，為什麽她一天都沒堅持下來，為什麽她要催著他們回來？！

是她親手將她的爸爸媽媽推上了死亡之旅，是她，害死了她們！

明雪茉的雙腿失去了站立的力氣。

短短的十幾天裏，她失去了爺爺，忠叔變成了植物人，現在，連她的爸爸媽媽也撒手人寰，離她而去，從今以後，她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她......變成孤兒了......

明雪茉的眼神空洞，她很多次都覺得她渴望的親情求之不得，她也對自己說過很多次，她不再需要親情了，可每次這樣說了之後，她都不曾真正地放下對親情的向往，她始終心懷希望。可這一次，她真的沒有可能再感受到親情了，她的爸爸媽媽死了，她的希望......不在了......

顧子問看著她了無生氣的樣子，晃了晃她的肩膀，“你如果想哭，就哭出來，別憋在心裏。”她這個樣子，比在他心頭上紮刀子更讓他難受。

“小姐......”雲姨腳步不穩地走過來，拉著明雪茉顫栗不止的手，淚眼闌珊。她想勸明雪茉想開一點，別太難過，要珍重自己。可連她自己都做不到不難過，又怎麽勸她？

她真是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先生和太太怎麽就會不在了？

這個家到底是中了什麽邪，才會接二連三發生這麽多變故，老爺被氣死，忠叔出了車禍，現在先生和太太又遇上飛機失事，接下來，還要怎麽樣，是不是要把她這個老婆子的命也拿走？

明雪茉似乎被顧子問晃醒了，她的眼裏漸漸有了焦距，她悲慟地望著他，表情呆滯，好像連剛剛發生的事都不記得。

他對她說了什麽？

讓她哭出來？

不，她不會哭，她是一個沒有淚腺的人，她不知道該怎麽哭。

不對，她不是不會哭，她只是......沒臉哭。她親手害死了自己的爸爸媽媽，她......沒有資格哭。

顧大哥還說了什麽？

讓她冷靜一點？

是的，她應該冷靜，除了傷心難過，她還有很多事要做，她要去找她的爸爸媽媽，她要接他們回家，她不要他們在遙遠的異國他鄉，做孤魂野鬼......

明雪茉定定地望著顧子問，漸漸恢覆了力氣和理智，雖然她的雙腿還是很虛浮，依舊站不穩，但她的手很有力氣，她空著的那只手用力地拽著顧子問的衣服，不吵不鬧，很冷靜地說：“顧大哥，我想去馬六甲海峽，你能帶我去嗎？”

顧子問越來越擔心明雪茉，她剛剛不願意面對明禮和戴蔚萍的死的樣子，讓他擔憂；現在，她接受了他們的死訊卻表現得這樣沈著，更讓他擔憂。

他寧願她痛哭一場，或者撕心裂肺的大喊幾聲，將心裏的傷痛都喊出來、哭出來，可她這樣不哭也不鬧，鎮定地做著自己的打算，讓他感覺很不好。

以前，他喜歡她的聰明，可是現在，他希望她笨一點，不要有那麽多主意，他真是怕了她那些一意孤行的想法。

顧子問憂心忡忡地看著明雪茉，他對女生的眼淚一向很厭煩，可此時此刻，他多希望她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她的心是那樣脆弱，怎能經受得住這樣巨大的痛苦，如果她不能哭出來，那這些傷痛要從何宣洩？

明雪茉沒有聽到他的回答，拽著顧子問衣服的手動了動，蠕動嘴唇又叫了他一聲，“顧大哥......”

她的聲音很輕，跟平常一樣纖柔，好像沒有什麽異樣，但聽在顧子問的耳裏，卻有一種如訴如泣的感覺。

他現在沒有時間想別的，必須馬上答應她，“好，我來安排，你先坐一下。”

“嗯。”明雪茉乖乖地回到沙發上去坐下，不需要任何人攙扶，哪怕她腳步踉蹌，她也要一個人走。就是她的不夠獨立害死了她的爸爸媽媽，從現在起，能不依靠別人的地方她要盡量地靠自己。

顧子問跟在她身後去撿扔在沙發上的手機，他撥通了顧子語的電話，眼神卻始終不放心地落在她身上。

顧子語的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而且，她知道他是為什麽事找她，還沒等顧子問開口，她就率先說：“子問，直升機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你們隨時可以出發前往馬六甲。出事的地方是幾國共爭的敏感地帶，情況比較覆雜，你們到了那兒，要註意安全。我給曠牧魈打了電話，他會安排人暗中保護你們、協助你們，有任何需要，你只管開口，不用跟他客氣。”

顧子問聽完顧子語說的話，沒有問她：“你都知道了？”這種傻問題。不用想，他就知道一定是阿烈為了早點拿到旅客名單，找了顧子語幫忙，而顧子語，又去找了曠牧魈。

顧子問從來不願意麻煩曠牧魈，雖然他現在能做到和他和平共處，但顧振雄畢竟是死在他的槍口下......

......算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顧子問把跑偏的思緒拉回來，誠摯地說：“謝謝你，二姐。”

“不要叫我二姐。”顧子語很較真兒地糾正他，她始終認為顧子問每次叫她二姐都不會有好事發生，“出門在外，不比在家裏，不是什麽狀況都能掌控得住，你要萬事小心，別讓我們擔心你。”

“知道了。你叫人把直升機開過來吧，我想早去早回。”

“嗯。”

顧子問掛斷了電話，對一直望著他的明雪茉說：“我們去樓頂。”

“好。”明雪茉又聽話地站起來。臨走之前，她對上了雲姨憂心忡忡的目光，用一種拜托了的語氣說：“雲姨，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小姐......”雲姨覺得她這話聽著味兒不對，她從小看著她長大，比顧子問更清楚明禮和戴蔚萍的死對她的打擊有多大。

雲姨緊張地看著明雪茉，又看看顧子問，問：“顧少爺，我能跟著去嗎？”她實在不放心她。

顧子問沈頓了一下，顧子語說得對，馬六甲不比這裏，他對可能發生的事沒法兒做萬全的準備，而到了那裏之後，他必然會用盡全部心力去保護這丫頭，他擔心他兼顧不到雲姨。但這個家現在已經支離破碎了，不能再少任何一個人，若是雲姨再出一丁點狀況，這對明雪茉的打擊絕不會亞於明禮和戴蔚萍遇難。

“雲姨，”思前想後，顧子問終是拒絕了她的請求，“你留下來照顧忠叔。”

雲姨聽他的，盡管她想要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家小姐，但她相信顧子問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她拉著他的手，這個時候也無心講究什麽身份與規矩了，只憂心忡忡地鄭重交代他，“小姐就拜托你了，你一定要保證她平安歸來。”

“雲姨......”顧子問還沒有表態，明雪茉就開口了，“你聽顧大哥的，照顧好忠叔，等我回來。”

“誒。”雲姨重重地應了一聲，眼角的老淚滑落得越發厲害了，小姐是重承諾的人，她說了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明雪茉強撐著發軟的雙腿，邁著虛浮的腳步往樓頂走去了，她能感覺到雲姨在她身後投射來的惶惶不安的目光，雲姨是覺得她會隨她爸爸媽媽而去嗎？

不會的，她現在不會這麽做，她要好好地安葬她的爸爸媽媽，就算他們屍骨無存，她也要讓他們落葉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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