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問拂下雲姨滿是老態的手，言之切切地說：“放心吧，我一定照看好她。”

緊跟在明雪茉身後上樓了。

他們在樓頂等了不到一分鐘，直升機就盤旋在了明家上空。顧子問和明雪茉登上飛機，直飛馬六甲海峽。

經過將近四個小時的飛行，飛機降落在了據事發地點六十公裏的一處小島上，這裏，是曠牧魈在世界各國的產業之一。

飛機一降落，就有人迎了上來，這些人跟顧家的人一樣，身上帶著明顯的特殊印記，他們都身穿迷彩服，走路的步伐規整得像是受過軍事化訓練。

其中，為首的一名臉上也畫著迷彩，手裏端著沖鋒槍的人，畢恭畢敬地先對顧子問行了個舉手禮，然後說：“顧少爺，事發地點現在處於戒嚴狀態，牧少交代過，請您和明小姐暫時留在島上，通過望遠鏡遠程查看案發地的情況，等到新加坡政府通知家屬可以前去吊唁和認領遺物，我們再送二位過去。”

“顧大哥，為什麽要戒嚴？”明雪茉茫然地問。她不太懂，電視裏那些發生事故的畫面中，親人不都是可以去現場的嗎？

顧子問讓她不要著急，“現在飛機失事的原因還沒有調查清楚，新加坡政府要保護事故現場。而且，按照正常的消息來源跟交通途經，遇難者名單現在還沒有公布，遇難者家屬更不可能這麽快抵達現場，如果我們貿然前去，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爭議和事端。而且，失事的飛機是美國的航班，稍有處理不好，就會引發國際政治問題，所以......”

顧子問只說到了這裏，他相信那些所以以後的話，明雪茉都懂。

明雪茉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他們這麽快收到消息趕赴現場，極有可能會被人懷疑他們並非罹難者家屬，而是別的什麽清楚內幕的人，甚至有可能參與或者策劃了這次事件。

既然不能去，那她不去就是了。雖然她恨不得能給自己插一對翅膀，馬上飛抵事件中心，不要讓她的爸爸媽媽在冰冷的海水裏多浸泡一秒，但她也不願她的爸爸媽媽看到她惹出事端，為她擔心。他們這一生都在忙碌奔波，現在，他們去了另外一個世界，就讓他們好好的安息吧。

“望遠鏡在哪裏？”明雪茉十分配合他們的安排。

“二位請跟我來。”迷彩服在前面帶路。

他把顧子問和明雪茉帶進了一間正對出事海域的房間，明雪茉看到架在窗口的天文望遠鏡，快步走了過去，站在望遠鏡前，遠遠地看著那片吞噬了她爸爸媽媽生命的海。

透過望遠鏡的鏡頭，明雪茉能看到飛機失事的海面上還有團團簇簇的火光在燃燒，在火光之間，有許多搜救的士兵，他們有的坐在船上負責打撈漂浮在海面的殘骸，有的則潛到了水底，檢測是否還有生命體征及搜尋飛機的黑匣子。

明雪茉微微調整了鏡頭的方向，把焦距對準岸邊。在岸上，也有很多人，除了官兵外，還有負責前方報道的記者，及主持搜救工作的政府官員。除此之外，岸上還有一些自海裏打撈起來的雜物，有乘客的行李，有飛機的殘骸，這些雜物大都被燒焦了，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明雪茉在窗戶邊一站就是一下午，直到夜幕低垂，天空暗沈下來，望遠鏡只能看見海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她仍不肯挪動腳步。

顧子問一直沒有打擾她，但從現在的可見度來判斷，她什麽都不可能看見了，他才走過去，擋住望遠鏡的鏡頭，對她說：“丫頭，天黑了。”

明雪茉連燈火也看不到了，僵直地把目光轉到顧子問臉上，吶吶地說：“我知道。”

顧子問把望遠鏡推開，走到她面前，輕輕地按著她的肩膀，把她按到她身後的椅子裏坐下，剛想說：“你休息一下。”她卻搶在他前面問：“顧大哥，我看不見他們了，他們也看不見我，這邏輯是對的吧？”

“......你想過去？”

明雪茉沒有回答他，而是接著問：“那些人，晚上也是要休息的吧？”

“你在這裏等我，我去打聽打聽。”顧子問心裏很清楚現在還不是時候，但他就是不忍心抹殺她的期盼，他知道她的心早就飛到六十公裏以外的地方去了。

明雪茉機械地點頭，輕輕嗯了一聲嗯。

顧子問拉開房門走了出去，剛走到門邊，中午接待他們的那個迷彩服就走上前來，恭恭敬敬地對他說：“顧少爺，牧少想請您和他視頻通話。”

“行。”顧子問同意了，不管他和曠牧魈過去有什麽樣的恩怨糾葛，這次來到他的地盤上，總該跟他打聲招呼，“找個人幫我看著她點。”

“明白，我們會照顧好明小姐，您這邊請。”

顧子問在迷彩服的帶領下來到一間極盡奢華的房間，巨大的液晶屏幕占據了房間一面墻的三分之二。

迷彩服請顧子問坐下，又給他端上了一壺茶，之後才拿出一種既不是手機又不是對講機的三方帝國專用的通訊設備，報告了一聲，“顧少爺到了，over。”

那邊傳來了一聲回應：“收到，over。”

幾十秒之後，偌大的屏幕墻上信號閃爍了兩秒，跟著，曠牧魈那張若擯除個人偏見只平心而論可以算是顧子問見過的最帥氣最有型的臉出現在了畫面裏。

除了他以外，還有一個約摸九、十歲的、精致得跟個芭比娃娃似的的小女孩，坐在他的身側，這是曠牧魈和顧子語的女兒，曠悠。

通話還沒有正式開始，顧子問就忍不住先在心裏吐了個槽，曠牧魈這人真是越來越會偷奸耍詐了，他跟他視頻，帶著曠悠是什麽意思，讓他不看僧面看佛面嗎？

何必？他現在是有求於他，不會跟他翻老賬的。

“好久不見。”曠牧魈率先發聲，他的聲音清然、冷冽，天生自帶殺氣，跟他整個人的氣質很配。

顧子問翻了個白眼送個他，翻完了後才覺得自己的舉動對於一個三十歲的男人而言太幼稚了。

調整了一下心態，顧子問直接略過了曠牧魈，望著曠悠，笑得十分親切，“曠悠，叫舅舅。”

他今天的運氣好像不錯，才要求了一遍，曠悠就同意了，用她如黃鶯般動聽的嗓音清脆地喊了一聲，“舅舅。”

顧子問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他要是告訴顧子語曠悠這麽容易就開口叫他了，估計顧子語都要嫉妒。

趁著曠悠難得開一次金口的機會，顧子問連忙問：

“你最近還好嗎，現在在學什麽課程？”

“去年你妹妹周歲生日的時候，聽你媽媽說你在準備報考麻省理工大學，怎麽樣，今年的計劃有改嗎？”

“還有你最喜歡的西洋劍，練得如何了？能不能......”

顧子問正想問她：“能不能露兩手給舅舅看看？”結果他話還沒說完，曠悠就轉身走了，沒有再回答他一個字，甚至沒有跟他說聲再見，就這樣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也沒有跟曠牧魈說一聲。

顧子問在心底嘆了聲哎，這孩子還是這麽有個性，比顧子語和曠牧魈都要有個性，也不知道將來什麽樣的男人才駕馭得了她？

曠牧魈側目看了曠悠一眼，就把頭轉了過來。但就那一眼，就足夠披露出他為人父的驕傲和寵溺。

孩子離開了，大人們就該談正事了。

顧子問收起嬉皮笑臉和吊兒郎當的樣子，正色說：“這次的事，麻煩你了。當年，我爸爸被你一槍致命後，你曾經留給我一條項鏈，說不管我以後有什麽事，只要亮出這條項鏈，你就會幫我解決。今天我走得匆忙，忘記帶了，等這次的事完結了，我回去以後，會把項鏈還給你的。”

曠牧魈還是那副調子，他身上本來就有一種神來了的威嚴感，不需要刻意做出什麽姿態，便是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伯父過世快十年了，你一直沒有用過這條項鏈，就連顧家搖搖欲墜的時候，你也不曾向我求助。這次你卻動用了，看來這個女孩子對你的意義很不一般。我聽顧子語說，上次你為了救她，把顧家幾年沒有出動過的武裝精英暗鬼隊都調動了？”

顧子問本是想好好跟他說話的，但他說這話，就搞得他沒心情了。那丫頭被綁架才多久的事，他就知道了！他這消息靈通得，不像外人似的！

他忍不住暴脾氣，又開始嗆他，“你和別人的妻子顧子語聯絡得這麽頻繁，莫思文不會想殺了你嗎？”

他還著重了強調了“別人的妻子”這幾個字，故意想氣氣曠牧魈。

但曠牧魈的心臟也不知道是用什麽做的，實在是太強大了，一點沒有被他傷到，面不改色地說：“不會，去年莫離滿周歲的時候，我就和莫思文約好了，今年她們全家一起來美國過聖誕節。”

而且，雖然他的調子一貫都是冷冷清清的，一般人聽不出他的心情起伏，但顧子問分明感覺到，他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變得輕快了。還有，他的嘴角閃過了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笑得跟情竇初開一樣。

顧子問真想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但他忽然想起來，曠牧魈有先天性心臟病，他自己土生土長的那顆心臟早就不中用了，現在在他胸腔裏跳動的那顆，是柏寒辰的媽媽移植給他的。

算了，算了，冤有頭債有主，他看在柏寒辰是因顧子語而死的份兒上，就放過他媽媽的心臟。

“我提前預祝你們聖誕節快樂。”顧子問不想再浪費時間和他扯他跟顧子語莫思文的三角戀。曠牧魈和莫思文的腦細胞都是由一種叫奇葩的原材料構成的，常人不能理解。人們都說愛情是自私的，但這兩個自私的人在愛情這件自私的事上，卻淋漓盡致地詮釋了什麽叫負負得正。他這樣的凡夫俗子，理解不了他們這種“因為愛你，所以連愛你（你愛）的男人也一起愛了。”的曠世愛情。

“言歸正傳，這次航班失事，雖然美國政府和新加坡政府一定會介入調查，但我可能沒耐心等他們的調查結果，我希望你的人在最短的時間內給我一個答案，這是事故有沒有可疑的地方？另外，雖然我們不方便出現在馬六甲，但我相信你的人可以，那些從大海裏打撈起來的殘骸，我想先看看照片，如果雪茉認出裏面有她父母的遺物，我們要帶回國。”

“這些都是小事。”曠牧魈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但有一點我要先聲明，這次的事，不是你找我幫忙的，我是聽顧子語的差遣，所以，項鏈不用還給我。”

顧子問又不高興了，“曠牧魈你什麽意思，你等著盼著我有求於你是吧？”

“算是吧。”曠牧魈大方地承認道，並洞穿了顧子問的心思，“我相信，找我幫忙，難受的人是你。”

顧子問抄起迷彩服給他準備的茶壺就想往屏幕上砸，並揚言道：“我回去就把你那破項鏈扔了。”

“你隨意。”曠牧魈全然不在乎，“既是給你的，你怎麽處置都行，你可以像過去十年一樣，姑且留著，但一直不用；也可以等到你真正需要用的時候，再來找我。”

顧子問哼了一聲，“我讓顧子語來找你。”這樣他可以一輩子不用那條項鏈，曠牧魈就一輩子別想和他兩不相欠。

也樣也能正中曠牧魈的下懷：“如此更好。”

顧子問氣得牙癢癢，曠牧魈在他握起了小拳拳的時候，波瀾不驚地說：“今天先聊到這兒，有人找你。”

他關掉了視頻。

顧子問回過頭，看見明雪茉站在門口。

“丫頭，你什麽時候來的？”他朝她走過去，跟和曠牧魈視頻時總處於抓狂的狀態不同，他在她面前，向來是無所不能的，他要讓她堅信，他是她最穩固的靠山。

“剛剛到。”明雪茉說了謊。其實，他們剛開始聊天，她就過來了，她聽到了項鏈的事，也聽到了暗鬼隊的事。

她心裏很清楚，她給顧大哥添了太多的麻煩，可能大家早就覺得她是個麻煩精，只是一直沒有說出來而已，而現在，阿姨已經說出來了；這個人她從未聽顧大哥提起過的人，也在說；應該還有更多的人，都會說......

明雪茉還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一次她和顧大哥遭遇電梯驚魂，她曾問過自己，如果每次說謊都要付出代價，那她這段時間撒了那麽多謊，會受到怎樣的懲罰？

現在，她終於知道答案了，上天對她謊話連篇的懲罰是......讓她失去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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