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尤其是知道顧思的身世之後，顧子問時常後悔，如果他當時沒有讓沖動淩駕於理智之上，如果他推開了邱玥，現在會是什麽樣子。她也許過得很好，也有可能過得不是那麽好，但無論如何，她至少不會在那樣美好的年紀香消玉損。

他不想為自己找借口，雖然從臺灣回來後沒多久，顧家就經歷了毀滅性的災難，他自顧不暇，但他對於邱玥，始終是虧欠的，而且永遠也彌補不了。

他不清楚那一瞬間他是否也對她動過心，但她永遠留在了他的心底，而無論他對她是一種怎樣的感情，他們終究共同孕育了一個兒子。

顧子問從凳子上滑下來，跌坐在地上。

外面還是一番熱鬧非凡的景象。

明雪茉只象征性的扒了兩口白飯，她之前才茶餐廳就吃過東西了，再加上桌子上那盤蒜蓉菜心，還有對顧子問的擔心，讓她食不下咽。

唐老師對她這副模樣喜聞樂見，她給她夾了點酸辣土豆絲，說：“明老師，吃菜。”這道菜是炒在最前面的，連鍋都沒有蒜味。

明雪茉禮貌地對她說了聲，“謝謝，我自己來就好。”沒發現周圍都是一片竊竊的目光：夫人親自夾菜，這必定是未來的少奶奶無疑。只不過，這少奶奶看起來好小，都可以留著給小少爺做童養媳了......

路峰膽子比較大，敢來事，也去夾那盤菜，吃完之後還吧唧著嘴套近乎：“明小姐喜歡吃土豆絲？我也喜歡這道菜，我從小就愛吃土豆，土豆泥，土豆絲，土豆片，都喜歡。”

明雪茉討厭他這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一起出去的兩個人，顧子問回來連飯都吃不下，他卻一點事兒沒有，不僅胃口好得很，而且還有心情拉關系。哼！

“我從小也喜歡吃土豆。”明雪茉淡淡地說。

路峰的眉毛開始往上挑，嘴角也蠢蠢欲動地上揚，眼看就要眉飛色舞起來，明雪茉卻掐準時機，不徐不疾地繼續說道：“不過我喜歡的是薯條跟薯片。”

路峰像被人點了穴一樣，眉毛和嘴角咻地靜止不動了，臉上的冷汗涔涔地往下掉。她的意思是他們之間有代溝嗎？有沒有搞錯，他才比顧總大了五歲，五歲而已！

路峰不敢說話了，悻悻地放下筷子，拿起一個雞腿洩憤似的啃起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讓他下不來臺，他們的戰友情呢，她剛剛明明對他還挺客氣的......女人的臉真是好比三伏的天，說變就變了。

唐老師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但心裏卻對明雪茉的表現很滿意。她常常教育自己的幾個孩子，接人待物都要斯文、有禮，就算嘴上很想罵你媽的，也要註意儀態儀表，微笑著去罵你媽的，而且，千萬不要大聲嚷嚷，用最溫柔的聲音說得別人還不了嘴、擡不起頭，那才叫魄力。遺憾的是，她的三個子女都沒有得到她的真傳，然而不幸中的萬幸，現在出現了一個深谙她的教育理念精髓的女孩子，而且和顧子問的發展形勢大好。

嗯，不錯，不錯......

一頓飯在各自的小心事中落下帷幕。

吃完飯，餘興節目開始了。只見顧家的人三人一堆，四人一桌，有的鬥地主，有的打麻將，還有什麽三公、金花、鬥牛，五花八門，種類繁多，明雪茉聽都聽不懂。

顧思的小眼裏跳躍著躍躍欲試的火花，當阿烈象征性的問了一句：“小少爺，你要不要打麻將？”，而唐老師也沒有流露出不準的意思時，他馬上興奮地舉手說：“要！”他也還記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想要拉上明雪茉一起，“雪茉姐姐，你也來玩吧。”

明雪茉遲疑地搖了搖頭，她根本不會打麻將，而那個說過要教她的顧子問......此刻又不在，“不用了，你自己玩吧。”

“哦。”顧思把她扔給了唐老師，“奶奶，你幫我招呼雪茉姐姐。”迫不及待地叫阿烈擺臺子，平常爸比在的時候都不讓他碰這些東西，今天難得他心情不好，缺席了聚餐，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定不能錯過。

阿烈馬上開始行動，他一邊擺一邊想：我要把那飛走的十五萬給贏回來！

桌子很快擺好，阿烈，阿墨，阿沁，顧思，他們四個一桌。本來阿烈叫路峰也上的，但路峰剛才受了打擊，沒有戰鬥力，說要回去了。

唐老師連假意挽留他一下都沒有，只說：“阿峰，常到家裏來玩。”

路峰看看明雪茉，再看看阿沁，心碎地搖頭，“算了，來多了我傷不起。”

唐老師淡笑不語，望著儼然已經變成一個巨型賭場的花園，轉頭對明雪茉說：“明老師，我們去別的地方走走。”

“我想去看看顧大哥。”明雪茉直言道。她在自己的爸媽面前總是偽裝成循規蹈矩的乖乖女，什麽該說，什麽能說，就說什麽，可是，在顧子問面前，在他的家人面前，她卻有一種想說什麽就說什麽的勇氣和暢快，如同快意江湖一般。

唐老師沒有理由不同意，“也好，子問中午都沒吃飯，你給他送點吃的上去。”領著明雪茉回到了大廳，她先讓福媽準備了兩碟點心，然後再指著樓上的方向，說：“樓梯口左邊的第一個房間就是他的。”

明雪茉仰望著寂靜無聲的二樓，對唐老師說：“阿姨，你能給我一包氣球嗎？”

“......”唐老師這麽聰慧無雙的人竟然沒能第一時間猜出她的用意，但還是按照她的要求，對傭人說：“去庫房裏找找看有沒有氣球。”

過了好一會兒，傭人才拿著一袋五顏六色的氣球過來，交到明雪茉手裏，“明老師，您要的東西。”

明雪茉接過，端著點心和氣球上樓了。她左手托著盤子，右手輕輕敲了兩下門。

屋裏的顧子問從悲傷中被驚醒，卻忘了想想，這家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文明了，進門前都知道敲門了。

“門沒關，進來吧。”他黯然地說。

明雪茉擰動門把，進去了之後才怯怯的叫了聲，“顧大哥。”

顧子問這才發現來的人是她。他還是坐在地板上沒動，心情很低落地說：“丫頭，顧大哥現在心裏有點煩，沒空陪你，你去找顧思玩兒，好嗎？”

明雪茉把托盤放在他跟前，盤腿坐在他旁邊，說：“我就靜靜的坐在這裏，不吵你，你煩你的。”

“......”顧子問默默無語，你煩你的，這句話怎麽聽起來那麽怪誕呢？

算了，隨她吧，他現在哪兒還有心情管她。

顧子問繼續半靠著凳子，獨自神傷。明雪茉就如她之前說的那樣，安安靜靜的坐在他身旁，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拿起那袋氣球，一個接一個的吹起來，吹好一個，打個結，丟在地板上，再吹下一個。

當地板上橫七豎八的躺了十幾個顏色各異的氣球後，顧子問終於沒法繼續假裝什麽也沒看見，納悶地問：“丫頭，你在幹嘛呢？”

明雪茉鼓著腮幫子完成了又一個吹了一半的氣球後，才簡練地說：“出氣。”

見顧子問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又詳細說明道：“我每次心情不好，就會一個人在房間裏吹氣球，把心中所有的郁結、怨念、悲傷全部吹出來，裝進氣球裏，然後.......”她站起身來，對準她剛剛吹好的那個氣球，猛地一腳踩下去，只聽“啪”的一聲，氣球爆了，她才繼續說：“讓它爆發在空氣裏，隨風消逝。”

顧子問驚訝的望著她，這不就跟沖著寬闊的海面放聲大喊是一個原理麽，但她能創新出這種辦法，可想而知，她的心情經常不怎麽樣。

他的心理也是陰暗的，知道心情不好的不止他一個人，他的心情就好一點了。他還采納了她提供的技術指導，拿起一個紅色的氣球，說：“我也來試試。”

顧子問兩手扯著氣球，呼呼的猛吹了幾口，一個大大的氣球就吹好了，但他由於缺乏經驗，打結的時候手忙腳亂的，氣球就趁勢“咻”的一聲，像火箭發射般飛了出去。他用一種“它欺負人”的目光看向明雪茉，跟她告狀，“你看它飛了。”

明雪茉微微抿嘴，重新拿起一個遞到他手裏，“你再試試，吹好了先不要動，我來教你打結。”

“好。”顧子問接了過去。很快吹好了，他兩只手緊緊抓住氣球的口子，不讓氣跑出來，虛心求教：“現在怎麽弄？”

明雪茉側身過去，左手覆在他的右手上，掐住氣球，“你這只手拿穩它。”右手引領他的左手捏著氣球嘴，往後拉，拉出一段足夠打個結的長度，再讓他的左右手配合，微調方向，旋動氣球嘴，就像捆東西一樣，繞一個圈，再穿過去......

前面的步驟都進行得有條不紊，但在最後的關頭，顧子問由於用力過猛，“嘣”的一聲，把氣球掐破了。由於明雪茉的臉貼近著氣球，氣球爆破後的碎片還把她的額頭都給崩了。

她痛得不由自主的撅嘴，手也下意識的覆上了額頭，護住它不再受傷害。

顧子問連忙把她的手扯下來，撥開她的劉海，緊張地說：“我看看。”其實什麽也沒有，他卻覺得那一塊的膚色和其它地方不同，“呀，紅了。”

明雪茉的眼神中帶著幽怨，“你怎麽這麽笨？”

顧子問什麽時候服過輸，“事不過三，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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