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別喜歡我。」

宋漪睜開眼之後第一個念頭就是，他居然還沒死。

過呼吸的毛病從他開始獨居生活起就已經沒再犯過了，久違的發作擊碎了他一直以來勉強維持的假象。斑駁的碎片在頭痛中迅速拼接成清明的來龍去脈，完全不給回避的機會。好在此時他需要面對的人在旁邊睡得正香。

夏立摟著他，露出一張單純的睡臉，宋漪就著天窗裏投下的月光慢慢看了一會兒，視線下滑到微張的嘴巴。以前，他連那會是什麽觸感都沒敢肖想過。現在他已經知道了，柔軟又溫暖，能把淚水的鹹苦篡改成甜蜜。

他不能再想了。

宋漪掀開被子，輕輕地將橫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臂挪開。夏立太沈了，什麽都沈，與過往的不堪一同壓得他一心想要逃跑。

覺察到什麽的夏立突然醒了，夢游一般坐起來迷迷糊糊地問他，「…你醒啦？」

逃跑失敗的宋漪只能坐下，錯開對方關切的眼神，遲緩地點頭。

「感覺怎麽樣，還難受嗎？」

四肢像借來的臨時替代品，灌了鉛一樣沈，宋漪捏著觸感麻木的手指，搖搖頭。

「那就好。」男生彎著雙眼松了一口氣，拿起枕頭底下的手機看了一眼，「剛過十二點，要不要再睡一會兒？還是吃一點東西？」

宋漪忽然覺得煩躁，他不喜歡夏立這樣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態度。直來直去的人因為他的緣故而變得這麽小心柔順，他只會更恨自己。他又戴上鐵面具，聲音與眼神一齊轉冷，「你想問的只有這些？」

「嗯。」對方碰到敵意的刺，斂起臉上的憨笑，「為什麽我一定要問？」

因為情願被你撕破，為你痛好過為自己。宋漪閉一閉眼睛，荒唐地笑了，「好，那我自己說。」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我和語文老師談了戀愛，他第一次帶我去開房是在美術館旁邊的如家，後入的姿勢進得很深，我很痛，但是被操的次數多了我就明白怎樣能讓別人爽也讓自己爽。後來老師去北京研修一個月才回來，我和他在辦公室裏吵架被同學撞見了，傳得全校都知道高二二班的宋漪勾引了老師。班主任聯系我養父母的那天晚上，我跑去老師家裏問他怎麽辦，我那麽害怕，他卻跟我提分手，我拿著水果刀威脅他不要丟下我，他賭我不敢，說如果真的動手就會考慮繼續愛我，當時的我發了瘋，真的捅了他一刀，後來…後來救護車和警車都來了，很多血…很多人，他們都知道了……」

他越說越激動，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像個被摔壞開關的玩具小人。毀滅原來是這樣的爽快，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便把自己砸碎在地。

「我養父母其實是我的叔叔嬸嬸，他們在我爸媽去世之後領養了我，我知道他們根本不愛我，他們只愛弟弟，只差一個理由把我趕出來。我剛搬出來的時候，他們還會給我打生活費，後來知道我在自己打工就慢慢忘記了這回事。有一天班上的體育生跟我告白，我拒絕了，他又問花錢買我行不行，我知道他是開玩笑，但我還是說了好。我太缺錢了。我跟他做了兩三次，一個月的生活費就有了。後來有很多人找我……我只能…你說的對，為了錢，我什麽都做…」

視線裏男生嚴肅沈默的臉開始閃動模糊，宋漪才意識到自己流了眼淚。遇到夏立之後，他的淚腺就常常失靈，他在不該落腳的地方流連忘返，變得脆弱，這不是什麽好兆頭。

「別說了，宋漪，不要再說了。」夏立猛地起身將失控邊緣的他摟進懷裏。

「再後來我遇到了你。對不起，夏立…對不起，我…」言語掉入海裏，哭噎打斷理智。男生的擁抱很溫暖，卻讓他融化得更兇。一切都是錯誤的施舍，夢再美也要醒。宋漪掙紮起來，拼命逃離對方的掌控，先是推拒，後來換成慌不擇路的拳頭。

夏立的臉色變了，抓牢了那兩只細瘦的手腕，壓著嗓子說，「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宋漪剛想開口說話，要命的吻又落下來。

這一次，他們兩人都無比清醒。

小小的房間裝滿了貼近的呼吸與心跳聲，重重疊疊，幾乎不給空氣留餘地。夏立扶著宋漪的後腦用力吻他，鼻尖撞得生疼，虎牙磕到嘴唇，他全都管不了。他只想把熱烈滾燙的情意一股腦地塞給對方。他要宋漪明白他的心，要宋漪永遠不再道歉，要宋漪在拋棄自我的時候多一份扯不幹凈的牽絆。

如果說電影院裏的那個吻有一絲急迫的救人之心，那麽此時的唇齒相交便是純粹的愛。他的心室裏堆滿書本、電影與游戲，還有最緊要的寫作，以及拴著血緣紐帶的家人，他在雜亂的這裏小心翼翼地掃出一小片位置來安放宋漪。借助著好奇心和持續的依賴，吞並掉友誼與占有欲，這一片地方越長越大，快要圍攏他的全部感情。這樣的沖動燒得夏立渾身燥熱，血管裏嗚嗚流動著過溢的勇氣，他應該說了，他必須說了。他松開宋漪已經泛紅的唇瓣，望進那雙潮濕的小鹿眼睛，對著再重要不過的人，果斷剖白自己的心——

「我喜歡你。」

面前的男生像被閃電劈中，惶恐的臉褪成沒有血色的白紙，見了噩夢一般瞪大眼睛，「不要…你不能喜歡我，求求你…別喜歡我…」

無數次在嘴邊打轉的告白收到這樣的答覆。夏立的一整顆心從五樓墜了下去。胸口比練拳的時候不小心被搭檔打中還痛一百倍。他和文字時常打交道，還是第一次被割得鮮血直流，宋漪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捅進骨縫的刀子。

「操我就行了，夏立…我不配被你喜歡。」宋漪血紅著雙眼，不停搖頭，語調殷切得像是在規勸誤入歧途之人，「你只是喜歡和我做愛…對！你現在就操我吧，求求你…求求你操我…」他邊說邊伸手來扯夏立的褲子，被他一把推開了，不肯放棄的男生改為脫自己的衣服，寬大的T恤被擲到地上，露出赤條條的上身來。

宋漪瘦得像窗簾縫間投下的一條月光，刀刻的鎖骨盛放著人間的苦，絕望地向他傾倒。夏立不忍心再看。

他們一起走了這麽遠，才發現最開始的相遇就出了差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多米諾骨牌倒下去，把本就生得搖搖欲墜的希望淹沒。

他制住向他胯間無助亂摸的手，再次緊緊抱住宋漪，力氣重得幾乎要將人嵌進身體裏。骨頭的咯吱響聲中，夏立最終敗給了高燒不止的眼睛。有一兩滴淚掉落在那片顫動的脊背上，掀起席卷世界的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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