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呀？」

「爺爺，我好像…做了件錯事。」

夏老爺子聽見夏立冷不丁的這麽一句，停住了手裏轉動的包漿核桃。剛才在飯桌上他就註意到了，乖孫對著最愛吃的京醬肉絲直楞楞發起呆，夾起一筷子又掉下去半筷子，任誰看都能曉得滿臉掛著心事。

他擡擡眼皮，看一眼窩在沙發角兒裏的人，問道，「好像？」

「我沒想到會變成現在這樣…我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怎麽了。」夏立煩躁地扯著頭發，眉間鎖著烏雲。

「冷靜一下好好想想。真的犯錯了，就想辦法改正彌補。你現在正是這樣的年紀，不怕錯，只怕逃避與麻木。」夏老爺子又悠悠玩起核桃，狀若無意地看起電視。難得看到這孩子因為而苦惱的模樣，也算接了點人氣兒。年輕人的事還是自己解決的好。

夏立在旁邊安靜地摳了五分鐘的抱枕花邊，起身拖著沈重的腳步進了房間。他拿起手機倒在床上，沒有想看到的新消息。他沒開空調，在房間裏白白悶出一身汗，好像這樣做就能騙自己回到那個舊風扇吱呀作響的小閣樓。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荒唐卻美妙。

好多天沒見面也沒聯系，他想宋漪想得不行，心和雞巴都很痛。這就是失戀的感覺嗎。思念是自虐的小刀，他回想之前不知代價的快樂，同時喜歡的人流著眼淚拒絕他的模樣也不斷重播。本以為告白是寫滿美好的情書，讓心貼近心，他目睹著宋漪在痛苦裏解體煎熬，鼓起勇氣獻上了笨拙的喜歡，不合時宜的良藥還是苦澀。

那個反覆被回憶的晚上，夏立幾乎一夜沒合眼。

懷裏的宋漪哭夠了喊累了，拗不過體型與力氣都壓自己一頭的男生，幹脆不作抵抗，貓兒一樣窩起來睡著了，貼著他肩膀的臉頰還留著眼淚幹涸的涼意。

夏立試圖捋清一切的始末，在廁所初遇，黑旅館跟舊教室裏次次蝕骨難忘的做愛，還有不知不覺間累積的喜歡與依賴。一個出錢享受，一個拿錢辦事，一場交易，見不得人，卻也公平，只是誰都沒能預料到「動心」這一意外的結果。宋漪做那樣的事是為生活所迫，那麽對自己的感覺呢？他的笑，他的眼神，對自己的縱容迎合，若是一時半刻，也許是假的，可每個睡在一起的晚上都不是虛度，他雖然沒有戀愛的經歷，但也明白可怕的習慣與真正的感情之間一定有界線。

夏立不敢睡，也睡不著，他希望一切都是夢，又怕宋漪消失不見，迷迷瞪瞪地挨到天蒙蒙亮才熬不過困勁，閉上了眼睛。再醒來，懷裏便空了。他知道宋漪是去上班了，但還是有種對方從他這裏逃走的感覺，胸口裏空落落一大塊。

他把臉埋進宋漪的枕頭。普通的洗衣粉味兒，再加上一點荷爾蒙催化的甜，他嗅著，惶亂的心七上八下。我到底要怎麽做才好。

他一直賴到爺爺的電話打來，問他中午回不回來吃飯，答應了之後才慢慢坐起來，穿上衣服，在房間裏轉了好幾圈。夏立站在壁櫃前看了一會兒，表情認真地像在看書，第一次在圖書館偶遇時宋漪穿的淺藍T恤，被雨水打濕過的純白襯衫，有自己的塗鴉白T，還有宋漪抽著煙等他穿的鵝黃色短袖，宋漪的衣服不太多，每一件承載的回憶卻太多。他改了主意，輕輕合上了櫃門。

夏立站在客廳裏想了很久，還是把宋漪給他的鑰匙輕輕放在了小桌子上。在將一切問題都搞清楚之前，他怕自己又頭腦發熱地跑上門。他把最後的選擇權留給了宋漪。

他願意向喜歡的人不顧一切地狂奔，只要對方肯向前邁出一步。

老天甚至不給夏立難過流淚的時間。他把手機都握熱，在糾結要不要主動聯系一下宋漪的時候，等來了編輯的電話。還有一周就是截稿日了。

於是，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除了寫稿改稿和胡思亂想，其他什麽都不做。

那個懸疑故事的結尾還沒有寫完。之前夏立一直沒有想好如何收尾，原本設定的結局是兩個人一同在海邊殉情，但寫過數萬字，這一對末路愛人愈來愈活，他們掙脫開書中世界的枷鎖，現在要反抗、甚至左右他的筆。靈感是買來的，經驗是現攢的，就連故事與人物也開始一個字符一個字符地脫線，夏立挫敗地對著電腦托起下巴，開始思考自己是否是一個稱職的寫作者。

他把整篇故事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拿手的犯罪重現與懸疑設置，以及令人耳朵發燒的情愛部分。他把篇章都拆開了嚼進肚子，想要忘掉稀糟的現實，沈溺進虛構的泳池，卻更加頻繁地想起尚未愈合的傷口。

故事中愛得死去活來的男女主人公，他們到底是基於人生經歷創造出來的角色，還是足以影響現實的自我投影。他與宋漪做愛，然後去寫角色做愛。卻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前提條件：男女主人公從一開始就是相愛的。而他和宋漪並不是。

一切都明朗了，又好像更加迷惘了。

距離表白與接吻過去一周的下午，宋漪站在圖書館外的垃圾桶旁邊抽煙，今天的第三根。爆珠抽完了，最近因為要省錢沒買，今早他在櫃子底下找到大半包黃鶴樓，如獲至寶。

他咬著煙，看著眼前反光的半透明玻璃發呆。這幾天加起來還沒睡到十個小時，他整個人又困又累，腦中一團漿糊。昨晚是他第一次給房東家女兒補課，五年級的小姑娘夠纏人，哥哥哥哥地問個不停，一晚上盯著他的臉看的時間甚至久過認真寫題目。宋漪一向不擅長哄孩子，不過對這個叫莉莉的小女孩倒是多了一點難得的耐心。

莉莉，立立。他想笑，眼睛卻先紅了。真的太久沒有抽這個牌子了，煙好嗆，宋漪站在白霧裏默默地想。

下班之後，宋漪急匆匆地吃了口飯，回家換了身衣服又下了樓。樓下的住戶就是他的房東。前來開門的是莉莉，一臉開心地幫他拿拖鞋。宋漪坐在涼爽的房間裏，看著桌上提前準備好的兔子蘋果和提子，覺得這份兼職真是幸福。

他正看著昨天留給小朋友的作業題，手機叮咚一聲響了。只是一條廣告推送，不是他想看到的消息。宋漪松了口氣，又感到一陣難堪的失落。註意到對面目不轉睛的莉莉，他趕快清清嗓子，收起手機道歉，「不好意思，我忘記調成靜音模式了。」

「哦~沒關系！」小姑娘托著臉蛋，眨巴著大眼睛問，「哥哥是不是在等喜歡的人找你啊？」

胸膛裏擠壓著內臟的氣球猛地被戳破，啪的震響打得宋漪措手不及。他不自然地舔舔嘴唇，試圖岔開話題，「你這一道題的答案忘記寫單位了。」

「宋漪哥哥，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呀？」不好糊弄的莉莉比狗仔隊還窮追不舍，「有沒有早戀？」

宋漪沈默了兩秒鐘，放棄了拿出老古板說辭的想法，索性點點頭。反正他也沒有可以傾訴心事的對象，和一個小孩半真半假地聊一聊也無妨。

「哇！真的啊！那她一定很好看，對不對？」莉莉把椅子拖得更近，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好奇心的話匣子。

宋漪想著夏立那對漂亮的桃花眼，還有挺拔的鼻尖與下頜線，勾起嘴角，「是很好看。」

「那那那！那她是不是也喜歡你？」

回味過幾百次的「我喜歡你」又劈在耳邊，即使倒帶到失真，撼動心房的力量絲毫不減。他面上平靜，心跳已經開始加速，「嗯，但是…」但是，太多但是，太多亟待解決的難題與顧慮，他猶豫著該怎麽說，就被莉莉打斷了，「天哪！你喜歡她，她喜歡你，好像電視劇，太浪漫了！」

宋漪無奈地笑，「小小年紀到底看了多少電視劇，你知道浪漫兩個字怎麽寫嗎？」

「那你們什麽時候開始談戀愛？」

他嘆了口氣，以大人的殘酷語氣講出實話，「我們…沒有在一起。」

「為什麽！」小姑娘無法置信地站起來，差點把筆盒打翻在地，「為什麽互相喜歡還沒有在一起呢？」

「還有很覆雜的一些事情，你還不懂，長大之後…」

「我怎麽不懂啦？喜歡是這個世界上最簡單的東西，你只要聽自己的心就好了。」聽著莉莉的大聲發言，宋漪楞住了，後背慢慢有火燒起來，「喜歡誰就對誰好，不要讓她難過，把好東西送給她。我們班的體委嚴昊就喜歡我的好朋友妙儀，每天都給她帶養樂多喝……」心跳聲太絕對，再後來的話他都聽不到了。

滾燙的火焰延伸到脖頸與耳後，劈劈啪啪地濺落在雙頰，他笑自己的愚蠢與多慮，這麽簡單的道理居然不懂，居然企圖撕開汙穢的遮羞紙嚇退夏立，居然只顧著逃跑、讓喜歡的人掉了眼淚獨自躲起來舔舐傷口。

夏立早就向他張開了雙臂，剩下的路他一定要自己跑過去。

這天半夜，躺在陽臺地板上聽著歌放空的夏立收到了同樣失眠的宋漪發來的消息——對不起，夏立。請你等等我。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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