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應晟覺得他像久置不用的工具，太久不用落了灰。

傷腿這些天，副總經理每天給他發來公司的大小事，最近一件是何軍將何野從外地子公司調來Z市，也不知是不是老爺子故意而為，他那便宜弟弟偏偏就在自己手底下幹活。

對此何應晟也不多想，一笑而過將電腦合上。

成仕換好衣服出來，殘冬已過，他穿著一件黑色風衣，站在鏡前怎麽看怎麽不滿意。何應晟等得不耐煩看他：“還沒好？”

“我總覺得這些天長胖了。”成仕捏了把臉上的肉，又對著鏡子掀開上衣露出腹部，驚恐叫了一聲，“腹肌沒了！”

何應晟就在一邊看他自言自語，成仕心想著這陣子還是要健健身，滿懷心思推何應晟出了門。

今天兩人要去公園逛逛。路程不長，也就十來分鐘，走進小路汽車鳴笛聲也弱了，一條石子路綿長展向前方，偶爾路過一個大爺大媽形單影之好奇往兩人方向看了一眼。

石子小路那邊接頭的是灰色石板，輪椅不顛了，成仕總算松口氣。

現在是上午九點，公園不怎麽幽靜，成仕慢慢推著何應晟前進，走到公園中心他找了個長椅坐下，舉起手，陽光溫柔的跌在他的掌心，這種歲月正好的感覺驚得成仕起了雞皮疙瘩。

或許是想要擺脫這種陌生的感情，成仕說的話比平常都要多都要雜，什麽都說，別人聽完也不見得聽出什麽重點。

何應晟的側臉英挺，成仕瞧了一眼，覺得那一眼看得太短又瞧了一眼，這次看夠了，何應晟也註意到了，轉頭問他：“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成仕突然不知道說什麽，他雙臂撐著抵在椅子上，腿大張叉開，顯得兩條腿壁紙修長。天上一片藍，偶爾幾片雲，綿軟得能激起人的食欲。

一路上兩人都有一種默契的沈默。

你推你的，我看我的，這條路我們一起走過。

帶著何應晟散心回來，才走到路口成仕就看見門前立著一個人。何野倚靠在墻角，形象管理的很成功，任誰看了都要感嘆一句精英。看到何應晟回來，何野一笑，叫了聲大哥。

“你來有什麽事？”何應晟沒給他什麽面子，也犯不著，成仕在他身後，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看著何野。

“不請我進屋？我是來送東西的，今天張副總托我來，他有事。”語氣雖然刻意的放輕，但是表情卻更加誠實一點。

成仕開了門，屋外的人都進來。

何野簡單掃了眼屋子，心裏有粗略的評價，看著眼前相稱的背影，他心頭的怪異越發明顯。

“大哥身體還好嗎？”

成仕看他不想答話自己替他說了：“還好，過不久可以拆石膏了。”

“這陣子爸也念叨著，大哥要回去一趟嗎？再幾天就是爸的生日了……”何野將買的水果放下，擔憂看著何應晟，不知道的確實會以為這兩人是親兄弟。

“他的生日我當然會回去。”何應晟頓時覺得無趣，何野被小時候的經歷壓得心裏有些扭曲，但是倒沒做過什麽過分的事，只是嘴裏好爭勝負，何應晟想至此，語氣沒那麽淩厲，“你回去替我問好吧。”

何野怔住，很快反應過來：“好。”

成仕切好梨端來，何野沒嘗一口，就他們兩人也不是可以聊下去的關系，粗粗說了公司情況，何野接過對方簽好的文件起身要走，成仕眼咕嚕一轉，忙叫住他。

何野回頭，罕見迷茫。

何應晟也瞧過來，不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

“這是我朋友送的梨，你帶回去嘗一下。”梁俞送的梨太多，何應晟不怎麽喜歡吃水果，成仕覺得丟掉太可惜，沒等何野回答自己就抱著幾箱梨往人家後車廂放，嘴裏還一邊說著，“要是覺得好吃就打電話，或者直接來，我這還多。”

成仕衣領外翻，何野無意間看到了什麽東西，眼神也漸漸覆雜起來。

他沒有拒絕，簡單謝過，開門的動作持續了好一會才拉開坐進去。

成仕目送他轉彎才回屋。

後視鏡看不到成仕的身影，何野才冷下臉來。他摸索到手機打了電話。

……

成仕大概知道何家裏的那些事，雖然成年兵只是一提便過沒有細說，何君也是不好對他說，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何應晟在何家，除了何君就沒有意義上的親人。

他和何圭陽雖然有血緣上的關系，但是不提他爸幹的那些渣事，就是何應晟遠去異國這麽些年，可有主動聯系過對方一次？但再怎麽說何應晟作為兒子，親爹生日，他再不願意還是回家了一趟。

成仕看著屋內真真正正一家人的笑臉在看見何應晟進屋時瞬間冷凝下來後，心刺痛得無可救藥，他想帶著對方即刻就走，但僅存的理智制止了他。

“爸。”

“何叔。”

何應晟表情不變，叫那聲爸時不見得有什麽親昵之色，成仕心說，何應晟叫牙牙時都比這聲爸感情來得多。

何圭陽搓著手，眼睛亂飄，怯弱之色油然而生。

“誒……”

樓下的就是這三人，何野和他媽在沙發上，何應晟是挑了下午來的，明顯故意錯過飯局。

孫穎隨口一問：“怎麽不早點來？早點還能一起吃個飯。 ”

“忙。”

成仕覺得何應晟借口太敷衍了，他腿傷成天呆在家裏忙什麽忙？看看那女的一臉青色，成仕倒同情她來了。有這麽一個生分的大兒子，肯定很隔應。

當然，這女的也不是好鳥。成仕的心當然偏的是他晟哥。

“生日快樂。”何應晟打了個眼色，成仕很懂提了禮物上前賣了個乖：“祝何叔叔年年有今朝。”

這何圭陽不像何軍，跟自己兒子性格也是南轅北轍，見到何應晟目光閃躲，平白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成仕心下唏噓不已。

“謝……謝謝。”

這次何圭陽生日沒有大擺筵席，只是家裏人小聚一下。何應晟也對他們沒什麽說的，禮物給了就讓成仕推他上樓跟何軍下棋。成仕不懂那些，沒什麽興趣就說了一聲下樓，他繞到後院坐下。

何家他還是來過沒幾次，這裏的風景卻還是如舊。家裏女主人換了幾代，人來人去，景色再好，他卻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成仕一時看得入神，沒有發覺身後來人了。

何野抽出根煙舉到他耳邊：“餵。”

成仕一驚轉過頭，接過。

“你跟我哥的感情很好？”

成仕瞇著眼就看著雲：“你想從我這知道些什麽？”

何野毫無意外笑笑：“他在外邊有女人嗎？”

成仕手搭在椅背上，姿態悠閑：“他有又怎麽樣？沒有又怎麽樣？”

“沒什麽。”何野以前見過成仕幾面，對方對他態度不冷不熱，說深點其實就是無視，將他當空氣一樣。自己羞惱過，但後幾次簡單接觸後，發現他性格就是如此。他入眼的就對別人萬般好，不入眼的就參照他自己。

現在，何應晟是入他眼了？

“只是上次我註意到大哥脖子上有些紅痕，所以問問……”說著說著他笑了，“你們住一起，想必知道的比我清楚。”

“……”成仕猛吸一口煙緩緩吐出，冷靜的不像話，何野越看越懷疑自己的判斷。

成仕手指一撣，煙灰掉下一截，剩下的他頗為嫌棄的扔到腳下撚熄，道：“不是什麽好貨。”也不知是說煙，還是說人。

何野眼尾一跳，好臉色也一便被面前的人撚沒。他素來就對別人的臉色極其敏感，就算成仕不是罵他，但這樁事還是被他記下了。

何應晟在樓上下了很久的棋，成仕進去的時候何軍正笑得誇張，何應晟也心情愉悅的樣子收著棋子。

這算是下完了？

何軍看見成仕眉飛色舞道：“小仕無聊了吧？那裏有糖，你拿幾顆吃。”

成仕無奈，這還把他當小孩？

“那我們就回去了。”何應晟收拾完畢說到。

“這麽快？不吃晚飯再回去？”何軍不樂意了。

“晚飯就不用了。”何應晟微微招手，成仕上前站在他身後就聽他道，“家裏還有小狗要餵。”

“你養狗了？”他自己孫子何軍還是知道的，養寵物這事他不可能做。

“是牙牙，家裏沒人我就把他接過來了。”成仕補充道。

“哦……”他就說嘛。

何應晟要回去除了何軍不舍外，其他人要不不說話要不就是假心假意挽留一下，成仕突然很生氣。

但看著何應晟不在乎的臉他又很心疼。

一路上成仕都很安靜。

打開門，真正進入兩人的安全區域後，成仕才總算緩解了一下煩躁。牙牙沖過來兩腿站著求摸頭，何應晟自己往桌子動去倒了杯水，喝完了才發覺哪裏不對勁。

太安靜了。

只要成仕在家，無論他說不說話，何應晟總是有感覺的，感覺到自己身邊有那麽一個人，更何況成仕管不住嘴，總愛嫌東嫌西。以往出去小一會回來總要抱著牙牙亂玩一陣，但是現在……太安靜了。

安靜的讓何應晟恍惚，仿佛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一個人。

他奇怪回過頭，視線與成仕的對上。

成仕的眼睛很好看，眼睛線條流暢，雙眼皮不誇張，睫毛很長，他醒來時張開眼，很亮眼珠外籠罩著水汽，何應晟總想著對它吹一口看會不會泛起漣漪。

成仕看他的目光有歡喜的、露骨的、委屈的還有捉弄的，可是那一晚他回頭，看見成仕眼中的熾熱和隱忍的心疼，何應晟瞳孔一縮，心臟奇暖。

他不明白對方的那種眼神如何而來，有何種理由，但是四下無人中，何應晟展開雙臂只有一個念頭：他想抱他。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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