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念知一晚上輾轉反側，除了臨睡前為了填飽肚子泡面吃，在選老壇酸菜還是紅燒牛肉的口味時，分了一下神，剩下的時間，都在想著古卓言。他來到樓下的時候，她從陽臺上，看見他了。

第二天一早，陌念知照鏡子發現，現在人類的化妝品，已經無法阻止她的黑眼圈了。她索性素顏，沖到廚房。冰箱裏有蔣樂怡做好的一罐隔夜燕麥粥，她把手指點在瓶蓋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了出來。

前一晚的生燕麥和牛奶，酸奶，葡萄幹，奇異籽混合，已經泡的粘糯香滑。上面一層水果泥，混合了獼猴桃和草莓香蕉，再向上又是一層香濃的希臘酸奶。 從透明的瓶子外面看進去，是柔和又明快的色帶。

陌念知又放了一把現成的杏仁碎，切了一塊塊黃桃粒和哈密瓜粒放在上面，還倒了一把脆脆的格蘭諾拉麥片，撒上肉桂粉，淋上楓糖。

她拿著一把長柄的茶匙，輕輕地攪拌著，把在勺子裏輕微顫動的Q滑的麥片，放入口中。隔夜麥片，真可謂是早餐界的拌飯，一瓶就足以給人帶來伴著果香的飽足感。

刷瓶子的時候，陌念知從瓶底揭下一張便利貼。她用手掌抹幹上面的水，蔣樂怡的字跡雖然模糊，但卻依稀可辨：“拿去，不用謝。”

公司裏，是冗長而令人煩躁的研發例會。

這次的新飲料研發，為了配合幾次大的宣傳，正在猛趕進度，要提前進入市場。

因為這個事兒，馮麗瀟和一位專家，爭了一個下午，幾次都差點吵起來。會議室裏的氣氛，讓陌念知更加心慌意亂。

陌念知在這個項目裏，就是個打醬油的。第一次參加這種研發項目，又是公司今年的重頭戲，馮麗瀟當然不可能對她委以重任。她的任務，就是跑跑實驗室，收集整理一下數據，總結一下文本。

門開了，馮麗瀟站在投影儀前，對著門口，點了點頭。

陌念知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煙味，她轉頭看著大步走進來的古卓言。

他應該是從別的地方剛來公司，還穿著便裝——淺粉色的襯衣，灰色修身牛仔褲，赭色的淺靴。

陌念知的脖子僵在那兒，竟怎麽也轉不回頭來。

古卓言跟大家作了個手勢，禮貌地跟專家組一一握了握手，對著大家道：“你們繼續，我只是過來旁聽的。”

坐下來的時候，接過秘書遞上的材料，他忽然側過頭看了陌念知一眼，咖啡色的眼睛，像是莫測的卡布其諾。

陌念知迎上他的目光，心裏暗嘆，沒想到自己再見古卓言，竟然真的是“開會”……

下了班，陌念知不想回蔣樂怡那裏，幹脆像個流浪漢一樣，坐在公司樓下的廣場旁，手裏端著一杯熱咖啡。

腳下的一塊餅幹，吸引了好幾只鴿子，撲棱著翅膀爭搶著啄。她被吵得心煩，一腳把那塊餅幹，踢得老遠。

高峻走到她身邊，跟她說話的時候，還嚇了她一跳，“陌小姐，古先生在停車場等你。”

古卓言沒有下車，高峻幫陌念知打開的車門。陌念知坐進去，古卓言跟高峻交代了一句，高峻點頭離開。

“昨天的事不好意思，今天一起吃晚飯吧。”古卓言的禮貌，在陌念知聽來，挺生分的。有些事情，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可以做給你吃。”陌念知說完臉就開始發燙——做飯給他吃就是要跟他回家，地球上成年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古卓言沒有看她，只是踩下了油門。

在超市買了些必須的材料，陌念知被古卓言帶到了一間公寓。這個地段，這種格局，古卓言的這間公寓，應該價值不菲。

陌念知站在門口，那種熟悉的空曠感，卻又撲面而來。

古卓言拎著大袋小袋向廚房走。陌念知跟著他，兩眼直直看著他的後背，總覺得連超市購物袋也變得高大上了起來。

男人的冰箱裏，估計只有酒而已。古卓言拿出了一支粉紅色的酒， “你們女孩兒應該都喜歡喝這種酒，卡本內弗朗，雖然年輕，但品質不錯，有著水果的簡單和單純。”

就像她一樣。古卓言倒著酒，眼睛深深望向陌念知。

陌念知接過嘗了一口，冰滑爽利，有著草莓，樹莓的混合香氣，還有淡淡花香，最可愛的是，尾韻是她喜歡的水蜜桃口味。她果然一秒鐘就變成這支酒的真粉，一口氣喝下了好幾杯。

“餓了嗎？我現在就做飯。”這句每個幸福的女人都會對自己愛人說的話，陌念知卻覺得自己說得太客氣。

古卓言挑動了一下嘴唇，走出廚房，抱著電腦坐在飯廳的扶手椅上。陌念知從購物袋裏拿出食材，開始準備。

蘭花幹，是陌念知在陌爸店裏學來的一道簡單而又覆雜的小菜。

簡單，在乎它鹵制的手法，跟鹵豆幹大同小異；覆雜，是因為它極其費刀工。白豆幹一面縱切至三分之二的地方，反面也要斜剖到三分之二處，這就是傳統的蘭花刀，拉開後，豆幹像蘭花一樣成放射狀，卻瓣瓣相連。

用竹簽撐開晾幹，在油鍋裏，用很小的火候，炸定型到表面金黃色，放一罐高湯，加大料冰糖和老抽一起，鹵到湯汁收進細細密密的豆幹花瓣裏，點幾滴香油，放涼了，豆幹會更加筋道。

據說，蘭花幹曾經是滿漢全席的一道菜。為了做好它，陌念知真心地花了不少功夫。

紅燒排骨，就是肉食界的西紅柿炒蛋。一道平常的菜，卻可以在解膩上下功夫。

炸好的排骨，燉的時候加上黃冰糖和大塊的陳皮，收得濃濃的湯汁，紅紅亮亮地裹住酥嫩的排骨，酸甜的口味，鎖住了鮮味，去除了油膩。

這邊小火燜著排骨，那邊泡好的糯米，已經在籠屜上蒸熟，噝噝地往外散著熱氣裹著甜香。

陌念知把泡好的香菇和海米，還有紅蔥頭和廣式臘腸，細細地切成一樣大小的小粒，在油鍋裏爆炒，等到香味被滾熱的油激發出來，就倒入蒸好吹涼的糯米飯，用鍋鏟輕輕劃散。

淋上生抽，再一點點小心地沿著鍋邊倒入剛才泡香菇和海米的水，等著糯米把香味都吸進身體，變得一粒粒飽滿又彈牙，淋上香油，放了綠綠的香蔥絲提味，一盤香濃圓潤的生炒糯米飯，就炒好了。

最後當然是甜點。牛奶和糖粉，用文火細細加熱，糯米粉和玉米澱粉拌進去打勻，上籠屜蒸好後，加油拌好放進冰箱裏冰著。

等菜都做好了，把糯米面團搟成薄薄的冰皮，像包包子一樣放進芒果粒和奶油，封口捏緊，就是一個個圓潤可愛的雪媚娘。

雪媚娘放進滾著花邊的蛋糕杯中；蘭花幹放在小碟裏，澆上一些鹵水；陳皮排骨墊上生菜葉，規整地擺在象牙色的雕花瓷盤裏；再把生炒糯米飯分在兩個小碗裏。當陌念知做好這一切的時候，古卓言早已經順著香味，走進了廚房，站在陌念知身邊看她拿著木勺盛飯。

“真香！”面前一樣樣精致的小菜，襯著陌念知亮晶晶的眼睛，古卓言有些魂不守舍。

陌念知很有成就感地拿起一粒雪媚娘，放進了他的嘴裏。“好吃嗎？”

雪媚娘軟糯清甜，古卓言對著陌念知，比起了大拇指。

陌念知有一時的眩暈。這種場景，她也曾幻想過。擁擠的廚房，相愛的兩個人並肩站著，不能少的環節，就是餵食。一定要剛燒出來的，滾燙的一口菜，放在嘴裏，咽不下吐不出地呵著熱氣，另一個人眼睛笑成月牙狀。

只不過，這間廚房，一點都不擠，兩人完全沒必要緊緊地貼在一起，而且，身邊的這個人……

陌念知望向古卓言，他的嘴唇上，沾了一些糯米粉，估計是剛喝了點酒，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就去抹，抹完，手指還貪心地停在那裏，不舍得離開。

古卓言的眼裏映著陌念知，她不知道，他了解她的一切，甚至比她自己還要多。前一晚蔣樂怡的話在腦海像閃電劃過，雖然有點難過，但他竟無力反駁。那個爛透了的自己，真的會傷到她嗎？

陌念知的食指溫溫滑滑地在他唇上，這麽似有似無地放著，讓他一陣心軟，想要張開嘴用力吮住。但最終他還是狠下心伸出手，有點沮喪地扯下了陌念知的手指，彎下腰，輕輕印上了她的唇瓣。

四片唇相接，胡茬刺得陌念知心裏癢癢的。

陌念知正拼命地想從電視裏嘴對嘴的畫面裏找靈感的時候，古卓言卻已經按著她的肩，往後撤了一步，眼睛裏令人疲倦的克制，卻讓她沒辦法讀懂。

陌念知只是呆站著，抿起嘴，用舌尖偷偷地舔著嘴唇。

古卓言的話，澆了她一頭冷水：

“聽我的話，陌念知，找個男朋友，好好過日子。”

陌念知好一會兒才聽清楚弄明白他說的這句話，騰地轉身，把準備好的飯菜，一盤盤往回收。

我用一桌美食跟你表白，你卻用半個吻拒絕我！陌念知覺得自己真窩囊。

“對不起。”古卓言沈聲道著歉，伸出的手臂，又硬生生縮了回去。

陌念知聽了更來氣了，“對不起，從一開始，你就一直跟我說對不起。你到底對不起我什麽？對不起你剛親了我，還是對不起，你吃了本該我幸運的未來男朋友吃的甜點，要不就是對不起，讓我知道了我不能愛你！”

“愛”這個字脫口而出，陌念知徹底抓狂了。

她懊惱地轉身，手臂卻被古卓言伸手拉住。她想要掙紮的時候手一抖，一碟帶著鹵水的豆幹，結結實實地潑在他的胸前。

兩個人都楞住了。還是陌念知反應敏捷，趁亂奪路而逃，轉眼就跑出了門。

高峻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開著車追上陌念知。

陌念知坐在車裏，高峻強忍住笑意，安撫著她的情緒，“陌小姐，你是我見過第一個潑了古先生一身菜，”

“還能活著走出他家的人是嗎？”陌念知接著話茬道，幸虧她身體好，又跑得快。

“不是，”高峻笑了，“我第一次見他，被人潑了滿身的菜，還擔心著那人安全。”

陌念知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想想當時自己有點懵，古卓言應該慶幸她手裏的是鹵水而不是硫酸。

作者有話要說： 隔夜麥片，Overnight Oatmeal，是現在流行的早餐新寵。具體原因嘛，手殘黨攪一攪拌一拌就可以做好的漂亮又美味的早餐，是不是覺得自己老有才了？

陌菇涼做的小菜，絕對適合想要撲倒蘭票的親。如果有親明天在一起了，不用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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