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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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面前人滿為患,孔瑄將婦人與李常帶進裏屋,好生招待他們坐下,又從櫃子裏取出幾個茶碗,開始沏茶。

李常看著他忙進忙出,忍不住道:“別麻煩了,孔老弟,坐下坐下。”

他指了指桌面上手鐲的廢稿,朝孔瑄比了個大拇指:“孔老弟,這設計制作都是你一個人來的啊?忒牛!這些設計稿能不能讓我帶回去,給手底下那群工人研究研究?”

這些廢稿本來就要處理掉,李常也不像會抄襲挪用之人,孔瑄點點頭,熟料對方將稿紙放進兜裏,突然神秘兮兮地湊了近來。

“別怪兄弟說話不好聽,你真決定做點翠了?如今翠羽可不好找啊,一片羽毛都價值連城,你們這才剛剛起步,一口可吃不成胖子!”

“是啊,”始終默默喝茶的婦人也看了過來,語重心長道,“我丈夫還在世時就是做供貨的生意,我也跟著他見過不少奇珍異寶,有時候供大於求,一些頂好的原石都賣不出去,翠羽卻是無論何時都會被一搶而空,價格就更不用說了...”

李常肯定地“嗯!”了一聲,目光轉向孔瑄,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麽來,畢竟青年人開店初期都有一腔熱血,他生怕打擊了孔瑄的積極性,卻也不願看這個前途無量的設計師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然而孔瑄卻在想另一件事——

眼前這兩位,一位是見多識廣的珠寶商,另一位的丈夫是做珠寶原料生意的,他們會不會知道鴛鴦寶石?

見孔瑄一副沈思狀,李常端起茶碗,茶葉的清香湧入喉腔,耳畔恰巧響起孔瑄的聲音:“陳嬸嬸,李大哥,你們可聽說過一塊鴛鴦寶石嗎,大約有巴掌大小。”

李常等了半天,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麽一句偏離重點的問題,險些將口中的茶水噴了出去;

倒是婦人“呵呵”一笑,而後努力回憶道:“鴛鴦寶石...不知你說的是不是一塊半紅半藍的玉石?”

孔瑄在心中無數次描畫那塊寶石的模樣,正是半邊艷紅半邊碧藍的特殊成色,他本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詢問,卻沒想到真的有了線索,不由精神一振。

婦人與李常對視一眼,換作李常開口:“這麽說起來,我也有所耳聞,你知道楚家的那位大公子嗎?”

楚家大公子?

孔瑄覺得耳熟,想起先前張小山和他提過,楚大公子風流倜儻、俊美無雙,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子弟,日夜出入風流場所,在其中揮金如土,在常樂城中可謂聲名狼藉。

怪不得李常的表情有些古怪,甚至語氣中還有些鄙夷。

“聽說他出生的時候,身上就有這麽一塊鴛鴦寶石,好像楚家獨獨將他留在常樂城,也和這塊石頭有關。”李常“嘖嘖”兩聲,說得煞有介事。

鴛鴦寶石是楚大公子的伴生石?既然如此,為什麽會出現在孔瑄的世界裏?

孔瑄顰蹙雙眉,心中疑惑更甚。

他又與二人聊了些生意和家長裏短,思緒卻始終牽掛在素未謀面的楚大公子和他的鴛鴦寶石上,直到將李常和婦人送出棲雲樓,他才下定決心似的沖著小五說道:

“明日我想請個假,去一趟楚家。”

熟料小五“噗”的一聲,剛入口的棗花酥被他噴了滿地,孔瑄頗為痛惜:“哎,棗花酥——你怎麽反應這麽大?”

“楚家、咳咳,”小五嗆咳不止,險些背過氣去,“孔瑄公子,我這兒有正事跟你說呢,你可別嚇我了!”

孔瑄捕捉到這話裏一絲微妙的不和諧,但很快他就將重點落在了別處:“什麽事?”

小五端起茶碗將剩餘的茶水一飲而盡,總算覺得呼吸順暢了些,他忙不疊從懷裏掏出一封請柬,主動承擔了解釋的重任。

——這是常樂城五年一度的盛會“奇巧節”的邀請函,奇巧節以珍貴珠翠為主題,展覽銀匠們鑄造的珠寶,節日當天五湖四海的商人匯聚於此不說,主辦方更是遍請王公貴族前來觀賞評判,因此城內各大珠寶商都會鉚足了勁展示自己的實力,以博得這些潛在合作者的青睞。

剛剛起步的棲雲樓,自然不能錯過這樣的絕佳機會,商業嗅覺靈敏的裴衿早已準備好了原料和工具,只等孔瑄大展拳腳。

若是能夠拔得頭籌,他們就能省去許多時間精力,徹底打出招牌。

既然如此,孔瑄自然不能辜負裴衿的信任,況且方才翻看請柬時,他還意外地發現,奇巧節的主辦方正是常樂城的三大富商——屆時楚家也會到場,他或許可以借機接觸到楚大公子,探一探鴛鴦寶石的虛實。

這麽想著,他的思緒已經飄到奇巧節去了,便忍不住彎起眸子,眼底好像有星光在閃動,這難得一見的沈醉笑容看得小五一陣恍惚,心說孔瑄公子一遇到珠寶,果然像變了個人一樣。

小五心裏嘀咕著去謄抄工人的名冊,孔瑄順手拿起桌上的赤木匣子,匣子裏躺著一片靈動鮮艷的翠羽,旁邊還插著一張紙條,寫著“自由發揮”,一看便是出自裴衿之手。

點翠點翠,翠羽的品質決定了珠寶的價值,這樣成色上佳的翠羽,裴衿尋來定是費了一番功夫。

這個裴衿,還真是把路都給他鋪好了。

奇巧節定在下月初一,時間緊迫,裴衿又特地在樓中辟了一塊工作間,除了孔瑄外的工人都不允許進入,用他的話來說,這段時間孔瑄不必參與棲雲樓的其他事務,只需安心做好他的點翠。

棲雲樓剛開業,大小事務不斷,小五忙得哀嚎不止,直道自家公子不做人。

而孔瑄的行為讓小五更加大跌眼鏡——為了最大限度提高效率,他決定直接住在棲雲樓裏,將往返的時間都省去了。

然而小五不知道的是,孔瑄這麽做的原因並不僅限於此。

幾日前,他在回螞蟻巷子的路上,和之前的工友張小山撞了個滿懷。

準確來說,是張小山故意往他身上撞了過來,孔瑄避之不及,被結結實實撞倒在地。

而正當他想要詢問對方的意圖時,卻發現張小山一邊擠眉弄眼,一邊往他手裏塞了一塊布料,不等他開口,便腳下抹油般迅速跑走了。

孔瑄借著月光看向張小山留下的布料,布料上的字歪歪扭扭,大意是說——

棲雲樓的工人裏,有陳三貴安插的眼線。

工作間雖規定只有他能進入,但小五這幾日忙得頭暈眼花,裴衿又經常不在,他回家後到翌日珠寶鋪開門的這段時間,便是趁亂渾水摸魚的絕佳時機。

孔瑄是相信張小山的,倒不如說,以陳三貴的個性,他利用陳三貴的嫉妒心在招工大會上逆風翻盤後,對方至今都沒有下一步行動才是奇怪。

派人時刻守著工作間顯然會打草驚蛇,幸好經過前兩次的風波,孔瑄對其他人將他稱作“珠寶上的瘋子”也算有所耳聞,幹脆找了個理由閉門不出,也算合情合理。

只不過,不讓人靠近並非長久之計,他更不會容忍這樣一個定時炸彈留在自己身邊,僅僅將那人抓出來並非難事,但孔瑄想要的,是斬草除根。

他這次準備的作品是一支點翠步搖,經過十數天的趕制,步搖已經初具雛形,只差將翠羽點綴在銀制鳳凰的羽毛上,便可進入最後的收尾工作。

自張小山送信之後,再沒有任何異樣,但孔瑄並不著急,距離奇巧節已經沒剩多少日子,陳三貴必然會按耐不住地向著“間諜”不斷施壓。

這天夜裏,孔瑄從案前擡起頭,看向桌上的燭臺,燈芯微微晃動,將影子投射到墻上,他瞇起眼睛,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就在他擡頭的剎那,有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看來陳三貴的耐心終於被耗盡,孔瑄一把推開工作間的大門,語氣稀松平常:“阿輝,這麽晚了,怎麽還不回去?”

工作間外一片漆黑,孔瑄逆著光站立,一雙眸子清亮得驚人。

他提問的對象正怯怯地看過來,結結巴巴道:“我、孔總管,我來找、找東西,打擾你了,對、對不起。”

這人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臉上布滿雀斑,孔瑄對他有些印象,這個阿輝是最後招進來的一批工人,因天生結巴不愛說話,在棲雲樓中也總是獨來獨往,幾乎沒有相熟的人。

他很滿足成為“間諜”的條件,又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工作間外...

這絕對不是巧合。

孔瑄審視地看著他:“夜深露重,怎麽不明天上班時再來找?”

“那是、是俺娘給俺的護身、符,俺娘說了,不能離身...俺走到一半發現不見了,立刻回來找、找找。”阿輝搓了搓手,他一緊張就結巴得更厲害不說,還會下意識把家鄉話漏出來。

“這樣啊,”孔瑄將雙手背在身後,“那我們分頭去找找吧。”

阿輝一楞,孔瑄已經向著庭院走去,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這位不茍言笑的總管批評,不由重重松了口氣。

待阿輝重新彎下腰,庭院裏的孔瑄緩緩轉過頭,從他的角度,能勉強看到工作間的微弱光亮,以及...光亮中,躡手躡腳的人影。

但他什麽也沒說,繼續找起護身符來。

對人類來說昏暗的環境在孔瑄眼中依舊清晰,於是不一會,他就從石縫中間找到了一塊玉佩。

找到玉佩後,孔瑄先折進了工作間,不出所料,放在案臺上的步搖已經不見了蹤影。

將玉佩交還給阿輝時,他正在離工作間不遠的正廳,孔瑄若有所思地看著手裏質地粗糙的玉佩,這根本就是地攤上幾塊錢的贗品,阿輝好歹是個銀匠,不可能看不出來,但他依舊千恩萬謝地接過玉佩,將它貼身收了起來。

孔瑄看著阿輝情真意切的感激,啟唇道:“就在剛剛,我放在工作間裏的步搖不見了。”

阿輝的表情一點一點僵在臉上,只見孔瑄一邊走近,一邊笑著說道:“這座棲雲樓裏只有我們兩人,你說說看,這步搖會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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