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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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城,大涼國最繁華的貿易之都,素有“一入常樂,不念人間”的盛譽;而距離鬧市區幾步之遙的城南,則是這個國度最貧困的區域,被稱為“螞蟻巷子”。

螞蟻巷子的最深處有一間極破的屋子,屋裏只有一張鋪滿幹草的床,床上躺著一個瘦削的青年,身上鋪著一床棉絮外露的被子。

啪嗒。

六月的雨順著破洞的屋頂漏進屋中,落到他幹裂發青的唇上。

這青年雙目緊閉,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裸|露的手臂瘦得能看見骨頭,若非蓋著粗糙布料的胸膛還在起伏著,恐怕會被人當做是一具死去多時的屍體。

好在,雨滴滋潤了青年幹裂的嘴唇,他的眼皮劇烈顫動了幾下,好像終於從噩夢中掙脫般猛地睜開雙眼。

這是一雙漂亮的眼睛,眼瞳烏黑澄澈,眼瞼修長,流暢的弧度至眼尾微微上揚,像是枝頭躍動的雀鳥。

青年艱難地從床上直起身子,發出幾聲虛弱的低咳。

緊接著,他將目光投向門口,聲音像是從肺裏擠出來一樣嘶啞:“誰在那裏?”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探進一個紮著羊角辮的腦袋,見到坐在床上的青年,她興奮地喊了一聲“瑄哥哥”,像一道閃電一樣撲了進來。

這是一個約摸十歲左右的女孩,雨水把她的頭發打得濕漉漉的,女孩晃了晃腦袋:“二丫在街上遇到了李狗蛋,他說瑄哥哥再假裝生病不去上班,就、就要讓老板把你趕走..我和他說瑄哥哥真的病得很重,但他根本不相信...”

“我的病已經好了,”孔瑄“唔”了一聲,捏了捏二丫一晃一晃的辮子,“明天就回去,二丫放心吧。”

“真的嗎!瑄哥哥的病好了,我要告訴娘去!還要告訴孫伯伯、楊嬸嬸...”二丫高興喊了一聲,全然不顧外頭還在下雨,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二丫來得快去得也快,孔瑄目送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想了想,對著空氣伸出一根手指。

他的指尖上燃起一簇躍動的火苗,火光照亮了整間屋子,也照出他臉上凝重的神色。

他撒了謊,雖然也叫孔瑄,但他不僅不是二丫口中的“瑄哥哥”,甚至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從這個世界的觀念出發,他應該被稱作“妖怪”。

再準確一點,應該是一只成了精的孔雀。

而根據腦中的記憶來看,真正的“孔瑄”應該在他穿越過來的那刻就病死了。

至於他為什麽會穿越...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應該正在打開保險箱,準備從中取出不久前拍下的一枚鴛鴦寶石。

然後,他的指尖碰到了寶石的切面,再睜開眼,就出現在了這裏。

問題大概率出在那枚寶石上,但孔瑄在身上和屋中翻找了一圈,沒有任何發現。

這就意味著,他如果想要回去,還得先找到這個時空中的鴛鴦寶石才行。

只不過...

孔瑄看著彌漫著餿味的屋子和桌上發了黴的饅頭,沈沈嘆了口氣。

或許是因為原身在死前就病得昏昏沈沈,導致遺留下的記憶斷斷續續、並不完整,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在找到寶石之前,他得先想辦法活下去。

翌日清晨,孔瑄起了個大早,循著原身的記憶,上班去了。

他工作的地方叫珍翠樓,坐落在鬧市區中,距離螞蟻巷子有一炷香的路程,他去得很早,但走到門口時街上已經有不少人,珍翠樓的大門敞開著,前廳裏站著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見孔瑄進來,中年人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喲,稀客啊,你的病總算舍得好了?”

這人正是珍翠樓的老板、孔瑄的雇主陳三貴。

數年前,原身失手打碎了陳三貴的一只贗品瓷器,被迫簽了欠條替他幹活,然而這些年履被壓榨不說,欠下的債反而越來越多,應得工錢更是被克扣到只剩幾個銅板,全用來吃飯都是勉強,更別提看病。

可以說,原身的死,陳三貴“功不可沒”。

“你無故礦工這麽久,這個月的工錢用來抵我這些天的損失還不夠,”沒有註意到孔瑄眼底的寒意,陳三貴繼續說道,“正好,前兩天來了個大單子,你把它做好,我就不追究了,不然的話...哼哼,孔瑄,你知道下場。”

下場,當然是在他的負債上再添一筆。

孔瑄沒有拒絕的權利,被陳三貴趕去了庫房。

珍翠樓的庫房有一大一小兩間,小的那間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匣子,大的那間反而極為寬敞,專門用來存放貴客送來的珍寶。

孔瑄很快就在大庫房中找到了陳三貴說的大單子,一個刻著“平陽郡主府”五個大字的實木匣子,拿在手裏很有分量。

他掂了殿匣子,在記憶中尋找“平陽郡主”的信息,總算知道陳三貴為什麽會突然把這件差事丟給他這個做雜活的了——

平陽郡主是當今聖上的親妹妹,自幼嬌生慣養,眼光甚高,又是出了名的刁鉆挑剔,是一塊所有工匠都唯恐避之不及的燙手山芋。

這單做得好,功勞都是珍翠樓的;要是做不好,陳三貴就會把他扔出去背鍋。

想通這一點,孔瑄卻並不氣惱,他一邊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匣子中的銀料,一邊回憶著平陽郡主提出的要求:

半月後是國公府小姐的生日宴,遍邀城中女眷,平陽郡主要珍翠樓的銀匠打造一支發釵,讓她能夠在宴會上艷壓群芳。

半個月的時間,做出讓平陽郡主滿意的釵子已是艱難,還要同時艷壓群芳,可謂難上加難。

然而孔瑄捧著這塊銀料,唇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要不是他還記得自己是在人類世界,恐怕就要忍不住翹起尾巴來了。

要知道,在穿越到這裏之前,他就是妖怪們公認的最頂尖的珠寶設計師;沒想到渾渾噩噩穿越之後,竟然還有機會重操舊業!

光是能夠再做珠寶這一點,就足以讓孔瑄激動不已。

他從桌上抽出一張白紙,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畫起了設計圖——平陽公主張揚似火,發釵卻選用了沈靜的銀料,要想有所突破,就得在“形”上下功夫…

廢寢忘食地忙到暮色西沈,孔瑄才終於畫下最後一筆,尚來不及修改,圖紙便冷不防被人奪了過去。

“畫得倒是有模有樣,就憑你,能做得出來?”刻薄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孔瑄轉過身,眼前人的臉龐與記憶中“李狗蛋”的名字正吻合。

李狗蛋是珍翠樓的銀匠之一,最擅長溜須拍馬,和陳三貴沆瀣一氣,平時經常仗勢欺人,生性懦弱的原身就是他欺負的對象之一。

“我跟你說話呢,你——”李狗蛋揚了揚圖紙,卻對上一雙冷如玄冰的眼眸,不由心下一驚,眨了眨眼再看,孔瑄神色如常,好像方才的心悸只是錯覺,他暗道一聲“晦氣”,嘴硬道,“連工具都沒摸過,我倒要看看你怎麽和平陽郡主交差!”

李狗蛋丟下圖紙走了,珍翠樓內的工人也都下了班,孔瑄撣了撣紙上的灰塵,點起一盞煤油燈,在桌上翻找起工具書來。

——李狗蛋說得沒錯,如果是原身在這,給他十個半月也做不出一支釵子;但如今這具殼子裏已經換了人,從了解這個世界的設計風格到完成制作,珠寶設計師孔瑄只需要三天。

七日後,平陽郡主騎著高頭大馬,盛氣淩人地駕臨珍翠樓。

一踏進珍翠樓的大門,她便沖著陳三貴揚起下巴,滿頭珠翠“嘩嘩”直響:“我的珠釵呢?拿出來看看。”

陳三貴汗如雨下,他早打算把孔瑄推出去頂包,這幾天連火爐都沒開,他總不能把那塊銀料再完整地交出去。

見平陽郡主的眉頭逐漸蹙起,陳三貴硬著頭皮道:“郡主莫急,我們請了最好的金銀匠替您打造這支釵子,只是他今天正好告了假...”

“哦?既然這樣,你現在把他叫來不就好了,本郡主就在這裏等著。”平陽郡主環顧一圈,徑直到前廳的藤椅上坐下,居高臨下地睨著點頭哈腰的陳三貴。

眼看著平陽郡主不好糊弄,陳三貴沖一旁的李狗蛋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悄悄溜進工作間,拽住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孔瑄,將他一把推進了前廳,嚷道:“好啊,你竟然躲在這裏偷懶!”

他故意喊得很大聲,平陽郡主果然轉眸看了過來,臉上帶了幾分怒色:“這就是珍翠樓最好的銀匠?不是說不在這裏麽?陳三貴,你敢糊弄我?!”

李狗蛋見狀,趕忙回道:“郡主冤枉我們老板了,我們老板十分重視您的單子,都是孔瑄這小子拿了錢還不幹活,耽誤了釵子的工期!”

平陽郡主的目光在孔瑄身上停留片刻,咧嘴笑道:“無妨,今日我見不到釵子,明日你們這珍翠樓也就不用開了。”

前廳已然聚集了不少珍翠樓的工人,樓外也站著好些看熱鬧的路人,平陽郡主話音落下,樓內樓外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同一時間投向那風口浪尖的青年。

這青年雖長得不錯,年紀到底輕了些,衣著打扮又透露出濃濃的窮氣,怎麽看都不像能做出讓郡主滿意的銀器的樣子,他們不免搖頭嘆息,這珍翠樓,怕是要被平陽郡主活生生掀咯。

另一邊,孔瑄耳力過人,早已知道前廳發生的一切,提前做好了準備。

不顧眾人臉上各異的神色,他從袖口裏摸出一個細長的木匣子,雙手托起捧到平陽郡主面前,語氣平靜自若:“釵子已經做好了,請郡主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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