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常人難到的山裏，有一個巨大的山洞。山洞頂端是一個圓形的缺口，映照著天空。在缺口的正下方，有一口井，井很深很深，見不到底。

下雨的時候，雨水沖刷著井，洗去上面的淤泥與灰塵，古老的石壁變得濕潤；偶爾有小鳥落在上面，帶來遠方的種子，種子便在難尋的縫隙裏生根，伸出小小的芽兒。白天的時候，有太陽；晚上的時候，有月亮；總有一束光照在這裏，使得這裏不會常埋黑暗，像指引光明的航標。

在一個沒有星星的夜晚，井中爬出一個怪物。

他渾身漆黑，只有一個頭和軀幹，沒有四肢，虛虛地籠成一團。

這團東西靠在井邊，仰頭看上面圓盤似的月亮。他的臉上化出兩個圓圓的洞，或許那就是眼睛吧。他呆呆地望了好久的月光，然後離開了山洞。

怪物剛從漫長的沈睡中醒來，帶著迷茫與混沌。

他走得搖搖晃晃，身上的黑霧不穩地聚散著。他執著地朝一個方向走，他也不知道要去做什麽，只是感覺那裏有什麽東西，能填補自己內心的空虛。

他走到一個山溝，看到遠方村子的輪廓。但他無法再向前走一步。

他累了，他該回去繼續睡覺了。

他渾渾噩噩地轉身離開。經過一個野草覆蓋的地方時，他聽到一個充滿怨恨的聲音。

“我在這裏啊，為什麽不帶我回家？”

那個聲音反反覆覆，陰魂不散。

怪物慢慢停下來，撥開草，看見一具屍體。

這個人類孩子，身上全是蠕動的蛆，眼珠子已經空了，黑洞洞的，望著天。她滿身怨氣，邪祟漸起，在她身邊彌漫。但這點微弱的力量，很快就會消散。

越來越糊塗的怪物，把她抱起來。

她空洞的眼睛，望到天空。

是墨藍色的。

黎明到來之際，怪物重新陷入沈睡。

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怪物又醒了。

他的腦子依然不甚清明，拖著步子又要出去。這次他能聽到周圍有很多聲音。

“穆少何又醒了。”

“怎麽回事，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不正常啊。”

“嗚嗚嗚，娘子，娘子。”

“他要帶其他東西回來嗎？”

........

他並不想知道聲音來自哪裏，他要去找心愛的東西，跟著感覺走，他就能找到了。

要走時，有只小手拉住他。

去年撿回來的屍體，在神樹的滋養以及他邪氣的影響下，化為邪物，已經能慢慢爬著走了。

她的身子依然是破碎的，但比起被蟲子咬得千倉百孔，現在起碼還能看。

“嘻嘻嘻......”她僵硬地咧開嘴巴，擠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若讓普通人看到這一幕，必會嚇得通體發毛。

他從身子裏化出一根類似手一樣的東西，揮了揮，走了。

他很快就找到想要的東西，他站在樹幹上，看著底下的兩個人類小孩，歪著腦袋，有些著迷。

可惜他想帶走其中一個人時，兩個小孩嚇得跑了。

為什麽要跑呢？

他追上去，抓住想要的那個人，將那孩子扯到自己身邊，看到那張小臉上，是驚恐，是厭惡。

怪物頓在原地，他這是什麽表情？

怪物腦子抽痛，許多破碎的、紛亂的東西不斷進入他淩亂的思緒中。

你怕我？你怕我？

他從臉上的洞裏掏出血淋淋的肢體。

是因為我吃了這些東西嗎？那我把它們掏出來，全部掏幹凈，你就不會怕我了，你就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了。

怪物不斷挖，不斷扔，殘骸落了一地。

你看，你看，我不想吃的，我不想吃的，現在已經在改了，所以你別怕我好不好？

“章小童！”不遠處另一個孩子在叫他，章小童跌跌撞撞地跑了。

怪物捂住頭，發出刺耳的尖叫。

不要走——

怪物眼前似乎出現一道白光，帶著他從遠久回到如今。

兩個人類小孩子都掉下山崖。他一躍而下，發現其中一個小孩子的屍體。

你那麽怕我，是因為我的外表嗎？他將自己的一絲意識，放到屍體上，成為那個孩子，去找章小童。

他很久，兜兜轉轉，最後在井旁邊看到章小童，便癡癡地望著他。

他要把這個叫章小童的人類，帶回去，藏起來。

於是他操縱著枝條，將章小童與自己拉入井底，看著他被拖到榕樹洞裏。

這樣，即使我睡著了，你也能陪在我身邊。

邪惡的念頭占據他的大腦，直到他聽到章小童的呼救。

是這樣的嗎？他真的要這樣做嗎？另一個聲音又對他說，有什麽關系，你那麽寂寞，看到他就歡喜，為什麽不能把他留下來？

怪物放棄這個孩子的身體，化作一團黑霧，進入榕樹洞裏。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意識也越來越清楚，如果說他剛醒時還是個懵懂的嬰孩，那現在的他，已經是個成熟的人，可以幻化身體了。

不過他缺失了記憶，只記得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

於是怪物開始和這個孩子聊天。一邊問他問題，一邊糾結要不要將他留下來。

在黑暗中，很多次，他將手放到章小童上方，想一掌碎了他的腦袋。

最後，他放棄了。

他根本沒辦法下手。

明明不認識這章小童，卻在牽掛著他，紛擾自己的心。

不過怪物有心的嗎？我有心嗎？心又是何物呢？

他捂住左邊的胸口。腦子已經成了一團漿糊。

啊，又要睡覺了。

不知道下一次醒來，他能不能再見到章小童呢？

會的，他會去找章小童的。

天明之時，萬物蘇醒。

而穆少何只能再次沈睡。

意識消失前，他想，到時候他要長出人類的身體，變成章小童喜歡的人的樣子，他就不會怕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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