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坤喚道“我和您一起去！”風雨如此大, 天上雲霧中閃動霹靂，驚嚇駭人, 軒轅坤有些不放心林逸獨自一個。

話被淹沒在嘈雜聲裏,再看林逸早已兀自執傘，腳步匆匆的行入風雨中了。

衣襟在斜雨狂風裏紛飛, 人影越行越遠。沒再回頭看過軒轅坤。一旁的女學生拉了拉他的衣角，使得軒轅坤回神。

她瑟瑟道“軒轅坤，念念不會有事吧……”

這裏是淩霄道觀, 也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入的。王念平時也並未有什麽仇人, 印象裏一直是個中規中矩的小姐。

“不會有事的，雨這麽大，王念估計是沒帶傘, 現下在觀內某處躲雨。”

軒轅坤收回目光, 他還是不放心叫林逸一個人去, 可林逸走時, 手裏拿的傘是軒轅坤落在他房間的那把。如此軒轅坤也不好再冒雨出去尋。

如果他沒聽錯。林逸走時, 說的是‘回房休息, 不要添亂’。

他果然還是將他當成小孩子。

軒轅坤心下思定，轉頭將同學送到房門口, 借了她的傘，安慰道“外面風雨大，你先回房。不需過於憂心, 我和先生一起去尋。”

“可先生不是讓我們等他, 別……”

軒轅坤道“先生是怕你受涼生病才這麽說的。若不去尋, 難忍心憂，我無所畏這些，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你去的話就好，念念會很高興的……”

軒轅坤“什麽？”

“沒什麽，我聽人說看到她往北面去了，我去尋過一次，沒能找到。你可以去那邊再好好找找，現下又冷又黑，她一個人肯定怕極了，念念看到人會很高興的，你快去吧。”

……

傘沿的水成一股股長流而下，風吹雨斜，即使有所遮擋，在這樣的風雨天裏行走，難免還是會被雨水淋濕大片衣衫。林逸的下擺濕透了，一步一步踩在積水來不及退全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念的氣息感知不到……

憑林逸對其到印象，這丫頭不可能亂跑。

淩霄道館修築的雖不算宏達大，但占地面積十分廣，若是只是徒步行走將道觀前院後庭全都找一遍，起碼也要走上一個時辰。林逸走至一處無人空地。這暴雨天小道士們也都去屋內避雨歇息了。想來沒人能看到他在做什麽。遂林逸一手撐傘，另一手伸出袖外，任風夾著雨沾在他指尖上。

待確定四下無人註視，林逸心念動。靈力所托，指尖懸起一滴水珠，

旋即。

水起破空之勢，扶搖穿雲而上。

林逸本想將這場雨就此止住，可隔了片刻，擡頭望天，那驚雷又在，風雨更勝，靈力所解，竟然半點反應也無。

不應該的……

狂風呼嘯的更甚，連帶著附近的樹木嘩啦啦作響。瑟瑟不止，似在嘲笑什麽

“哦”林逸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著風雨之勢兇猛，根本是他人作祟，王念也大抵不是真的走丟了。

林逸環視四周，站在庭中央愈發覺得像被什麽陣法給困住，有人凝視著他，猶如觀賞籠子裏金絲雀的錯覺。

一路上廖無人煙，再不見人影。

長廊漆黑，只有隴中忽明忽暗的燭火在狂舞，一進殿中，外面那些嘈雜的聲音突然變的小了許多。仿佛有隔世之遠。

林逸降那把傘收起，握在手上漫步至入正殿，無風無浪，世界都安靜了。靜謐的空間，莊嚴肅穆的神像屹立殿中，半睜的眼自上而下，似有視線落在林逸身上，俯看人間。左手托起，手中卻是空的。

年輕的觀主站在神像下，正仰頭觀望著。

“您來了。”像是等待林逸有些時候了。

那殿中巨大的神像與觀主赫然是相似面容。

林逸並不覺得很意外，從見到這個人起，便總覺詭異般眼熟，只是今日他多在思慮關於軒轅坤之事，沒有太在意這觀主不妥的地方。

“觀主可看到我的學生王念？”

年輕的觀主眉眼帶著欺騙世人的笑意，將目光從神像上收回，轉而看向林逸“我以為，您還有其他的話想問。”

林逸“抱歉，您想多了，我並沒有其它想問的，勞煩觀主只告訴我我的學生在哪兒便可。”

“您想留於此處麽。”觀主道

林逸皺眉，沈默不語。

兩人對視無聲，林逸手中那把紙傘尖兒指著地面兒，傘上的餘水順著縫隙，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滴噠，滴答。

時間於此聲中流逝。

“您是知道我在說什麽。”年輕的觀主輕笑一聲，率先打破沈默。他將那懷裏的太極塵習慣性一劃，拂塵之姿宛若白龍於空，未及細品，又穩妥回至他懷臂。觀主一字一句緩道“外來人，此間桃源雖好，您若有心長留，對他來說未必是好的。這是由他心念而起所生桃源，卻非是您該歸之鄉。”

林逸“……”

見林逸不說話，觀主又道“您若喜歡這桃源之境，我可另辟地予您。”

照理說桃源畫中的世界，雖是人心向往的，但這法器也顯然不可能是憑空而來。他在這個世界的許多年，尋尋覓覓，唯獨這道館有古怪。

因著不論是在何地，它都會近乎詭異的存在。

擡首望向那尊高大的神像，林逸知道這是法器中的世界，萬物皆有源頭，這大抵就是陣眼了。

觀主這話，要驅逐他的意思。

林逸搖頭道：“沒有他在，算不得桃源。”

“自然有他。”

“那是假的。”

“嗯？”年輕的觀主笑瞇瞇的喃了聲“假的？”

那拂塵在林逸眼前一晃，林逸聽他語氣古怪道“說我的桃源是假，您這樣說可就不對了。那……，現在的軒轅坤，忘卻前塵的軒轅坤，難道就是真的麽。”

“自然是真的。”林逸後退一步理此人遠了些，望向別處道“他不過是忘了往事而已。”

“忘了？那對您來說，什麽是真。什麽又是假？”

林逸一怔，隱約能猜到此人要說什麽，竟然不知如何反駁。

“萬物皆有命，萬物盡為空，初從無中始，覆覆幾輪回。您明知在這裏也非現實，既然這樣我也尚不能理解，在這裏和在另一處桃源對您而言又有何分別？現世有命，您卻不爭。您若真的想和他一處，就不應當來此癡纏。您若不想和他一處，不如早早斷了念想。何必將逃避說的如此冠冕堂皇。講什麽真真假假，怕是您自己都不信。”

“就是假的，有何不好？”林逸平靜道，但話已出口，早已暴露了內心焦躁不已的真實情緒。

“有何不好？您方才不是說，假的不好，偏要真的。可您若是真的喜歡現實，也不該留戀於此地。”

他挑了挑眉毛，微微笑著，竟生出幾絲輕蔑來。

觀主的話仿佛將林逸蒙在心眼上的紙一層層撕碎。暴露林逸一直以來遮掩，最不願承認的一部分。

明知為假，偏要當真！

林逸深吸一口氣，縱然如此，他也不至於再惱羞成怒的與其爭辯是非

林逸平心靜氣，盡量溫和道“我都來這裏十餘年，觀主為何今日才與我說這些？”

“左右我留在這裏，於你而言也是無礙，為何不能容我留下。再者，王念本無過錯，將她從這世上抹去是不是做的有些太過了。”

觀主搖頭，目光似能看透人心。“因為您今日方才下定心留下。”

林逸冷聲：“所以呢？”

觀主：“決定留下，便是錯誤。我不喜歡。”

林逸無語，大殿裏回蕩著觀主溫潤的聲音，說出的話，卻絲毫不見體恤人情。

“動用法術本身，您就已經在改變軒轅坤心境所化的萬物規則。至於王念，她本原應當是軒轅坤的良人。如此軒轅坤才會如願過完他所希望的‘平凡美滿’。您留在這兒，改變了軒轅坤，一切變的並不平凡，你們相悅，就不該再有王念什麽事情。您留在此地，王念自然會被規則抹殺”

什麽道理？

“呵”林逸聲音冷嘲。

觀主站在那裏，看向林逸的目光平和寧靜。但……林逸似乎有點兒看懂，這個前言不搭後語的年輕觀主了。“王念是被規則抹殺？可你不就是規則？”

觀主一笑，不否認道“是。此法器乃我所鑄。我便是規則。”

聊來聊去，林逸總算明白了，哪裏是什麽違背軒轅坤心中所想的理想世界主義，他都在此地修煉十年了。分明這個所謂的‘規則’精，一直都有自己的脾氣，起初是讓他再這個世界待多少年都無所謂，一旦他真正決定留下來了，便要開始作妖。簡單來說就是破法器瞧不上他和軒轅坤好。

那這又算什麽道理與規則？

林逸沈思“你還活著？”

觀主兩眼一洩，而後竟從眼中迸出異常興奮的光來，幾乎轉瞬即逝，他又是那副溫笑的模樣。“不……我已經死了。"

殿內有幽幽輕嘆聲，是林逸的，目光落在那人三分笑意的面容上。

他看懂了。那個目光。

“好。”林逸道“你讓我在這裏待到最後一刻，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出去後。我滿足你的心願便是。你也不用在這裏故意激怒我。”

觀主看向他，目光幽深，不再說話。林逸權當他默認了，轉而低頭看手中的傘，他不該在久留。大家都在等他。心中一腔郁悶得以疏解，既然已經選擇假的，那便在夢裏好好過活便是。

“王念在哪兒。”

“……她已經回去了。”

觀主目送林逸轉身而去。將懷裏的拂塵微揚，他高昂著頭，嗤笑道“您會後悔的。”

林逸想，他後悔的事多了，不差再多一件。

“今生永遠是前世的替身，您現在看著這裏的軒轅坤，心理想的又是誰呢？他是不是您心理的那個人，您最清楚。若是有天您後悔了，大可來找我。”

沈穩的聲音不大，卻在大殿內聽的異常清楚，林逸拿著傘，頭也不回的走在那處燈火明滅的長廊上。念念道

"還是管好你自己吧。”

林逸確定對方能聽清楚，果然沒再聽到對方再言語。

待走到外面，再承受那些風雨驚雷，雨水沾濕衣衫，這種真實感突然讓林逸內心安穩許多，只是他也一直在想。

一個創造桃源的人，一個將魂魄留在桃源的人，為何會露出那樣的目光。

他在渴求真正的死亡……

……

殿內與殿外赫然是兩個世界，一處靜謐的掉落一根針都聽得分明，一處落雨嘈雜能將人說話的聲音隱沒。

殿內的觀主目送林逸離去，他依舊是那副笑意，並未變化，像是面具刻上去的一般。待他回目光，擡頭再次仰望那座高大的神像。

其實剛才的最後一句，他不是對林逸說的。這殿中還有另外一人……

想了下，年輕的觀主突然笑出聲。“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看人間戲，怎可不讓其有意思些。”

而後他又看向那神像，抿唇不再說話了，只是目光越發溫柔，像是回憶著什麽，能溢出水來。

當真不想再睜開雙眼。

他是想，要是沒有這個世界多好，他又覺疲累，又是後悔。

本想拿起這個世界，回首來發現放不下的竟是私心。

桃源畫是他的妄念，他的私心 。

觀主輕嘆一口氣，邁步上前，他將手輕輕的擡起，目光溫柔的撫在神像托起的那手上。似有疲憊念著：

我後悔了，長歌。

你還沒來，這不是完整的桃源。

可我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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