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關燈
喧囂萬分的街道,人聲鼎沸,然而卻有一人置若罔聞地穿過嘈雜的人群,徑直走到了某個極不起眼的攤位前,站定了。

莫生涼死死盯著趴在攤位上睡得口水都流出來的人,被握在手心的血墜滾燙得像是要燒傷他的皮膚似的。

此時此刻,他才想起自己何時見過神眸。

與蘇文亭留宿皇城那日,亦是宋央歌生辰那日,那個神神道道的人,就是神眸。

大概是覺得自己的陽光被人遮了,神眸稍稍停了他的小呼嚕,揉著眼睛直起身來,便見面前有個穿的破破爛爛的人,蓬頭垢面的,一雙通紅的眸子鎖定在自己身上,活像來找他報仇的。

神眸微微一怔,下意識地輕咳一聲,沈聲問:“來算命?”

莫生涼深深吸了口氣,保持好自己的鎮定,而後將自己蓬亂的頭發全都撩了上去,使勁揉了揉臉,讓自己看起來多了幾分血色,平靜地問他道:“您不記得我了?”

“你——”神眸凝神打量了莫生涼一遍,嚴肅地搖了搖頭後,便開始收拾攤位上的東西,卷起來站起身,勸告道,“哪家的孩子,別亂跑,快回家吧。”

說完,神眸便大踏步地朝小巷子走去。莫生涼絲毫沒有亂了陣腳,幹脆地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這人究竟要帶他到哪裏去。

走出巷子,神眸回過頭來,奇怪地問他:“你跟著我幹什麽?”

“前輩,我有一事相求。”莫生涼拱手,不卑不亢道。

“前輩?什麽前輩?”神眸四下看了看,“你認錯人了。”

“皇上壽辰那日,你我見過。”莫生涼話音未落,神眸的身影便又轉入一條小巷,他心下了然這是為了避人耳目,便從善如流地跟了上去。

兩人便一前一後地走過幾條街道,最後來到一個破舊的小院,這小院明顯荒蕪已久,大門上都沾滿了蛛網,稍稍一碰就能掉下灰來。

莫生涼見神眸停在院門口,心領神會,毫不做作地上前將門踹開,恭敬道:“前輩請。”

“孺子可教。”神眸小聲嘀咕了一句,從容地步入院中,轉頭一看莫生涼還跟在身後,不由嘆了口氣,“你到底有什麽事?”

莫生涼沒有絲毫猶豫地將在鬼族深淵經歷的事情說與神眸,話音落下,再一擡頭,神眸竟已靠著自己那把破椅子昏昏欲睡過去。

他長長嘆了口氣,輕聲苦笑:“前輩,您莫要再戲耍後輩了。”

“嗯?”神眸睡得迷迷糊糊,睜開眼四下看了半天才重新捕捉到莫生涼的身影,便輕咳一聲,“然後呢?”

“我懇求您,救救陸殷之,救救魏驍戎。”莫生涼低下頭去,“只要他們能夠回來,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神眸摸了摸下巴,不做任何表態。

莫生涼站了片刻,也未聽見神眸說出什麽,索性彎下雙膝,直直跪在了神眸面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倔強。

“哎,受不起,我可受不起盟主這一跪。”神眸含著笑意的聲音傳到莫生涼耳邊,莫生涼微微一顫,低聲說,“我早已不是什麽盟主,前輩擡舉了。”

神眸但笑不語,莫生涼卻心底一驚——紫祭說這神眸有預言之力,想必早就知道自己已不是盟主,那麽這聲盟主的含義……

他不敢再想下去,也無暇去想這件事,只是朝神眸那邊跪走了一段距離,一聲不吭地行起了叩拜之禮,一下又一下,將他的額頭磕在地上。

鮮血很快染紅了地面,然而莫生涼卻沒有停下的意思,仿佛一個不知疲倦的傀儡一般,不達目的不罷休。

神眸瞇起眼睛打量莫生涼,仔細去看,能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顯然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裏,他親自去各地尋找過自己,至於都去過哪裏,經歷過什麽磨難,他沒有興趣知道,他現在所看見的,是一個虔誠懇求的人,比最忠誠的信徒還要虔誠。

“停下吧。”神眸淡淡道,“沒用的,我救不了他們。”

聽到“停下”二字,莫生涼的動作稍稍頓了一下,在聽到神眸後面一句話之後,便又開始了無休止的叩拜,他身上那股子倔強,是誰人都撬不動的軀殼。

“你就算磕死在這裏,我也沒辦法。”神眸皺起眉,“那個叫陸殷之的小夥子已經被散了魂魄,身軀又在那深淵底下,就算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他。”

莫生涼磕完最後一下,默默直起身子聽著神眸的話,混著灰土的鮮血從額頭上緩緩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

“至於那個魏驍戎……”神眸略一沈吟,蹙眉道,“如果你能夠承擔後果,告訴你也無妨。”

“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不是你來承擔後果,而是別人。”神眸微微一頓,淡淡道,“回到你們兩次換魂的地方,施展鬼族招魂術,即可召回他的魂魄,重新塑體。只不過你須得知道,鬼族招魂術是禁忌咒術,一個人一生只能施展一次,施展過後,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回。”

莫生涼呆滯地看著神眸。

覆活魏驍戎,要犧牲兩個人的性命。況且他記得,禁忌之術,只有鬼族祭祀才有機會習得,可金祭已不覆存在,只有紫祭一人,如何完的成?更何況紫祭願意為了魏驍戎付出生命的代價嗎?

他還想再問神眸一些事情,可再一擡頭,面前卻什麽也沒有了,仿佛剛才的一切像是場夢一般,夢醒,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個看似有希望卻渺茫的方法。

莫生涼輕輕抹掉額上的鮮血,看著血液出神,無論這希望有多渺茫,他都要一試。

……

深夜,外面又起了大風,將屋內的燭火吹得忽明忽暗,終於滅了下去。

紫祭飲盡杯中最後一滴酒,起身將蠟燭重新點燃,而後走到窗邊,剛要將窗戶掩上,便註意到外面有道人影矗立著。

他心下有些疑惑,這祭祀堂平日裏無人來訪,更何況是深夜。

紫祭披上外衣,頂著風推開門,就見一個風塵仆仆人直挺挺跪在地上,面容多是疲倦,不知跪了多久。

雖然黑夜模糊了他的面容,但熟悉感還是讓紫祭微微蹙起眉,幾步上前將人扶起:“怎麽回來了?”

然而被扶之人卻沒有絲毫要起身的打算,依舊直直跪著。

紫祭拉他的手微微一頓,遲疑了一下,輕聲問道:“可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求您……”莫生涼沙啞的聲音艱澀地傳出,“……求您將招魂術傳與我。”

“招魂術?”紫祭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使了些力氣拉起莫生涼,“我們進屋說。”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祭祀堂,紫祭給莫生涼斟了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後,凝重道:“招魂術不是兒戲,可否說與我原因?”

莫生涼苦笑著低下頭去,半晌才呢喃著將神眸的話覆述給紫祭,本以為紫祭會思索良久,卻沒有料到他竟爽朗一笑,拍了拍莫生涼肩頭,欣慰道:“如今鬼族不再需要祭祀,我正愁如何度過餘生,若能夠獻上這條命救回少族長,我怕是在九泉之下也能笑出聲來了。”

莫生涼怔怔地看著紫祭,這位老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虛假之態,有的全然是一副期待之色。

在逃離深淵那日後,他已經久久沒有這種鼻酸的感覺了。

莫生涼起身,一言不發地要拜下去,卻被紫祭扶住了,感慨道:“若是招魂成功,只希望你能和少族長不要再出什麽岔子了。從一開始少族長將你帶回族裏的那一刻起,我就能感覺到少族長對你不一般,只是沒想到這份特殊是帶到命裏去的。如今你們有了機會,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多謝。”莫生涼輕輕嘆出一口氣。

“只不過,這招魂術只有鬼族人才能夠保證在修習的時候不走火入魔,若你執意要學,我無法保證你的安全。”紫祭沈吟道,“況且,我想少族長也不希望看到你拿自己的命去交換他的。”

“沒關系……只要他能夠回來,我願意付出一切。”莫生涼低聲卻堅定道。

桌上的燭火搖曳了一瞬,有個淡淡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我也願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