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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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眸其人,行蹤不定,浪跡於江湖,我與他也只有幾面之緣,機緣巧合之下,才獲得了這套尋找他的方法。”祭祀堂內,紫祭神情肅穆,將有關神眸的事情與莫生涼一一道來,“傳聞他有一雙東西一切的眼眸,才被世人稱之為神眸。只不過此人性情古怪,高興的時候便與你說些神叨叨的話,其他時間,饒是你如何懇求,他也一個字不肯說出……你要有心理準備。”

桌上的燭火恍惚了一下,映亮莫生涼木然的側臉,在紫祭的註視下,他緩緩點下頭去:“我願意犧牲一切。”

“既然如此……”紫祭輕輕嘆了口氣,“……來吧,我試試是否能夠占蔔出他的大體方位。”

莫生涼出神地摸了摸手腕上冰涼的墜子,半晌才想起道謝:“有勞了。”

走向頂層的紫祭腳步微頓——他始終想不明白,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情感,才能讓這兩人不顧自己生死也要護對方周全——他自己,又有多久沒有出現過這種念頭了?

紫祭自嘲地一笑,與莫生涼一同登上祭祀堂頂層,他知道莫生涼此刻必定心急如焚,也便不再廢話,將手搭上祭祀臺中央通體瑩白的玉石,指尖溢出絲絲縷縷的黑色氣流,鉆入了玉石中。慢慢的,就見玉石表面也浮現出了一層薄薄的黑霧,黑白交錯,竟有些別樣的美感。

此情此景持續了約半柱香的功夫,紫祭的臉色微微一變,手指輕抖,主動掐斷了與那玉石的聯系,詫異地看向莫生涼。

莫生涼隱約覺得有些不妙,輕輕苦笑一聲,喃喃道:“不行嗎……”

“神眸……果然不同凡響。”紫祭搖了搖頭,卻是松了口氣,“你以前見過神眸,身上有神眸的印記,因此我無法通過這玉石占蔔到他的位置,卻可以通過你身上的印記找到他。”

“我以前……見過神眸?”莫生涼微微蹙眉,可任憑他如何回憶,都不記得自己曾認識一個叫做神眸的人。

“也許是你沒有註意到。”紫祭微微一頓,說道,“神眸一定是預測到了你們身上的劫數,這才會在你身上留下一道印記,以防來日找不到他。”

莫生涼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那印記在哪裏?”

“就在這墜子裏。”紫祭的目光落在他寶貝萬分的墜子上,低聲道,“或許是因為鬼族距離神眸太過遙遠,所以你無法察覺到——你越接近神眸,這墜子便會越發灼熱,這便是尋找他的方法。”

“多謝前輩。”莫生涼說著就要跪下去,卻被紫祭攔了下來,惆悵地笑了笑,“在茫茫人海中尋找這樣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先不要謝我,將神眸找到才是最重要的……我從小看著少族長長大,自然也不希望他出事,有關少族長的一切賭註,現在可都在你身上。”

“他會回來的。”莫生涼輕聲說,半晌,又加了一句,“一定會回來。”

紫祭悵惘地笑了一下,將莫生涼送出了祭祀堂,而後獨自坐回了祭祀堂一樓的桌旁,看著燭火發呆。

鬼族祭祀徹底失去了其應有的意義,祭祀自然也不再需要,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裏,他還能夠發光發熱多久?

……

莫生涼誰也沒有通知,從祭祀堂出來後,便獨自踏上了棧道,默默走到了盡頭,一擡頭,卻看見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蹲在那裏數螞蟻。

他怔了許久,直到那人擡起頭來看到他,他也沒回過神來。

“哎,出來了?”那人大大咧咧地給莫生涼打了招呼,坐在了一邊的石頭上,撓了撓頭,“幾天前,老魏說讓我在這裏攔一攔你,沒想到你還真出來了。”

“幾天前……”莫生涼微微一頓,有些茫然。魏驍戎……他早就知道今天的結果了嗎?還是說,對於鬼族祭祀一事,他本就抱著犧牲自己的心態了?

“是啊,幾天前。”面前的蒙面男子嘿嘿笑了笑,“小家夥在族內還好吧。”

莫生涼又頓了許久,這才點了點頭:“他很好。”

眼前這個總蒙著面紗的男人,與他同為弒鬼族人,名為江笑,曾是魏驍戎與他的好友——莫生涼想起來了,卻徒增悲傷。

“你別緊張,我就是奉老魏的命令來說明一下現如今江湖的狀況。”江笑盤起腿來,一臉嘆息,“你是不知道,你們在鬼族過著甜蜜的小日子,外面可鬧成一鍋粥了。”

莫生涼有些遲緩地擡頭看著他,那一口一個的老魏熟絡的不行,每一下都狠狠觸動著他的神經。

然而江笑還沒發現莫生涼的異樣,自顧自感慨著:“先發生變動的是逐雲盟,你應該還記得那個副盟主明琉吧,這小子使手段搶上了盟主之位,將陸不正逼得當了長老,不再設副盟主,大大小小的事務都由他來打理,還真給他打理得井井有條。”

“就這麽平靜了幾天,風門和刀宗突然宣布脫離逐雲盟旗下,要自立門戶,實際上啊,這倆門派轉頭就投奔了皇室,給宋央歌效力去了。”江笑喋喋不休道,“之前的那個魔教護法路子展也去了皇城,成了宋央歌手下一員大將,管理暗衛事務,可風光了。”

莫生涼緩緩握緊拳頭,卻不得不只能嘆了口氣,人各有命,他也說不得什麽,只是——

“為何突然間這麽多人都投奔了皇室?”他問。

“這就要牽扯到皇室的一個大秘密了。”江笑不正經地笑了起來,“不過,我還是能打聽到的——宋央歌是先皇與一位弒鬼族人的結晶,你應該知道,弒鬼族嘛,活不過二十,與正常人一結合,這個天命便被延後到三十歲,宋央歌不知是從哪知道了消息,正拼命找著鬼族人,想要多活幾年,就往江湖上放出了鬼族人的消息……江湖人士嘛,不經騙,又常聽聞鬼族的傳說,就忍不住誘惑投奔了皇室,去給宋央歌幹活去了唄。”

“……”莫生涼沈默了半晌,低聲說道,“以後,鬼族人也不會再長壽了。”

江笑這才註意到莫生涼情緒的低落,湊過去拍了拍他肩膀:“怎麽了?跟老魏吵架了?我說,你倆吵架,可不能咒鬼族人。”

莫生涼的目光躲閃了一下,被江笑捕捉了個正著,不由微微正色:“到底發生了什麽?”

“魏驍戎……將鬼族賴以生存的根基一把火燒掉了,鬼族人從此以後不會再長壽下去……”莫生涼強行抑制住自己的情感,盡可能平靜地陳述道,“就這樣。”

“老魏厲害啊。”江笑擊掌稱讚。

莫生涼勉強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附和道:“是啊……他是最厲害的。”

江笑揚起的笑容微微一凝,審視般打量著莫生涼,皺眉道:“到底怎麽了?”

“……”莫生涼張了張嘴,卻連個音節也發不出來。他擡起手來捂住眼睛,輕輕嘆了口氣,將情緒緩和下來,這才低聲道:“他犧牲了。”

江笑死死盯著莫生涼,只覺得無數驚雷砸下來似的——那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魏驍戎,犧牲了?這是什麽天大的笑話?

“我在努力……我要讓他回到我身邊。”莫生涼深深吸了口氣,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來,“所以不必擔心。”

江笑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卻很快轉過身去,想必也是紅了眼眶。

“倒是你……”莫生涼喃喃道,“……既然我們同為弒鬼族人,你還有多長時間?”

“你——”江笑微微側過頭來,出了口氣,“你都想起來了?”

“嗯。”莫生涼輕輕落下一聲。

“我吧,我是個糙人,還有三個月。”江笑苦笑一聲,“所以我寧願守在鬼族大門口,也不想再去江湖上四處摻和了……我想和小家夥過完這三個月。”

“……”莫生涼鼻子微酸,他不會安慰人,更沒有立場來安慰江笑,此時此刻,他只能微微頷首,“多謝。”

江笑無所謂地一笑:“畢竟是老魏交代的事情,我得好好完成……那麽,祝你成功,希望我江某人的有生之年,還能夠和你們一起喝酒。”

“會的。”莫生涼撫摸著手腕上的血墜,低聲道,“會的。”

自棧道一別後,莫生涼獨自踏上了尋找神眸的旅程。一個月的時間,他去到過遙遠的雪疆,去到過蔥郁茂密的深山老林,甚至不惜冒著危險深入過異族,這段時間,他像是行走在刀鋒上,每一步都能踏出血來。

有的時候,生活苦的讓他覺得堅持不下來,可每每想到魏驍戎那日站在懸崖邊對他笑著說出的那些話,莫生涼又有了一往無前的決心。

哪怕只有孤身一人呢,哪怕錐心蝕骨血肉無存呢。

離開鬼族的第二個月,莫生涼踏入了皇城,那一刻,他似乎在血墜上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溫度。

那一天,人人都看到一個穿著破爛形容不整的男人走入皇城,卻不知他為何雙眼通紅地走入皇城。

只有莫生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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