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胡鬧！”紫祭聲音尖銳地大叫一聲，猛撲向金祭，後者卻只是閉著眼睛，再沒有什麽生動的反應。

就連一邊的莫生涼與烏銘也呆楞住，小家夥更是捂住了眼睛，忍不住哽咽了一聲。

“魏……”莫生涼嘴唇顫抖了一下，卻沒能說出什麽來，最後喃喃了句輕聲，“你瘋了嗎……”

“我再問一遍，關於鬼族，還有什麽隱情是我不知道的？”魏驍戎穩穩的劍尖指向紫祭，聲音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波動。

紫祭抱著金祭逐漸冰涼的身體呆坐了半晌，突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先是輕輕溢出唇邊，而後漸漸被放大，最後大笑了起來。

他捂住臉，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聲，手指卻抽搐了一下，從指縫裏流出了清亮的液體。

“……鬼族人的長壽，得益於祖先深處蟾子溝所誤食的那株植物……”紫祭緩緩將手從臉上拿下去，視線垂落在地，嘴唇機械般一張一合，目光裏透著幾抹悲傷，“世間究竟有多少人能夠抵擋長生的誘惑？祖先們動了貪婪的心思，期盼後代子子孫孫也能無窮盡的長壽下去，便大肆改動鬼族水道，使其流經蟾子溝深處那種植物的存在地，由植物滋養的水流遍整個鬼族，才為族人帶來了長壽……我知道，你很早就有疑問，為什麽祖先們的壽命如此長，到我們這一代卻不過兩百年左右，原因就在此，植物總要經過盛衰，因此我們的壽命也被固定在了兩百年這一上限。”

“少族長，我明白您的心思，您不想再讓族人們因為長壽這一優勢被別人敵視，更不想看到無辜的人們死去……”紫祭說到這裏，又輕輕笑了一聲，再擡起頭來時，目光中只剩下了無盡的疲憊，“這個秘密只有每代祭祀知道，如今金祭已死，這代本就已經不再完整，也不可能再將祭祀進行下去……少族長，若您真的有心，可以前往蟾子溝深處，摧毀那裏的植物，讓鬼族人的壽命逐漸恢覆正常。”

魏驍戎緩慢地垂下手中的劍，目光沈暗地看著紫祭，不知在想些什麽。

“少爺不能去。”一旁突然傳來一個小小的、卻異常清脆的聲音，莫生涼轉眼看去，就見烏銘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哀求似的說道，“不能去。”

紫祭慢慢轉過頭看了眼烏銘，烏銘頓時嚇得躲在了莫生涼身後，莫生涼揉了揉他的腦袋，就聽見紫祭輕聲說：“的確……蟾子溝深處向來是鬼族的禁地，深入蟾子溝，便是深入鬼族深淵，你能夠進去，卻不一定能出來。”

莫生涼聽得心狠狠揪起，不由悄悄摸過去扯了扯魏驍戎的衣角，卻反被後者將手握住，一個恍神，耳邊便傳來了魏驍戎的沈聲：“多謝紫祭。”

“……”莫生涼突然心慌起來，想要說些什麽，卻驀地不知該以什麽立場來說話了。

“少族長，你真的很有能耐……”紫祭笑了起來，笑聲中卻是無限的落寞，“若族長在我有生之年能夠蘇醒過來，想必會非常開心。”

“……不必多言。”魏驍戎面無表情地丟下一句，轉向莫生涼時，才發現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不由柔和了目光，擡手捏了捏他的臉，“我走了。”

“你——”莫生涼突然很不爭氣地哽咽了一聲，連忙咳嗽兩下掩飾過去，低聲說，“你一個人怎麽行，我陪你一起。”

魏驍戎笑而不語。

……

暴雨終於停了，天邊罕見地現了彩虹，十分柔和的陽光眷顧了整個鬼族，曬得人身上暖意洋洋。

人跡罕至的蟾子溝一側，正立著三道人影。

微風吹拂過，無一人說話——實際上，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席話，都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好板板正正地說出來。

只怕說不出來，便要一輩子憋在心中，再沒有機會。

“少爺……”烏銘忍不住低低喚了一聲，“……我們等你回來。”

話至如此，便不用多語，萬千的情誼，都在其中了。

莫生涼朝前邁出一小步，於無聲中輕輕拉住魏驍戎的小拇指，慢吞吞地塞過去一個墜子，小聲囁嚅道：“我也不是一定要跟你下去……既然紫祭說只有鬼族人能夠抵達深淵深處，我就不堅持了，只不過這個你得拿著，等你出來後原原本本地還給我……要是做不到，你就別回來了。”

魏驍戎笑了，將墜子與莫生涼的手一同握在手心，輕聲說：“知道了。”

然後他轉過身去，面朝著那道幽暗可怖的深淵，朝著大好的晴天白雲，聲音平穩淡然，一如初見莫生涼那般時清朗優雅，帶著幾分沈靜：“當身邊無我之時，你仍需自持冷靜、堅守原則，開疆拓土，好好地活下去。莫生涼，你得知道，現在的你在光裏，你就必須永遠向前，哪怕椎心蝕骨，哪怕血肉無存——而我，我背向陽光，在黑暗中為你拼搏，一天，一個月，一年，甚至一輩子。”

他微微偏過頭，嘴角微微揚起，笑得迷人：“現在的我雖然在無盡的深淵邊上，可有你在我心上，一切黑暗的盡頭便都是光明。”

莫生涼緊抿著嘴角，死死抑制住自己的哽咽，艱難地說：“我愛你，從頭到尾。”

魏驍戎輕晃了晃手中的墜子，墜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分外奪目，他的笑容又濃郁了幾分，一步一步朝深淵處走去。明明是大好的晴天，卻硬是有了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魏——”莫生涼想再叫一遍他的名字，已經走到深淵邊緣的魏驍戎卻揮了揮手，而後縱身躍下！

那一瞬間，莫生涼覺得自己的世界裏，天空都崩塌了一樣，由晴天到暴雨，不過一霎。

什麽說好的讓他一人下去，都是屁話，都是無稽之談！

莫生涼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赤紅著眼眶便要跟著沖下深淵，卻驀然被抓住了手腕。

轉頭一看，竟然是遲遲沒有跟上來的紫祭。

“放開我！”莫生涼瘋了似的大吼著，“他跳下去了你沒看到嗎？放開我！”

“蟾子溝深處險象環生，你跟著下去也是送死！”紫祭冷聲道。

“……”莫生涼含著眼淚呆了一瞬，突然發狂般歇斯底裏道，“你騙我！你說底下只有鬼族人能夠下去！你騙我！放開！我叫你放開！滾！”

“沒錯，我就是騙你。”紫祭寒聲說，“若不這麽說，你方才就跟著少族長下去了！”

見莫生涼呆滯了片刻，紫祭便稍稍松了口氣，解釋道：“這也是少族長為你好。”

“……你說什麽？”莫生涼呆呆地問。

“騙你，是少族長的決定。鬼族深淵詭秘莫測，你若涉險不慎遇難，你讓少族長如何獨自活下去？”

“……”莫生涼呆望著深淵，卻苦笑一聲，輕輕說道：“紫祭，您覺得，沒了他，我就能活下去了？”

紫祭微微一怔。

“他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莫生涼緩緩搖了搖頭，低著頭笑起來，“不僅是騙子，還是個傻子。”

“紫祭，您帶著烏銘回去吧，既然我們沒了誰都不能活，那不如一起死了算了。”莫生涼深深吸了口氣，三兩下將眼淚抹去，咧開嘴大大方方地笑了，“逐雲盟盟主陪葬鬼族少族長，聽著就貴氣！也不跌我的份兒！”

直到莫生涼跳下蟾子溝，紫祭也沒能回過神來，待到天色微暗，這才察覺到時間的流逝，轉頭看向一邊的烏銘，小家夥早已雙眼通紅，哭得像只小兔子。

“他們……真的如此嗎？”紫祭對著烏銘，不知是在問他還是喃喃自語，“這麽輕易就將生命交付給對方的感情，這世間竟還存在？”

烏銘抽噎著點了點頭：“盟主是好人，少爺也是好人，他們都會平安的。”

不知為何，紫祭突然也有鼻子一酸的沖動，卻硬生生止住了。

他說：“走吧，回祭祀堂，我們等他們回來。”

一老一少轉身朝著族內走去，卻不知漸沈漸暗的天色中，另有一道身影義無反顧地跳下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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