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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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踏入了一團糾結的棉花中,像是走動在泥潭中。

莫生涼揮舞了一下手臂,艱難地呼吸著,他憑借過人的輕功這才得以毫發無損地下到了鬼族深淵最底部,卻沒想到越往前走,這濃稠的霧氣就越是濃密,甚至對他的呼吸造成了威脅。

一開始莫生涼還擔心過這霧氣有毒,但奈何周身鋪天蓋地都是這樣的情形,他根本沒辦法躲開這裏的霧氣。

他聽從紫祭的話,順著深淵底部的溪流朝裏面走去。這裏煙霧蔽日,黑白顛倒,沒有一丁點時間的概念,更看不到一個人影,眼前除了樹還是樹,幾乎會讓人錯以為又走了回頭路似的。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莫生涼也頓住了腳步。

他真的在走回頭路。

難不成這鬼族深淵底下也有鬼打墻這樣的事情?

莫生涼有點毛骨悚然,偷偷朝身後看了一眼,身後依舊是迷蒙的霧氣,並沒有什麽可怕的東西。

他試著叫了一聲魏驍戎的名字,話一出口才發覺喉嚨幹澀的厲害,不由心裏更緊張了些,雙腳帶著他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期望能走出這一片霧氣。

然而當一炷香後莫生涼重新回到原點時,他知道走出這片霧區只是自己的妄想。

莫生涼探手抓了一把霧氣,眼前的霧氣頓時扭曲了一下,一張人臉驀地出現在了霧氣漂流的空當中。

莫生涼駭的大叫一聲後退幾步,緊接著卻皺起了眉,試探著叫道:“我記得你,你是不是沈昌?”

在他剛剛恢覆的記憶中,有一個叫沈昌的人,是沈璧的哥哥,與他同為弒鬼族人。那日他夢中虐打自己的人,正是沈昌。

對面那張面孔像是雕刻出來的一般,沒有一丁點表情,但莫生涼知道,沈昌這個人就是這樣,除了在沈璧面前能像個人一樣流露出生動的表情外,在別人面前基本就是面癱。

可這個面癱怎麽會出現在鬼族的深淵之中?

“這麽多年,你還是沒有放棄魏驍戎嗎?”莫生涼正思緒紛飛,對面隱在霧氣中的沈昌突然淡漠地問道,語調沒有絲毫起伏。

“這麽多年?”莫生涼挑了挑眉,“哪怕再來幾個‘這麽多年’,我和他也註定分開不了了,你幹嘛?挑撥離間?”

沈昌還是那張面癱臉,淡淡道:“他不會原諒你的。”

莫生涼微微皺了一下眉,很快便笑了起來:“大哥,是你了解他,還是我了解他?”

“我沒有你了解他,但我知道他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愛你。”

莫生涼全身一悚,這麽肉麻的話從一個面癱臉嘴裏吐出,真是讓人不寒而栗。

“所以,就算他不說,你也應該知道,他不會原諒你偷跑出去私會宋央歌。”

“……大哥,你腦袋裏的故事是挺精彩。”莫生涼艱難地回過味來,比了個大拇指,“沒錯,那天我的確拋下他去找了宋央歌,但也僅此而已。”

“因為你不知道,所以你不會有那天的記憶。”沈昌的嘴角突然微微揚了一下,又很快抹平了去,漠然道,“魏驍戎那天被宋央歌擺了一道,陷入了難以自保的地步,若不是有保命的底牌,怕是會直接被宋央歌害死。而那天晚上,你正與宋央歌在一起喝酒。”

“……”莫生涼微微一怔,很快皺起了眉,沈聲道,“我現在有急事,沒空聽你瞎扯。”

“心虛了?”沈昌不疾不徐道,“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被繪月陷害落入命懸一線的地步,魏驍戎卻在這種時候去找繪月花天酒地,你會不會原諒他?”

“……放屁!”莫生涼突然大吼一聲,“你到底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滾開!”

“你冷靜一點。”他持著一張面癱臉道,“他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騙你,恢覆記憶的你不知道嗎?當初你們互有猜忌、心有間隙,這才被宋央歌趁虛而入。他對你的信任早就沒有了,否則怎麽會騙你那麽多次?”

“滾!”莫生涼嘶吼一聲,朝沈昌撲去,然而等撲到面前,這才發覺面前一個人都沒有。

他心下頓時一涼,明白過來方才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

這霧氣果然有問題!

可是……莫生涼扶住額頭,為什麽自己偏偏會出現這種幻覺?難道自己真的是這麽想的嗎?還是說,魏驍戎真的沒有原諒他?

可……剛才為什麽會出現新的記憶?

“你以為這是幻覺?”

突然的一個聲音出現在莫生涼身側,他猛然回過頭去,就見沈昌依然穩穩地站在那裏,面癱臉被霧氣氤氳的模糊,怎麽看都異常可怖。

“我告訴你,這不是。”沈昌淡淡道,“在魏驍戎心裏,你永遠都是不被完全信任的那個。”

“我不是!”莫生涼嘴硬地大吼一聲,心裏那道溫情的枷鎖卻漸漸松動,甚至出現了一絲絲裂紋,他不得不痛苦地回憶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年,他二十歲,魏驍戎說與了他換魂之事,莫生涼卻堅決不同意,無法之下,魏驍戎便想要悄無聲息地完成換魂術,被莫生涼發現了。二人因此冷戰了幾天,卻無人先開口道歉。

其實,誰也沒錯,誰也都錯了。

於是莫生涼便在一天淩晨悄悄溜走,去找兒時好友宋央歌大倒苦水,一氣兒酣暢到太陽升起。

他抱住腦袋,苦苦回憶著——那日他一身酒氣地回到住處,就見魏驍戎睡在床上,莫生涼頭痛的厲害,也沒去管魏驍戎,便倒在了他身邊。

記憶中,魏驍戎一動也沒動,依舊背著他躺在那裏。

照沈昌的說法,魏驍戎當夜應該出去尋找他了,只是找到宋央歌那邊時,被有心使壞的宋央歌擺了一道,九死一生地回來了。

“……”莫生涼目光呆滯。那天他幹了什麽?

去找宋央歌喝酒,然後一身酒氣醉醺醺地回來,最後死狗一樣躺在床上,問也不問魏驍戎晚上幹什麽去了。

可魏驍戎從未與他說起過這事,莫生涼便當這是件小事一帶而過了。

若是魏驍戎一時失誤,是不是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

他們曾經與陰陽相隔如此接近,可他卻當做無事發生一樣。

莫生涼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好讓自己清醒一點。

事實上,他擡起了手,還沒有扇下去的時候,就被人死死抓住了手腕。

“莫生涼!”

恍恍惚惚中,莫生涼聽到有個熟悉無比的聲音在自己耳邊焦急地叫喊著什麽,他費勁地睜開眼睛,就看見一雙充滿擔憂的眼眸。

莫生涼的意識還未完全清醒過來,但已經憑借本能抓住了眼前的人,用力重覆了一遍又一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誰讓你下來的!”魏驍戎的口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嚴肅到莫生涼甚至覺得自己會被他兇哭。

但沒有。

因為莫生涼自己咧開嘴角傻笑了起來。

看到懷裏的人笑得肩膀都一聳一聳起來,魏驍戎方才的一腔怒火都不知往哪裏發,也不由跟著揚了揚嘴角,但很快便壓下來,晃了晃莫生涼,低低柔聲問:“怎麽了?沒事吧?”

莫生涼眨巴眨巴眼睛,這才發覺周圍的場景都不一樣了——他們正待在一處懸崖邊上,霧氣早已不知所蹤,四周是盤虬臥龍般的樹木的根須以及形象可怖的巨石。

“這是……”他暗暗咋舌,魏驍戎這是將他帶到了哪裏來?

“你不是鬼族人,免疫不了那些霧氣,所以才會致幻。”魏驍戎替他揉著太陽穴,輕聲問,“你看到了什麽?這麽激動。”

“……”莫生涼神思恍惚了一下,猛地抱住魏驍戎的手臂,將整個腦袋埋在他肩膀上,連連重覆著,“對不起,對不起……”

魏驍戎摸了摸他的頭發:“怎麽了?”

“你——”莫生涼吸了吸鼻子,仰起頭看著他,面容惶急,“你告訴我,那天我去找宋央歌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魏驍戎的臉色不易察覺地變了一變,隨即笑了一下:“我一直在寢宮睡覺,怎麽了?”

“你……你是不是去找我了?你是不是被宋央歌傷的命懸一線?”莫生涼緊緊抓著他的衣服,連呼吸都急促起來,“我以後再也不做那種傻事了,我保證!”

魏驍戎揉了揉他的腦袋,無話可說。

“對不起……”莫生涼重新抱住了他的手臂,將整個人靠上去,深深吸了口氣,“不管是不是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魏驍戎輕輕嘆了口氣,這就夠了,沒有什麽比一句對不起更讓他心軟的了。

“養精蓄銳,我們要面對敵人了。”魏驍戎捏了捏他的臉,將人從地上扶了起來,轉移話題道,“這裏是淵中淵的入口,有大量的吸血蝙蝠聚集,若我們貿然下去,它們必然會攻擊我們。等會我吸引它們飛上來,再一起下去。”

“好。”莫生涼眼睛亮亮的,跟魏驍戎並肩在一起,自豪道,“不就是蝙蝠嘛,不怕!”

魏驍戎側頭看了他一眼,輕笑了一下:“希望你等會也能這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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