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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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當頭,暖意融融。錦月宮磚紅色的琉璃瓦上拋射下一團不安分的黑影,細細定睛,原是一黑衫男子大大咧咧地倚在高處,一條腿側踩在被陽光眷顧的微熱的瓦片上,手肘懶懶搭上,嘴裏叼一根草,視線全無焦距。

他在發楞,淺淺的目光中滿是呆滯的懷疑之色。

底下新招進的小廝邊掃地邊偷眼瞧著自家主子,就見這男子生就一副好皮囊,眉目如畫,臉形瘦削,膚若凝脂,飄逸長發隨風散開,一副翩然的溫潤公子樣。

突然,溫潤的公子噗一口吐掉草根,修長的手指煩躁地插入發間一陣搗鼓,飄逸的長發頓時變成了草窩。

小廝,“……”

繼續目不斜視地掃地。

魏驍戎——不,現在應該叫莫生涼——莫生涼再次騷了騷礙事的長發,望著天空發楞。

早幾個時辰的時候,他還是當今江湖令人聞風喪膽的魔教教主,魏驍戎。

……

清晨時分,魏驍戎獨身尾隨著落單的逐雲盟盟主——即武林盟主莫生涼——在靠近魔教一處森林裏上演著一出貓拿耗子的好戲。

一炷香前,魏驍戎帶幾個隨從在森林裏采藥,倏地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暗香,心下嗤笑——江湖偌大,無奇不有,但這女人似的暗香怕也只有莫生涼那個娘們塗了。

於是他謹慎地率人摸過去,果然看到莫生涼帶著一位護法在森林中小心翼翼地穿行,不知在偷偷摸摸些什麽。

不管幹什麽,到嘴的盟主,魏驍戎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逃了,正好血祭自己剛研制出的暗器透心錐。

於是一聲令下,隨從們輕而迅速地散開,四下排查,在吃準莫生涼果然只帶了一位護法後,魏驍戎便從容地施展輕功跟在了莫生涼身後,至於那位護法,便順手丟給了各位隨從折騰。

莫生涼的輕功若稱第二,江湖無人敢言第一,但魏驍戎顯然不算在江湖人之列,幾息之間,便將二人保持在一個微妙的距離上,無論莫生涼如何甩脫,都丟不開這個黏膩的玩意兒。

腳下一沈,莫生涼站定,魏驍戎跟著落地,聳動鼻子深深吸了口令人心馳神往的暗香,眼底戲謔,嘴上耍賤,“盟主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莫生涼面色如水,從容的過頭,“無妨。”

魏驍戎挑眉,“你還真敢順桿爬上。”

氣質溫潤的盟主微微頷首,嘴角一個雲淡風輕的笑容,“擅闖一事,是我莽撞了。”

魏驍戎直接哈哈大笑一聲,右手一擡,黑色閃電掌心竄出,眨眼間竟已握住一條精致到令人咋舌的九節鞭,鞭尾甩在空中,一聲炸響。

然而莫生涼只是微笑,絲毫未被嚇到。

魔教教主的大笑驟然一收,陰測測道,“老子就討厭你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話音將落,九節鞭仿若有靈性一般追隨莫生涼的身形而去,莫生涼雙指一並,不見絲毫慌亂地去了一發劍氣,直直逼開了九節鞭鞭尾,同時瞬移一般退出一截,笑容不亂。

直觀看來,莫生涼的確是瞬移了出去,然而這逃不出魏驍戎的眼,他立時便意識到莫生涼的輕功竟又上了個層次。

這個人,真是不可小覷。

心下感慨了一句,魏驍戎不做絲毫猶豫地飛身上前,九節鞭在空中不斷甩出氣爆音,卻無論如何也近不了莫生涼的身,反被對方不慌不忙地一一化解,腰間佩劍甚至連劍鞘都不曾出過。

又一回合,魏驍戎驀地收手而立,一個大笑臉,“嘖,盟主,不好吧,我這麽賣力,你都不拔劍的,我虧啊。”

莫生涼淡淡一笑,“我若拔劍,豈不欺負你?”

魏驍戎的臉色一變,“老子遲早撕了你這張嘴!”

話語頗為不堪入耳,但魏驍戎手下依舊冷靜非常,九節鞭在莫生涼身側連連試探,卻被後者一一用劍氣逼退,一時間腳邊葉子淩亂飛舞,成了莫生涼以氣禦物的一把好手。

“怪厲害的。”魏驍戎陰陽怪氣地誇了一句,攻勢驟然淩厲幾分。

莫生涼佩劍瞬間出鞘,丁丁當當卸去幾道鞭影,手下微亂,面容仍是從容平靜,還在微笑,“過獎。”

魏驍戎心下冷哼,對莫生涼的死撐硬抗十分不屑。他擔任魔教教主不過一年,從這一年二人的交手看來,魏驍戎勝多輸少,他完全有辦法獨身一人制服莫生涼。

他就不信,這看上去人模人樣的莫生涼,踹倒在地狼狽非常的時候,是不是還能笑得出來?

懷揣著這樣一個猥瑣的念頭,魏驍戎出手也越來越刁鉆,基本都是那種需要莫生涼極其費力才能抵擋住的招式。幾招過後,莫生涼果然招架吃力,但那張富貴人家的公子臉上,依舊是鎮靜的神色。

魏驍戎冷笑,等老子把你踩在腳下,非要點你笑穴,讓你笑上一天一夜。

二人的恩怨,是從魏驍戎當上魔教教主的第一天就結下的。

踩著前任教主屍體成功上位的魏驍戎,被來鏟除魔患的莫生涼一腳踹下了教主的寶座,頭先著地,那一瞬間的狼狽,連他的自己人都笑得雙肩直顫,更遑論逐雲盟手下的蝦兵蟹將。

接下來幾個月,魏驍戎去哪裏,都能聞到那讓人討厭的暗香在身後如影隨形,然後就是一通持續不斷的騷擾,逐雲盟各種嘲諷,尤其對他這個第一天上位就頭著地的教主。

可想而知,魏驍戎對莫生涼的憎惡,絕對是惡到了骨子裏。

又幾個月,魏驍戎閉關出關,實力大為精進,已從勉強獲勝達到了可以血虐莫生涼的地步。

他自然得把握機會好好折磨這個讓他丟盡面子的賤人。

比如現在。

“你要是跪下叫幾聲爺爺,老子可以考慮不讓你舔|腳趾。”魏驍戎霸氣十足,輕佻諷刺,語氣中的篤定仿佛莫生涼已經落敗似的。

莫生涼再次險險避過鋒芒,深深吸了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擡眼微笑,唇紅齒白,霎是迷人,“爺爺。”

短暫的怔楞過後,魏驍戎狂笑起來,這一聲簡直叫得他全身血液都有種沸騰的感覺,再看莫生涼,後者穩穩負劍而立,臉還是那張臉,怎麽就看著帶了幾分媚色。

“放我一條生路吧。”莫生涼接著開口,保持著不卑不亢的微笑。眼看著魏驍戎要拒絕,他再度啟唇,清朗玉潤的聲音含在口中,“爺爺。”

魏驍戎登時覺得一股無名火騰的燒遍他全身。

哪料這個怔楞的空當,莫生涼的輕功瞬間提起,瞬移一般讓到魏驍戎身後,長劍之上寒光凜冽,眨眼間刺穿魏驍戎的心臟!

但緊接著,莫生涼的眉頭不自覺地一皺。

是殘影。

但魏驍戎逃得也不利索,衣袍被削去了一塊,像個要飯的。他陰鷙的目光瞬間鎖定在莫生涼的臉上,捏了捏手裏的九節鞭,“行啊,光明磊落的盟主,什麽時候也學會偷襲了?”

“近墨者黑。”莫生涼意有所指地頷首,迅疾的一劍挑出,魏驍戎且戰且讓,卻滿腦子都是莫生涼剛才那兩聲“爺爺”,怎麽想怎麽燥熱,恨不得撬開他那張嘴讓他再叫幾次。

結果這斷斷續續的一走神,莫生涼的一掌印了過來,魏驍戎躲避不及,被那強勁的掌風摧枯拉朽轟去了大半氣勢。

一擊得手,莫生涼乘勝追擊,不想魏驍戎突然挺身迎上他的攻勢,莫生涼心下微驚,道一句有詐,便想扭身避開。

但魏驍戎更快。

未握武器的手心黑芒閃過,瞬間沒入莫生涼腹部!

兩人距離極近,莫生涼這一口鮮血便淋漓地噴了魏驍戎一身,魏驍戎收鞭看著莫生涼倒下去,低著眉眼,邪氣地舔了舔流到自己嘴邊的莫生涼的血,問他,“疼不疼?”

這透心錐是他閉關時候研制出來的,淬了毒,世上暫無解——他本來就沒打算研制解藥。

莫生涼蜷起身子像蝦米似的縮著,肉眼可見的汗水一滴滴流下,沒入土壤,連同著鮮血一起。他緊咬著牙,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鎮定,“疼。”

魏驍戎哼笑,提著莫生涼的衣衫將其拽起,瞥了眼他的腹部,那裏流滿黑血,被汙染的不能再汙染了。

看來,自己這暗器透心錐沒白研究。

驗收完實驗成果,魏驍戎漠然的目光掃過莫生涼的臉,像在看死人一般,嘴唇微動,“再叫聲爺爺,讓你死得痛快。”

莫生涼認命地微閉上眼,氣若游絲,布滿黑血的一只手像抓救命稻草似的依附在魏驍戎的衣袍上,嘴角艱難地上揚,是一個破碎的笑容,“太疼了,不叫。”

魏驍戎冷笑,剛欲將這人丟出去,心臟處突然一涼,低頭一看,莫生涼的長劍已然狠狠刺穿了過去。

什麽時候——什麽時候做到的?

再看莫生涼,已然昏死過去。

但魏驍戎臨合上眼的瞬間,分明看到了莫生涼嘴角微動,像一個戲謔的笑容。

再次蘇醒,太陽已然高懸,魏驍戎神思恍惚地眨眼,意識漸漸歸體,迎接他的卻不是胸口的疼痛,而是腹部的撕裂傷。

那種疼,像是有人把他從中間活生生掰斷一樣,妙不可言。

他低低□□著蜷縮起身體,卻驟然發覺聲音和衣服的不對勁。這什麽鬼聲音?聽上去娘們唧唧的,像莫生涼那個賤人的聲音。

還有這衣服——

魏驍戎的目光僵住了,為什麽自己會穿著莫生涼的衣服?尺寸大小竟然剛剛合適?

難道說,那個賤人早就蘇醒,給自己玩了個金蟬脫殼?

可是這傷……魏驍戎再次呲牙咧嘴,這到底是怎樣的撕裂傷,不過幾秒,他已經痛得死去又活來了好幾次,連手背上都聚集了晶瑩的汗珠——等等,這雙手?

修長又白凈的手指,顯然不是魏驍戎這種糙人所擁有的。

難道自己變成了莫生涼?

魏驍戎被自己這個想法驚了一驚,連道晦氣,一時顧不得什麽傷口,拖著身體艱難而決絕地爬向最近的一條溪流,探頭看向水中的剎那,魏驍戎一口氣憋在喉嚨口,硬生生被氣昏了過去。

方才溪流中映著的,赫然便是莫生涼那個賤人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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