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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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隨著月光的收斂,他漸漸地連文雪的眉目都看不清了。

紀優沒法睡覺,甚至連“躺下”這個動作都只能做到輕飄飄的浮在一旁,他坐起來,到窗邊抱著腿,看天看地,看廣袤無垠的天際是如何被朗朗清輝鍍上銀光的,又是如何隨著時間的流淌淪為無盡的黑暗。

千裏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

紀優想起來,從前文雪嫌他沒文化,讀高中也不過會識幾個字,紀優當即反唇相譏,說他也不過看兩本教科書,還在這充文化人,呸。

紀優嘴巴特別不幹凈,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一罵臟話,文雪就拒絕再跟他繼續話題,這聲“呸”就是他臟話袋子起口的先兆,如同上車要先擡腳、彎腰要先低頭。

不過這回,紀優沒有得意洋洋地罵下去,因為他有些心虛。

短暫的回憶平生,似乎還真沒看過幾本書,上一次看書的記憶仿佛還停留在魯濱遜漂流記的第25頁。

當天紀優一直有些訕訕的,文雪雖然察覺了,但沒當回事兒。

紀優把“有文化”這事想的特別簡單,以為是看兩本書鐵定有了的東西。

他笨拙的想討文雪歡心,回家百度了很久。

於是搜索引擎裏突然多了很多條搜索記錄。

高中生要看什麽書?

有什麽適合高中生看的文學作品?

世界名著。

......

紀優不傻,可以說有很多小聰明。變著法兒的搜了很多回,從中提煉出被重覆推薦的書名。

但他真的太沒文化了,連那些書最基本是講什麽、適不適合他看都不去了解。

比如第二天就屁顛屁顛的去買了本《紅樓夢》回來。

晚上到文雪家呆著,因為文雪的父親住在外邊,母親從事同聲傳譯,一個月出差二十多天,家裏常年沒大人。

對紀優來說書買來就等於看過了,今天是成心來炫耀兩發的,然而在文雪家的書房裏,意外地也找到了一本紅樓夢,帶著一種被捷足登先的不快,紀優酸酸地說:

“你看過啊?”

文雪伸過頭看了一眼封面:“紅樓夢?當然沒有。”

紀優來勁了:“哦?”

“怎麽,你看過?”

“嗯...”正準備看。

文雪非常吃驚:“你看這個?”

把他的驚訝當做欽佩,紀優一邊哼哼一邊搖晃:“怎麽,不行啊?”

見他嘚瑟文雪明白了幾分,看他雪白的頸子亂搖,文雪便不再跟他說這事,微微低頭,一口咬在他頸側。

“啊......文雪你幹嘛!”紀優一吻就腿軟,笑嘻嘻地問他。

“幹。”

文雪跟他接吻,堵住了他後面的話,半晌松開他:“給你看個東西。”

不由分說地拉住紀優,把他帶去後門,打開門就是他家的小花圃,是他母親很久以前種下的,據說父親很喜歡,於是後來也一直延續,只不過一直專門雇人打理,如今已經全部盛放了。

紀優連遠門都沒出過,哪裏見過這樣美麗的景色。

數不清的花朵爭相怒放,有的低面粲然,有的別過頭羞赧,更多的,是大大方方擡著頭展露自己鮮艷的花瓣和細蕊,紅紫交加,粉黃疊重。

一陣風過,不知道帶來的是哪路的蒲公英,輕盈又笨重的撞到紀優臉上。

他呆呆地伸手,拿下那一小株白色。

文雪快意地笑道:“怎麽樣?不錯吧。”

“不錯...”紀優跟著他說,“真漂亮......”

文雪攬著他的腰坐下來,這時發現他還拿著那本《紅樓夢》,把頭埋在他頸窩,氣息均勻的灑在皮膚上:

“我沒看過,你念兩句給我聽?”

當時天色正好,眼前姹紫嫣紅看遍,繁花似錦,愛人自身後抱住他,說話間短發擦著他後腦處的發根,仿佛天地間最美好的景色織成一匹布把他裹了個遍,紀優有些暈乎乎的。

良辰好景下紀優突然不解風情,打開書隨手翻到一頁,幹巴巴地說:

“千裏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

文雪放開他,沒好氣地說:“你存心呢吧!”

紀優也笑起來,假裝委屈說:“不怪我呀,書上這麽寫的。你瞧——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誰一輩子呢。”

他不知死活的把那兩行字點出來給文雪看,嘴裏“喏”個不停,文雪看了一眼就把他反身壓在身下,紀優笑著扭頭啄他的臉頰。

啄了兩下文雪眼神熱起來,扳過他的腦袋,接了個纏綿悱惻的吻。

紀優不知在窗外呆了多久,天色終於蒙蒙亮了。

城市的日出並不正宗,因為在日出前就有人家開始忙活了,路上搖著小鈴鐺的夥計、揣著籃子的大媽比比皆是,這樣一番生活氣,反襯的日出都聖潔不起來。

是以紀優也沒心思看,反身鉆進了房裏。

文雪已經洗漱完畢。

他是要去晨跑。紀優想。

文雪光裸著上半身,去浴室拿了一條毛巾,攢在手裏,打開一間屋子的門。

只見屋裏列滿了各式運動器材,紀優認得出來的有跑步機,臂力器和健腹機。

紀優從後面跟進來,嘖嘖稱奇。

文雪的生活還是像往常一樣,規律自持,紀優羨慕不來。

然而當他在屋裏徘徊第五圈的時候,突然不是滋味了。

他紀優這五年過得渾渾噩噩極了,如果不是陸小拂從旁照顧,拖著他去理發,給他帶飯菜來不至於泡面吃到死,還幫他拉開窗簾,確保每天紀優都有曬太陽的機會,他恐怕更早些死在那套出租房裏也說不定。

陸小拂尖刻又善良,不過行事太過極端,同紀優那會兒一樣,也是個老師面前不吃香的學生。

說來奇怪,紀優自己是這樣過來的,到頭來反而一個勁兒勸她要聽話,要認真學習,還說做學生不能老吃處分。

所以陸小拂特別不把他當回事,整天對他指手畫腳的,動輒就“你連自己都管不好”、“如果沒我一天你怕是人都要發酵了”等等......

紀優打和文雪分開以後,就失去了跟人擡杠的本事,除了文如意打電話來的時候他會豎起全身的刺,強打起精神應戰。別人的話,是好是壞,他都不再放在心上了。

所以他就由著陸小拂跟他貧,也由著她罵他不中用。

但每回罵到最後,紀優沒說什麽,陸小拂反而經常邊罵邊哭,紀優哭笑不得的去給她拿紙巾:

“你哭什麽?”

“你為什麽不罵我?”

“我為什麽非得罵你。”紀優奇了。

陸小拂恨鐵不成鋼的瞪著他:“紀優!你以前肯定要罵我的。比如我說你越老越不中用,你就應該說、說...說我是個小不中用,說我他娘_的活到現在就會叨比叨。”

喲。紀優樂了:“你怎麽比我還了解自己?”

“不是我了解你。”陸小拂抽鼻子,“你以前就是這樣的,你男朋友走了,你就整個人都變了,一點生氣都沒有,像個死人,我一點都不喜歡。”

紀優楞住了,半晌只能摸摸她腦袋:“那你幹嘛還來照顧我?”

“因為我想你變回來啊。”陸小拂歪過頭,天真的挑了挑眉,“你會變回跟以前一樣的吧?”

“......”紀優含糊了一會兒,說“會的吧。”

對不起,叫你失望了。

紀優眼睛又有點幹澀了。他原地蹲下來,看著文雪精壯結實的上半身逐漸浮起了一層汗珠。

他終於明白自己在酸什麽了。

——文雪你真是不夠意思,意思意思也該落魄點吧。

為這次會面文雪不是以一個為情所困每日酗酒抽煙絡腮胡子的邋遢形象露面而耿耿於懷,文雪朝外走的時候,紀優氣鼓鼓的追出去,幼稚的把身體同他撞來撞去。

看著自己一次次“視若無睹”地穿過文雪,紀優也不明白自個兒在圖什麽...

紀優跟著他去車庫取車上班,又看著他把車駛到一座寫字樓的地下車庫裏。

鎖了車文雪徑直入了電梯,摁了25層,紀優好奇的東張西望。

大公司的電梯做起來像觀光用的,透明的轎廂平穩上升,隨著視野緩緩變寬,一小片商業區皆被籠在晨光之下,而他又仿若置身晨曦之上,好像靜止的圖片被不住縮小,有種朝生暮死的味道。

“哇塞這電梯好酷!”

紀優脫口而出,興致勃勃的回頭。

他隨後一僵,回過神來他能做的,只是自己把後半句話咽進肚子裏。

“我死了啊......”紀優再次看了一眼腳下,苦笑了聲。

他用餘光看了眼文雪,像還活著那樣有點謹慎,有點拿不準他喜怒。猶豫的伸出手,是個想要牽住文雪的動作。

兩只手越靠越近的時候。

“叮。”

電梯到了,紀優嚇了一跳,好容易鼓起的勇氣灰飛煙滅,緊張地看著門外,好像將要看見什麽人似的。

或許他真的該為自己的直覺鼓掌,因為電梯門緩緩打開之際,兩人都看清了門外站著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職業套裝。漆黑錚亮的高跟鞋,正為能托著一雙纖細小腿而沾沾自喜。再朝上看,烏黑的長發灑滿肩頭,面容若桃李靜伏在枝梢,看見文雪時,少女的春意一股腦從眼中流瀉出來,霎時間霞光映滿了澄塘。

“啊...文、文學長。”

女人開口巧笑,聲音輕柔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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