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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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文雪有些訝然,但很快了然的揚了揚眉,紀優曾經愛死了這個動作,有那個年齡少年不曾有的銳利和傲氣。

走出電梯,少女接過文雪手中的公文包,邁著小碎步跟在他後面。

“學長今天十點鐘有一個會議,會議需要的資料我已經打印好放在您的辦公桌上,另外本季度發刊數量我們與營業部主編想法有出入,具體發刊數會議上他方會著重提出方案,但鑒於前幾次補印的教訓,我整理了近兩年錯估預算的例子,也已經打印好給您過目。”

她說起話來笑容得體,嗓音本來偏柔和,但談及工作卻肅然的恰到好處。

文雪一邊朝前走,一邊聽她說話,微微點頭,走到一間辦公室前停下,生冷的臉色竟然有些柔和。

“我知道了,謝謝你.....任渺渺。”

任渺渺也隨著他停下來,凝視他的眼光分毫也沒有錯開,既不朝半開的辦公室門裏看一眼,也不留給路過打招呼的職工半分。

她笑說:“不用謝,我是你的學妹,能來你所在的公司實習,是我莫大的榮幸呢。對了,我有沒有說過,你可以喊我渺渺?”

她說過,顯然文雪也記得,他向來不屑偽裝什麽。

或許文雪應該當場翻臉,說他與她又不熟,只怕我今天喊你渺渺,明天你就要進我家的門了。

紀優被嫉妒沖昏了頭腦,咬牙切齒地瞎想。

文雪固然不可能這麽說,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文雪不吃女人這些套路,怎麽迎過來,怎麽打回去罷了。

可惜紀優又想錯了。

“...渺渺,如果我沒有記錯,你的實習工作是編輯助理,不應該天天跑來我這裏。”

“文學長,總編不也是編麽?”任渺渺微笑,似乎為他喊開頭那聲渺渺喜悅不已。

她聰明地見好就收,欠了欠身說:“啊,我要先下去工作了,再見學長!”

任渺渺轉身,留下一個纖細的背影,文雪搖了搖頭,進辦公室,桌面上果然有兩疊整整齊齊的文件。

拿起一疊來仔細的翻過去,文雪閱讀速度很快,瀏覽到第四頁的時候放下文件,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美人之勝於花者,解語也,花之勝於美人者,生香也,兩者不可兼得,舍生香而取解語也。

張潮清朝就參破的道理,至今才被紀優領教了一番。

他做事隨意不拘束,從來不以為自己同性的身份是愛情裏的一個弊端,只是頂著文如意的壓力想跟他走下去的時候,難免也仇恨自己不能跟文雪正大光明的談戀愛,還動輒要被扣上一個“變態”的帽子生活,他倒沒什麽,但倘若文雪被這麽說,他會舍不得。

不是沒想過文雪或許已經另結了伴的,但真的看見他跟其他女人在一起,哪怕只說兩句話紀優都難受的不能呼吸。

文雪身高恰比任渺渺高半個頭,女孩子舉止文雅,體貼入微,兩位站在一起是任誰都要送上祝福的一對。

正是這種般配感,令紀優無處遁形的難受噴薄而出。

終於他彎下腰,費力的安慰自己:

只是跟女人接觸一下而已,這你要是都吃醋,往後他倘若結婚生子,你豈不是要......

紀優尷尬的發現,他也不知道死人還能怎麽樣。他試過千百回,都做不到與現實世界再有一點接觸,只能夠像個局外人作壁上觀,仿佛一縷游魂飄蕩在人間。

甚至不止一次的懷疑過,原來生前沒有家的人,死後照樣沒個歸處?

或許哪一天他也會真的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了去,徹底消失在人間,意識隨著肉身一道隕滅未嘗就不是個好結果。

只是在我茍存之際...再把他看個夠吧,讓我帶著他的無情或者有意,連同我的愛放在一起。

紀優自嘲的想,慢慢站直了身體,好像之前只不過把受了傷的部位做了簡單包紮,如今已無大礙。

一天的時光飛快掠過,文雪坐在電腦前處理公務,紀優在他身後像要把屏幕望個對穿。

文雪出席會議,紀優就挨個兒打量桌邊的女職員,嗯...這個頭發過黃像太妹,那個長得像燒焦的鰻魚,這位身材不太妙,活似個電飯煲。評頭論足把一位位說的一無是處。

文雪午睡,紀優就趴在他胸口大聲質問那位任渺渺是何許人,你憑什麽對她青睞有加?

問著問著,自己都覺得自己無理取鬧了,紀優只好悻悻然落到地上,可是轉念一想自己既然已經死了,做人的準則對他來說當然一竅行不通,於是鬧劇重演。

反正紀優不會覺得累,他仿佛有無窮無盡的力氣可以使,只不過說著說著,會把自己說的很難受。

臨近傍晚的時候,修長漂亮的十指在漆黑的鍵盤上打下最後幾個字眼,文雪將文檔存檔。

這時他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亮了,紀優眼尖,入目就是一個來電提醒:任渺渺。

這個女人真是陰魂不散!

紀優跳起來,暴躁的在文雪旁邊走了一圈,在心裏狂喊“不要理她”。

可惜文雪聽不見,他接起電話,還是老習慣,等電話裏的人先開口。

電話那頭女聲雀躍:“書業,我們下班了,是這樣,我的實習期快要結束了,我想請你吃一餐飯,你看可以嗎?”

書業?紀優楞了一下,隨後想起來,這似乎就是不久前初次見到文雪時,文如意說的。

看來是文雪考去哈爾濱以後,文如意連名字都給他改了,至於為什麽改,很大程度也是因為他紀優這個害人精吧。

紀優苦笑。任渺渺似乎很怕文雪會拒絕,忙說:“你畢竟照拂了我很久,我也想有所表示...額、我...”

女追男隔層紗——沙特阿拉伯,紀優沒心沒肺的想。

早上看你還自信的很,一談到私人話題,約人家吃飯就不會說話了吧。

想當年小爺約文雪吃飯那可是......

“好。”文雪沈穩的嗓音突然響起,突兀的打斷了紀優內心戲碼,叫紀優當場楞下來,也叫電話裏好聽的女聲有了短暫的停頓。

“好、好!”任渺渺聲音有些不穩,但聽得出非常開心,險些電話都拿不穩的那種開心,她喘了兩口氣,努力維持溫柔的聲線。

“好..謝謝你,書業,那麽就六點鐘,公司旁邊交暉廣場的bar pool西餐廳可以嗎?”

“可以。”文雪回的很快,似乎美人的邀請叫他根本不在乎時間地點,色令智昏,不過如此。

“我會早一點過去等你。”以彬彬有禮的一句話作為結尾,文雪掛斷了電話。

等等.....紀優茫然地看著手機,心窩一陣緊。

就這樣掛了?你還沒說你是開玩笑的呢....還沒說你不去、讓她斷了這個念想.. 紀優艱難地把視線從手機移到文雪臉上,終於升起了一個對他來說,最最糟糕的念頭。

文雪或許真的已經忘記了,也不要紀優了。

像五年前文雪留下的最後一通電話裏說的那樣,紀優,我們都需要冷靜,需要時間去思考我們究竟合不合適,以及,怎樣才能走下去。

大雨滂沱的夜裏文如意痛苦的閉上眼睛,那個驕傲不可一世的女人流了從沒有這麽多的淚水:

紀優,我從沒想過讓我兒子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只是個小職工,護士、教師...哪怕往後要我們文家供她吃喝一輩子,也都使得。只是她必須要是個女人,你跟文雪在一起,壓力只會是他一個人扛,你太微不足道了,紀優。

而文雪也太小了,十八歲,不夠讓你們有反抗外界的能力,甚至連愛情都還看不清!算我求求你,你放過他吧。

紀優嘴唇幹澀的嚇人,透出一股殘酷的白色來,他想笑著說“陳腔濫調,我想跟誰在一起輪得到你管嗎?”但他說不出來。

或許他也被壓垮了,文雪最後一通話徹底壓垮了他,彎下腰才發現自己死撐著的脊梁骨其實早已經碎成一寸一寸。

紀優啞口無言,只好退步,妥協,放他走。心頭滴的血為愛人鋪路,願他有個燦爛前程。

而文雪也在五年間冷靜下來,去思考這段感情,終於明白年少時虛妄一場,不足掛心。

是這樣嗎?

紀優眼前一片模糊,視線下墜,仿佛要再死一次的光景。

不知原地呆了多久,紀優猛然回神的時候,辦公室已然空無一人。他瘋了似的從窗口直掠出去,無頭蒼蠅般亂撞。

牢牢記得那家店名,天地間那只孤魂野鬼倉皇地尋找一個活人,夜幕落下,那家西餐廳的招牌終於闖入眼簾。

小提琴樂飄入耳,雅致覆古的裝潢令人耳目一新。但紀優無心掛念,算不清自己究竟花了多久來來這,甚至不知道文雪還在不在這裏。

他放慢了腳步惶惶進去,穿過了數位顧客的身體,他在靠近一盆植株邊上見到了文雪。

文雪還是今天穿的西裝,但解掉了領帶,正舉杯用一口紅酒,那口桃紅色的液體承載了無數悄悄覬覦這桌的女人的心願,她們也想去這位素昧平生的男人肚腸裏轉一轉,路過他心頭也好仔細察看這兒可有住著什麽人。

任渺渺換了一身長裙,烏黑的發絲仿佛離不開她似的,那樣乖巧的鋪滿了肩頭,眼裏桃李齊放,嫣然春意吐露著少女心事。

紀優來得剛好,任渺渺正同文雪舉杯完,文雅地抿完一口,擡起眼看著他:

“書業,有件事你應當知道......”

別說!饒是紀優也沒想到自己運氣這樣好,剛來就撞上這個場景,心中猜到十分,失態地沖過去,想堵住那個女人的嘴。

“我喜歡學長。很喜歡,可以說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懂了,你就是我想找的人...”任渺渺微笑,但說出的話卻叫她不由自主的激動起來。

“我小時候有個願望,我說我要嫁給齊天大聖孫悟空!後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言及此處,她有些羞赧,而文雪始終耐心地聽著。

“但我從沒有放棄這個想法,我就是想愛一個像他那樣的大英雄。直到我見到你——”

任渺渺放下高腳玻璃杯,急切地傾身向他。

“你可以是我的英雄......”說到這裏,她眼裏逐漸匯聚了淚水,燈光灑進眼瞳,呈現出比紅酒還要美麗的光澤。

紀優怔怔地放下手,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他自導自演長達八年的戲終於散場,連唱戲的臺子也拆得一幹二凈,他一身妝都沒處卸盡,紅色的胭脂,金色翠綠的箔貼,黏在臉上好不可笑。

或許是任渺渺美艷的面龐叫紀優也挪不開眼,他望著華貴燈光下,任渺渺焦急的等待著。終於文雪站起來,禮貌堅定地親吻她,任渺渺眼中閃過千帆過盡塵埃落定的狂喜,漆黑纖長的眼睫合了起來。

好了.....

紀優慘笑,他轉身一刻也呆不下去,漫無目的地朝外而去,走出兩步他驚覺臉上淚痕斑駁,伸手一探,果然是滿手冰涼。

他以為自己會不甘,會怨恨,會把惡毒的詛咒加到這對無處不般配的情侶身上。

是的,如果他還活著,他溫熱的肉體還能擁抱文雪,還能陪他白頭到老,那麽他一定過去掃落滿地佳肴,給文雪兩巴掌外加心窩一腳,或許也會給任渺渺來兩下子,他不介意打女人。

然後拎著文雪的領子,逼問他這是哪般,並且非要他大庭廣眾下賭天咒地不可,叫他發毒誓今生如果背棄紀優,那他就是天底下最不得好死之人。

但他身體已化成一抔灰土,只能不倫不類的存在世上,冷眼觀眾生像。

他已經死了,不能要求文雪今生只愛他一個人。

紀優從未有一刻這樣感謝上蒼沒讓文雪知道他已死的消息,才讓他不用打攪文雪現在的生活。

去吧,去吧。去愛她吧,既然她給你的回應是我不能再給予的,那就連著我那份愛一起拿去愛她吧。

身後文雪一個吻輕柔地落在任渺渺眉間,她疑惑地睜開眼睛。

“我今天來,也是想把這件事跟你說明白,渺渺,你是個好女孩。”

任渺渺一顆心逐漸沈了下去,她朝思暮想的唇一開一合。文雪眼中藏著一絲細膩又堅硬的情緒:

“但是對不起,我有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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