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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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客機消失在跑道盡頭之際,紀優恍然頓悟,他追著飛機所在方向而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以什麽存在,亡靈?意識?他終於得到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能力,卻圈地自賞,無論身處多繁華的地帶,永遠如同處在另一個時空,冷眼旁觀世上種種。

到了哈爾濱以後,他又該去哪裏找文雪呢,只知道文雪去哈工大深造,倒不知道他畢業以後又會去哪裏。

紀優茫茫然地移動,漢朝有人曾留下一句詩。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他好像一個具有意識的幽靈,追隨客機飛落至哈爾濱,隨著拎著行李的大批人流走出機場,他這次沒有這麽好運氣,撞不上一列正要去哈工大的車。

紀優在機場兜轉,機場果然是人種齊聚的地方。

有踩著高跟鞋啪嗒啪嗒走路的漂亮女人,也有拖兒帶女的普通婦人,更多的,是拎著公文包行色匆匆的男人,他們眼眶熬的凹陷,眼底一片青黑。

許多相像的人擦肩而過,彼此卻都沒有留意。

紀優漫無目的的游蕩時,突然聽見了一道熟悉的音線。

“是,我同客戶bongding......”

後面說了什麽,紀優已經聽不清了。

這道聲線他再熟悉不過,是他愛人所愛的人,文雪的母親,文如意。

像世間千萬母親一樣,她對自己兒子和紀優的糾纏深惡痛絕,只是她做法更極端一些。

同紀優對坐好好的談過,也在紀優家門口痛苦的啜泣,差點把心臟挖出來給他,就為了買他一個滾。

可以說文如意這麽精悍強幹的一個女人,她身為母親脆弱柔軟的一面卻給紀優看了個遍。

好在她最後神思大開,明白要從自家兒子那下手,文雪抽身一走,紀優半句怨言也無。

也終於客死他鄉,文家現在是落了個清靜。

不過文如意還不知道這件事,陸小拂再神通廣大也找不到文家,更別提給他報仇什麽的。

紀優說不清自己怎麽想的,他亦步亦趨的跟住了文如意。

他猜,跟著文如意,就能見到文雪。

只見文如意出機場招了輛計程車,上車去報了個地點。作為年過四旬的女人,她保養的確實好了一點,計程車的司機不住的從後視鏡裏看她,有禮貌地喊她小姐。

文如意坐下後,沒多久又拿出手機,無視了屏幕上爭相彈出的工作對話窗口,徑直打了通電話。

紀優眼尖的看到:文雪。

“文雪,我剛從上海開會回來,你在家裏嗎?我現在過去,我們吃餐飯。”

文如意跟兒子說話都是用不容置喙的口吻,紀優只在文如意說到“在家裏嗎”的時候聽見電話裏有一個簡短的,“在”。

隨後文如意就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包裏,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

紀優瞪著她的手機不說話。

怎麽不多說兩句呢。

紀優人一死,臉也不要了,本來他生前最愛的人就是文雪,死了還不讓人留個念想?五年沒聯系聽聽他聲音怎麽了?

紀優在文雪面前不住地打轉,氣得直想跺腳。

可惜他再氣也沒有用。

冷靜下來紀優不再打轉了,他小心翼翼地回憶文雪電話裏的那個“在”。

在......在。

好像個孩子把玩好不容易得到的糖果,一定要先捏著糖紙把露出來的部分舔一舔,再放進嘴裏含著,過了會兒,要照鏡子看它變成什麽色了,最後才心酸不已的吞下去。

“文雪...”

紀優開口,聲音低低的回蕩在不知名的空間裏,沒有人聽得見,想讓他聽見的不能被聽見,不想讓他聽見的,照樣聽不見。

與此同時,紀優租來的小家正被翻了個底朝天。

被單一半在地上,一半垂死掙紮在床上,很多筆記本、實體書散落一地,從臥室蜿蜒到客廳。

“嗚嗚嗚......紀優你這個挨千刀的。”陸小拂坐在紀優的電腦前,眼淚還在垂,但沒了先前嚎啕大哭的架勢,只是幹凈、機械的流淚。

陸小拂點開紀優的每個文件,紀優沒有U盤,所有的東西都在電腦裏。

看到一個文件夾,名為“千裏搭長棚”,加了書名號,點進去,果然是數不清的很多word文檔。

看來這就是紀優說的,最近在寫的文章了。

陸小拂點開了標註著chapter 1的文檔,暫時收斂了淚水,抹了把淚,因為凝住眼睛才能看清屏幕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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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七夕節,打算講一個聞著傷心聽者流淚的故事——開玩笑的,是段喜聞樂見且立意奇低的低俗愛情。

我名叫紀優,優秀的優,優異的優,呃,女.優的優。

我是個非常糟糕的人,從小就是,並非仲永那樣少懷大志,長而無聞,終乃與草木同朽的天才,而是個徹頭徹尾的垃圾,除了挑對象眼光很好,其餘都差的一塌糊塗。

說起我和我愛人,那就是一段比較長的故事了,貫穿了我整個人生,雖然我不確定我的人生還剩下多少,但我確定我的人生已經悉數奉獻給這個人。

他叫文雪。

我從小對雪有一股執念,我生在南方,極少見到雪,偶爾上天垂憐,會往南方也落下一場雪,叫我吃盡苦頭。

我曾半路玩雪導致上學遲到兩個小時,也曾抱著雪不撒手,從而獲得了二級凍傷終身獎。

但我就是喜歡雪,雖然南方的雪沒有北方聲勢浩大,更不如詩裏寫得那樣銀裝素裹。

它反而是一星半點的落,下場更是慘,要麽落在草叢間跟蜘蛛網混雜在一塊,要麽掛在檐角碰也碰不到,好容易在地上鋪滿了白紗似的一層,又被你來我往的腳步跺的稀碎,每個腳步坑裏都是黑黃的泥土。

連帶著,我也很喜歡名字裏有雪的人。

當然,不是每個都喜歡,像什麽“翠雪”啦,“雪慧”啦,都是一等一的俗氣。

高中的時候,我爸花了大價錢把我塞進一個頗有盛名的高中裏。

開學沒兩個月,就有人告訴我:

隔壁班文雪好像對你很感興趣哦,還問人要了你聯系方式。

喲呵。我得意了。

雖然我平均每隔一天進一次班主任辦公室,平均兩周跑一趟政教處,目前為止被早操大會點名批評兩次,但臉蛋氣質和身材都還是掩藏不住的。

果然這麽快就有妹子註意到小爺。

我吹了聲口哨,大手一揮說:“別說,吊著她!”

雖然話是這麽放出來的,但我從小到大,還沒被女孩子追過,只在初中的時候自發性的踢過人家凳子啦,彈過人家內衣帶子啦,在人家水眸含淚怒氣沖沖轉回來的時候摸一把人臉蛋啦。

當天回到家,我心虛又高傲地對著鏡子照了很久。

嘖,這臉蛋,糙但畢竟還算白。這眉毛,沒修過但顏色適中也不濃重。這眼睛,不大但偏長還清。

我攬鏡自顧半天,洩了氣的倒下去。

怎麽看都是個小白臉啊。想我紀大爺風流一世舉校聞名,竟然生了張一點都不男人的臉。

但好在,還是有姑娘看上我的,改天去染個色留中分,也算是個韓式小帥哥。

我心裏又美起來。

隔壁班那個文雪好像對我蠻情有獨鐘的,不間斷的有人告訴我她在打聽我的消息。

我心癢癢,幾次假裝路過他們班,往裏面看了好幾眼,想看看有沒有格外漂亮的,指不定就是那個文雪。

很可惜,沒有。

但幾次下來,他們班帥哥我倒是發現一個,個兒高腿長的,經常靠在窗邊寫字。那臉簡直了,像網圖上剪下來的人,換身衣服就能上紅毯拿個最高顏值獎什麽的——誰管到底有沒有這個獎。

一開始路過隔壁班,是想找那個把我當夢中情人的小妞,後來路過他們班,光綠著眼睛看那帥哥了。

“這麽帥的在身邊,沒理由還看上我啊。”

我懷疑自己失戀了,好幾天狀態都不在線。

直到有一天,我逮著同桌問:“餵,那個文雪,怎麽最近都沒聽到了?”

瞧瞧,少年心懷總是急。

同桌是個滿嘴仁義道德滿腹男盜女娼的衣冠禽.獸,只見他推了推眼鏡,說:“誰知道呢,可能你一直吊人家胃口人家脾氣上來了吧,誰還不是個小公主呢,況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們班有個帥哥,聽說也姓......”

“行了行了!誰不知道她們班有個帥哥,老子路過都看到好幾遍了。”我氣急敗壞地打斷他,根本不想聽下去。

“帥哥也不是跟誰都配,對不對?比如她一開始看上我了,就註定是個不平凡的人。”我厚顏無恥地說道,同桌似乎對我的話持保留意見,因為他低下頭,默默的看書去了。

我對這個素未謀面的文雪格外有執念,是有原因的。

因為我雖然自身條件上佳,但因為種種象征男人味的品性業績,從小被異性敬而遠之。

就在我懷疑再這樣下去會愛上每隔兩周見一次面的政教處滅絕師太的時候,突然有個人她從茫茫大海撈起了我這顆珍珠,或者說一塊璞玉。

男人嘛,免不了為此得意一番。

雖然我目前對女人興趣不太大,也沒做好交女朋友的準備,但我身體裏的另一個我已經勾畫好了往後跟她結婚生子的藍圖。

當然,前提是,這個女人夠漂亮,小爺我喜歡長發,不喜歡四眼妞兒,胸沒要求,但腰要細,不是有句話叫,楚王好細腰嗎。

每當我跟人得意洋洋的宣傳腰細女人有多好的時候,都把自己代入楚王的角色裏,好像自己也是那個坐擁諸多美人的君王。

但就在我美滋滋的計劃這些時,那個文雪突然沒了音信。

意識到這點以後,我開始後悔自己吊人家胃口,以及,我腦海中自然而然想到了那個靠在窗邊寫字的帥哥。

不明白為什麽最近一直頻頻想著他,但一想到文雪可能真如兄弟們說的那樣,最終情歸那位帥哥,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不知道是出於對自己顏值無能的憤怒,還是腦子一熱把臆想代入了現實,當天放學,本人流裏流氣地拎著包出校門的時候,在保安照例翻我白眼之前搶先呸了一口。

這罪行何等大大,保安瞬間倒豎粗眉,想要對我大加批評。

但小爺這會兒沒空理他,因為就在扭頭的時候,看到了同樣拎著包出來的隔壁班帥哥,個頭很高,人群中一眼就看到,臉上沒什麽表情。

呸,裝什麽裝。

然而近距離跟他對視了一眼,我發現這廝不是裝帥,人家是真帥。情急之下我連忙扭頭吐口水,催眠自己別瞎想。

那人路過我身邊,原本想繞開他走掉,結果那人好死不死的,偏偏擦著我肩膀過去的。

“!!!”

我跳起來,想也沒想一把拉住他,嗯,這手感跟小爺以前抓過來摁著打的弱雞不一樣。

找茬需要個理由吧。

雖然本人混跡江湖多年,找過的茬比吃過的飯還多,並且其中不講理的成分占絕大多數,但為了證明我不是有心理缺陷的無聊分子,找個理由搪塞爸媽和老師還是需要的。

就說他撞我好了。

我心生一計,但很快又想,不如說他搶我女朋友?

不不不,談戀愛也違規,這個是下策,萬不得已再用。

找好借口我手上慢慢的收緊,厲聲質問道:

“你為什麽找女朋友?!”

有點不對,我原地楞了下。好像把“你為什麽撞我”和“你為什麽搶我女朋友”混在一起說了,所以人腦有時候真是個奇異的東西......

不過問題不大,我鐵鉗似的扣著他,一只手好整以暇地插著兜,待看他怎麽說。

那張撲克臉慢慢轉過來對著我,把我從頭到尾打量了個遍。

怎麽樣,沒你高,沒你壯,但很有威懾力是不是?老子混了這麽多年,那眼神可不是吹的。

帥哥把我看了個遍以後,立刻轉頭,好像一秒鐘都不肯留給我似的,還嗤道:“我沒有女朋友,還有,你就是紀優?我對你沒興趣。”

那一瞬間我是懷疑我耳鳴了的。

然而並沒有,身邊校友接連走過去,敢奇不敢言的看向這裏,而那人也動了動步子,一副將要走的樣子。

一瞬間祝遍了他祖宗十八代安康,如果我有三尺長的頭發,那一定會雷劈了似的根根向上豎起。我再次開口的時候,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你|他媽、他媽沒病吧?我去,你腦子發洪水了——誰特麽,對你有興趣啊。”

他回過頭很憐憫的從上往下看著我,冷冷地笑了笑:

“是麽,每天以各種理由來看我的難道不是你?”

“......!”

就在我消化這句話的時候,他看可憐蟲似的眼神都沒有收回去。

腦子裏仿佛有根線燒斷了,我舌頭打結說:“你...你在說什麽你......”

想證明我不是個變態,想把他那高高在上的派頭踩到腳底下蹂.躪。

幾秒鐘的時間裏我徒勞的張了好幾次口,但一時都找不到一個殺傷力最大的說辭把他轟成炮灰。

電光火石間好像捕捉到一點靈光,我氣得滿臉通紅,一口氣險些順不上來,更顧不得是是非非。

你小子不是跟文雪拍拖嗎?我、我偏要跟她好!

朝後猛退了一大步,同他拉開距離以後我梗著脖子,聲音比平時大了一倍有餘,激昂萬分的大喊破喉而出:

“你少做夢了,老子早心有所屬!我喜歡的人,就、叫、文、雪——”得意地不放過他臉上每一個表情,我卯足了勁,嘶吼道:

“我喜歡文雪!!”

事情過去很多年,我還記得當時我喊的多麽悲壯聲音多麽大,以至於至今回想起那日,我鬥牛士般激揚的嗓音還撞擊著耳膜,以及路過的校友,再也控制不住,紛紛停下腳步,用一種被震驚包含了全部的眼神看著我。

而我在諸多目光的包圍下,跟他琥珀色的眼珠相對,挑釁的揚起眉毛,問他:

“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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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標移到右上角,匆匆點了數十下左鍵,陸小拂幾乎是慌忙的把這個名為chapter 1的文檔關了。

露出灰色、如同大地的脊梁般的桌面,陸小拂仍嫌不夠,神經質地點了數下開機鍵,也沒能讓屏幕黑掉。

她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最後抓著筆記本屏幕“啪”一聲蓋到鍵盤上,這時才觸動了什麽機關一般,筆記本上紅光一跳,變成了黑屏。

許久,她重新抖著手打開筆記本,望著漆黑一片,好似鏡面的屏幕,怔怔地不作聲,漸漸的,她看見屏幕裏的自己眼眶裏匯聚起淚水。

她伸手一抹,直到手心手背都濕漉漉的了,才俯下身,珍貴萬分的抱住了紀優的破筆記本。

“......”嘴裏喃喃著什麽。

旁人或許會以為她在懷念逝去的重似親人的紀優,但其實不然。

陸小拂把臉貼在電腦上,咬牙切齒的、眼裏帶著完全不屬於一個十七歲女孩兒的恨意,如同在咀嚼這個名字:

“文雪....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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