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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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紀優對此時發生在杭州的事毫不知情,司機正將文如意送到了一片公寓群,文如意拎著小包包走下來,她脊背始終挺的筆直,叫她看上去不像位資歷頗深的同聲傳譯員,而更像是一名芭蕾舞者。

說不上什麽心情,他跟在文如意身後,無處遁形的卑微感重新浮上心頭。

在他的印象裏,文如意是個象征不好的預兆,只要她一出現,他跟文雪一定沒好日子過,輕則吵一架,重則分一次手。

好幾次紀優覺得,在文如意面前的,都不是自己,她來了要鞍前馬後的布置茶水、捋平她要坐下的毯子,她走了要立正在門口疊著個手看她遠去。

這怎麽會是他紀優?

只有文如意三番五次的提起他跟文雪的事,他才拿出儲備著的零星一點骨氣,堅決不退讓。就好像他平時做小伏低具是為了把力氣留在這事上抗爭,把文如意氣得夠嗆。

好幾次他被文如意劈頭蓋臉罵了個遍,站在黑暗裏不說話的時候,他都問自己。有人逼你這麽做嗎?

沒有人逼他,是他當初愛文雪愛昏了頭。

直到跟文雪分手,徹底斷了聯系,他跟文如意的關系反而顛倒了過來。

或許是想補償吧,不間斷的給他打錢,為他找房子,甚至還想疏通關系把他塞進大學。

但紀優偏偏不吃這套,文如意匯來的錢他存著,餓死也不動,文如意找來的房源他看都不看一眼,文如意電話打過來他活像跟只蒼蠅說話。

文如意氣得半點涵養也無,不住地罵他畜.生、沒有良心。

罵完撂下電話,文如意還是照樣給他打錢,找人時時刻刻盯著他的行動,稍有風吹草動就站出來為他做主,好像拿紀優當親兒子看待。

紀優油鹽不進,壞話不放心上,好話則不領情。

文如意目前是不想被他活活氣死的,只好減少了跟他打電話的次數,但每次打電話來,都要若有若無的提一嘴,關於文雪的事。

無非就是文雪現在過的有多麽多麽好,在大學的學生會裏當官兒,也和女孩子出去吃飯。

紀優問她:“那他談女朋友了嗎?”

文如意則只字不提。

不得不說,文如意這招玩的很好,她成功讓紀優這麽多年來一直苦苦煎熬,她比誰都清楚那個小混混愛慘了她兒子,非常愛,並不得不停止愛他,又為了那一點可憐的假象僥幸萬分。

文如意能找到千個萬個理由不這樣為難紀優,卻找不到一個理由繼續這種懲罰。

但很奇妙的,她選擇了隱瞞。對紀優,對文雪,兩方不同的隱瞞。

她應該慶幸文雪對自己無條件的依賴和信任,才成功充當了他們關系中的一座橋梁,周旋在這段不倫不類的感情裏許久,終於把她兒子撈了出來。

當然,代價是,她失去了她的孩子。

就在紀優亂七八糟的回憶跟文如意這個女人的事情時,已經不知覺跟她走到了一棟公寓前面,文如意擡起手,把青蔥似的一截指尖摁在門口的指紋鎖上。

指紋鎖靈敏的發出匹配錯誤的信號。

文如意僵硬地垂下手,使勁握了握拳。

然後輕輕地、摁響了門鈴。

在文如意試指紋的時候,紀優就屏住了呼吸,眼睛都不眨的盯著門口,無視了文如意的一切小動作,他只知道那扇門,隨時都有可能打開。

會是他嗎?

紀優手足無措起來,差點找個水潭照照發型。

不過這個念頭才一出來就被他壓沒了,他總是忘記自己已經死了。

既然已經死了還顧及這麽多幹什麽呢。

紀優沒底氣的想,終於打算穿過門直接進去,或許比“坐以待斃”要好。

正當他沒頭沒腦地朝門沖過去時,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打開了。

紀優嚇了一跳,連忙後退了半步,把自己是個亡魂的事忘得一幹二凈。

他沒註意到,文雪出來的時候,文如意的肩膀也不由自主繃緊了,因為緊張把兩腳更並攏了些,高跟鞋在地上劃出一道尖銳的響聲。

門後走出來一個男人,很隨意地穿著一套家居服,但顏值夠硬,像個拍家居廣告的明星,頭發朝後抹起,露出額頭,和一雙深得有些發狠的眼睛。

真的是文雪。

紀優站在和文如意平行的位子,作為亡靈他仍生出一種溺水而死的窒息感。

“五年了......”

紀優從沒有一刻這樣深刻的體會到五年的長度,就像如果不是滄海成桑田、或者海之枯石之爛,沒人能真的認識到時光的變遷。

從少年長大成人,從站在校門口跟他叫囂對質的制服學生,到氣質沈穩從公寓裏走出來的男人。

原來時間就是這樣悄然隱沒在變化之中,鑄刻了很多驚喜,還有很多遺憾。

文如意率先捏緊了包帶子,走進門在玄關處拖鞋。

紀優則有些誠惶誠恐地不敢進去,他害怕文雪已經結婚生子,這樣的話很快就會從廚房轉出一個漂亮女人,有一把細腰和溫柔的嗓音,他更怕文雪還孤身一人,因為害怕這其中蘊藏有特殊的含義。

啊......不可能的。

紀優突然反應過來,暗笑了自己傻,才追進公寓。

文雪在文如意關門後轉身就走,文如意才脫了鞋,尷尬的氣氛騰升起來。

她看起來想找個話題說說,但顯然她並不擅長這個,因為她放下包說:

“這個門怎麽我的指紋進不來?”

紀優聽的有點糊塗。

文雪腳步則沒有一點停留,生硬地說:“你的指紋記錄我刪掉了。”

文如意沒有想到這個回答,她站在原地,輕薄的妝容當然擋不住她陡然難看的臉色:

“你說什麽?”

文雪終於停下腳步,在拐角處停下來回頭,紀優和文如意同時看見他冰冷的毫無溫度的眼神,直直地射向他的母親:

“我家,為什麽要錄你的指紋?”

聽到這裏,紀優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

這對母子一定是為什麽事吵起來,目前還處於冷戰狀態,不然憑文雪對他媽那樣死忠的性子,沒理由會用這種表情說話。

紀優唏噓不已。

忍不住猜測起這得是多大件事,才能讓文雪轉性。

紀優想著想著,嫉妒起來,想當年他愛文雪愛的死去活來,恨不得把心臟掏出來給他渾蒜蓉吃,都沒能讓自己在文雪心裏地位比家人高一點。

也不知道這下是因為什麽,能叫他倆吵起來。

紀優酸溜溜的想,最後猜測可能是為了女朋友。

按文如意的手段,指不定是因為文雪談了個不如她意的女朋友,文如意下手整人家,惹毛了文雪。

紀優這麽想著,登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在文雪的公寓裏上躥下跳,挨個兒飄進了所有房間,想找找關於“女朋友”的蛛絲馬跡。

但並沒有,文雪的公寓裝潢布置簡約大氣,是他一貫的風格,公寓裏房間倒蠻多的,但都空置著。

臥室的桌面也幹凈透頂,沒有什麽女朋友照片相框之類的擺在桌子上。

紀優持小人之心把他家看了個底朝天,一無所獲。才追著聲音到文氏母子所在的地方。

氣氛相當不對勁。

保姆做好了菜,為他們盛飯,將色澤鮮麗的菜品一樣一樣端到餐桌上來。

文如意挺著背端坐在一旁,兩只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抿緊了唇一言不發。

文雪反應則相對正常,他端著碗吃飯,下箸很快,也一眼都沒有看她。

紀優不知道在來之前兩人間發生了什麽,但想必不是什麽好事。

二人僵了很久,文如意才開口說話,她的話足以讓紀優此刻立即還魂:

“我知道,這麽多年你一直怪我不同意你跟紀優的事,但你能不能想想,同性戀算個什麽事兒?而且紀優...那、那是什麽人啊!”

文如意說起紀優,氣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紀優在一旁聽的毛骨悚然。

怎麽扯上我了?

來不及給紀優時間消化,文雪就自若地用了一口菜,才放下碗,冷笑著說:“你別跟我提他。”

“......”這有點無情了。

紀優有些難受的落到地上,傻傻地看著文雪,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做了什麽事讓文雪這麽厭惡。

不過這下文如意應該很開心才是,紀優轉頭看文如意,後者“啪”一聲把筷子重重拍到桌上,柳眉倒豎問:“文雪!你什麽意思,媽還不配提他一句嗎?”

“......”這文如意也是腦子壞掉了,文雪很明顯是不想聽到他紀優的名字啊,你這麽激動幹什麽。

紀優慌亂地轉了一圈,腦裏亂的難受。

總之見也見到了,還是先走吧。

紀優做了這個決定,連忙扭頭便走,不想再在這呆一分鐘。

就在他扭頭的時候,文雪開口了:“文雪?”

文如意一窒。

“不是被你改名為文書業了嗎?我的名字?”文雪放下碗,聲音一點沒比她小,冷冷地用餐巾擦拭嘴角,他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文如意道。

改名?文書業?

紀優難以置信的回過頭去。

文如雪表情精彩紛呈,她難耐地握緊了裙角。

什麽時候開始,她跟她成人的兒子對視,已經占不到半點好處了呢。

文如意胸脯劇烈的起伏了兩下,她緩緩伸出手,抓起了碗筷,她的聲音裏勉強可以聽到強壓的顫動:

“我們...先不說這個,吃飯吧。”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文如意小聲說:“你以後就會知道,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紀優這時候再也聽不下去,他沖出文雪的公寓,像普通人一樣被裏面壓抑的環境逼的發瘋,沖到馬路邊上時,只想大聲喘氣。

正當他張大了嘴的時候,紀優重新意識到,他已經死了。

有四個軲轆的交通工具眼前飛馳而過,在這一片繁華地帶,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入了夜以後家家商戶亮起絢麗的燈采,地面上都投射著印著logo的圖案。

有一句話說的很好,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世界轉動不停,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緩步前進,他開始相信所有人都會面臨很多次死亡。

第一次,是身體上死亡。第二次,是以亡靈之軀見一面此生摯愛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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