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天在接受鄒林生的問詢的時候時不時地轉頭看江彬一眼。

江彬回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他又轉過頭去繼續。

鄒林生手裏拿著錄音筆，這支錄音筆本身就已經令吳小天很緊張。

他用閑聊的語氣讓吳小天盡量放松，循序漸進地詢問吳小天近幾年來的生活情況。吳小天的狀態隨著時間的推移也逐漸有些改善。

在聊到最近的這段生活時, 吳小天的心態是最平穩的。聊到前段時間賈雲龍跟蹤他並在前幾天直接襲擊了他, 他的情緒才又有些波動。

江彬所站著的地方剛好能聽到他們的說話聲音。在聽到吳小天說他發現賈雲龍幾次三番跟蹤他時，江彬心裏非常不是滋味。

這小孩居然連這種事情都瞞著他。一會回了家一定是要進行批評教育的。

在問過賈雲龍及其同夥動手的全過程, 鄒林生將手中的錄音筆收了起來，輕輕拍了拍吳小天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 辛苦了。”鄒林生說。

江彬叫他們站起身, 也趕忙走了過去。吳小天擡頭瞥了他一眼, 接觸到江彬關切的視線時，吳小天的嘴角往上彎了彎，微微搖了搖頭。

江彬放了心, 摟了摟吳小天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讓他進去再陪一陪王冕，等吳小天走進病房，他才隨著鄒林生一同往住院部出口走去。

“我回去將收集到的這些證據整理一下。”鄒林生走到醫院的院子裏, 對江彬說了句，“我今天來之前聽公安局的朋友說，那幾個人已經被逮捕了, 明天我會再去拘留所搜集證據。”

江彬點了點頭，停下了腳步。

鄒林生也停下腳步，考慮再三之後開口，“這一次的事件, 要讓那個賈雲龍被判無期，可能性很小。”

“我知道，”江彬卻並不意外，他拿出一根煙叼在嘴裏，“賈雲龍身上還背著命案，當時遲鑫保了他，被壓下來了，現在應該還沒超過期限，你可以從那起案件上下手。”

鄒林生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確定要把他置於死地？”

“確定，”江彬頓了頓，勾了勾嘴角，“是不是因為牽扯到遲鑫，你這邊不好操作？”

“不是，”鄒林生眼神覆雜地看著他，“遲鑫已經被遲老爺子送到法國了，估計這幾年都回不來，影響不了他。”

江彬的眼睛微微一瞇，把煙點燃抽了一口，“他運氣不錯。”

如果遲鑫還留在國內，他定不會放過遲鑫。

抄襲他的游戲這事就算過去了，讓手下人傷害吳小天這事永遠也過不去。

“你不想知道他為什麽被送出國？”鄒林生問了句。

“是因為他這家游戲公司又被他虧空了吧？”江彬叼著煙，語氣很諷刺。

“是因為前些日子他在聚會上跟你父親吵了一架。”鄒林生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跟我父親？吵架？”江彬意外地擡了擡眼。

“嗯，他當著好幾家世交的面說你……”鄒林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字眼。

“說我是同性戀麽？”江彬卻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鄒林生有些僵硬地點了一下頭。

江彬隔著一層煙霧看著鄒林生，“既然知道了我是同性戀，我父親為什麽還讓你來幫我？是為了弄清楚和我搞同性戀的對象是誰麽？”

一提到江毅，他的語氣就很不愉悅，甚至故意地將自己表現得吊兒郎當，玩世不恭。

“關於你來找我打官司這件事你父親沒有做出任何評價，”鄒林生嘆了口氣，“你不要對你父親的敵意這麽大，這段時間江夫人的身體越來越糟糕，醫生已經說她連這個夏天都撐不過去了，你父親也明顯蒼老了很多。”

江彬抽著煙的動作頓了一頓。

“等這起案件結束了，我希望你能去看一看你父親，就當作是我的一個請求吧。”鄒林生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停車場的方向走過去。

江彬站在原地沒有動，直至手裏的煙燙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忽然回過神來，將煙熄滅了扔進垃圾桶，轉身回了住院大樓。

病房裏王冕換了一瓶點滴，閉著眼睛應當是睡著了。徐曦坐在吳小天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吳小天答得懵懵懂懂，也不知該怎麽將話題延伸下去。

江彬一走進來，吳小天立即站起了身，依舊是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

江彬笑了笑。吳小天在其他人面前可能都是這個樣子，禮貌中藏著小小的不知所措。

剛才吳小天在鄒林生面前也是如此。

想到吳小天在鄒林生面前有些不尋常的反應，江彬微微瞇了瞇眼。

“要回家了麽？”接著江彬迎著吳小天走過去，摸了摸吳小天的臉。

“徐曦姐還沒吃飯，等她出去吃了飯，我們再回去吧。”吳小天小聲地說。

徐曦也站起了身來，問了句，“要不你們跟我一塊兒去吃飯吧？一會兒張候他們來了可以在這陪著王冕。”

吳小天又擡頭看了江彬一眼。江彬微笑了一下，說了聲好。

別人已經表現出最大的善意了，再固執地拒絕，只能被認為是不近人情。

江彬和吳小天走在一起，跟著徐曦往醫院對面的小飯館走過去的時候，因為腦子裏浮現出的這個想法而腳步停頓了一下。

他對他父親，也算是不近人情麽？

五年時間都已經過去了，他其實對他父親也並沒有那麽大的怨恨。

要說當初有任何的不甘心，他現在也已經完全地證明了自己。

而且，他父親既然已經知道了他的性向，他是不是應該，鄭重地將吳小天介紹給他父親？

江彬停住腳步的時候，吳小天也停了下來，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江彬深吸了口氣，走過去摟著吳小天的肩，繼續往前走。

那就這麽決定了吧。

哪怕被他父親再度罵著趕出家門，他也不打算把吳小天藏起來不讓他的家人知道。

飯桌上，江彬和吳小天幾乎不怎麽說話，徐曦反而從頭說到尾。

不知是不是因為王冕的手術很成功，精神也在逐漸地恢覆，徐曦喜出望外，卻沒有其他可分享喜悅的人，所以逮著江彬和吳小天就一直在說。

“對了，剛才來醫院那位律師，是你專程請來的吧？”徐曦看著江彬問了句。

“是的，鄒律師是我有過了解的律師中最厲害的一位。”江彬點了點頭，喝了口湯，把碗放下，吳小天馬上把他的碗拿起來想要再給他舀一碗湯，被他微笑著攔住了。

“我其實不愛喝湯，如果不是你做的湯我就更不愛喝了。”江彬按住吳小天的手，低聲說。

吳小天啊了一聲，紅著臉收回手，他低頭迅速地扒完了碗裏的飯，也將碗放了下來。

“你們倆的感情真的很好。”徐曦看著他們，笑了笑說。

江彬正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吳小天，因為她這句話而和吳小天對視了一眼。

吳小天有些擔憂地說，“我哥的傷一定會很快好的，他會像以前一樣的，徐曦姐。”

敏感的吳小天已經覺察出徐曦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徐曦連忙擺了擺手，笑著說，“我沒事，真的，我只是替你感到高興，你哥如果現在坐在這裏……也應該跟我是同樣的心情。”

江彬拍了拍吳小天的肩膀，站起身說，“我們先回去了，明天再過來。”

吳小天點了點頭，站起身。

和徐曦在醫院門口告別之後，江彬攔了一輛出租車，和吳小天坐進了後排座。

吳小天從上車之後就比較沈默，雖然剛才吃飯時他也很沈默，但和江彬在一起的時候這種沈默就顯得非常明顯。

而且他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掐著，像是在因為某個決心而醞釀著心情。

下了車之後，江彬直接把他的手拿了過來，放在自己手裏輕輕抓著。

“小天在想什麽呢？”江彬問了句。

吳小天看了他一眼，有些遲疑地說，“那位鄒律師……”

“嗯？怎麽了？”江彬拉著他走進了電梯裏。

“他和你認識很久了麽？”吳小天又繼續遲疑地說，“是不是，你之前家裏的……”

“是，”江彬很直接地回答，“他是我父親惟一信任的一位律師，我父親經營房產方面的生意以來遇到的棘手事件數不勝數，都是由他來處理的。”

吳小天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小天是在擔心鄒律師的業務能力麽？”江彬摸了摸吳小天的腦袋。

吳小天馬上搖頭，“不是，我只是看他和你好像很熟悉，而且他比較年長，所以就想問問……”

“鄒律師算是看著我長大的一位長輩了。”江彬說著，打開了家門，“如果你想知道他的一些厲害的事跡，我都可以跟你說的。”

吳小天嗯了一聲，走進去放下背包，下意識地就在家裏忙活了起來。即使不用做飯，他也找得出幾十種家務來做。

“小天。”江彬看著他，喚了一聲。

“啊？”吳小天回過頭看向他。

“賈雲龍已經被逮捕了，”江彬說，“你可以恢覆你正常的生活，去學校上課或者去醫院探望王冕，按你之前的生活節奏來就好。”

吳小天站在原地看了江彬一會兒，點了點頭。

但是聽了他這句話之後吳小天看起來還是一樣的心事重重。

江彬洗完澡摟著吳小天躺在床上時，也仍然感覺吳小天的思緒都已經飄去了別的地方。他朝吳小天親過去的時候這個小家夥居然是走神的。

江彬有些不開心，所以手臂松了松，往枕頭上靠了靠，打算再和吳小天敞開來談一談。

但是這時候，吳小天終於又開口了，“那個鄒律師……”

江彬簡直覺得自己的頭頂都要著火了。你跟我躺一起心裏想的是鄒律師？

“他回去之後，見到你父親，是不是……”吳小天說到一半又閉上了嘴巴。他光只是猜想就已經緊張得不知道該怎麽言語了。

鄒律師會不會把他的事情告訴給江彬的父親。江彬的父親知道他的事情，知道他這麽個人，會不會，反感呢。

“我父親？”

江彬這才終於明白，吳小天這一整天的魂不守舍的源頭是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