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彬伸手把吳小天重新摟到了懷裏。

“小天害怕被我父親知道麽？”江彬低聲問。

吳小天楞了一下, 搖了搖頭。

“那你想見我父親麽？”江彬又問了一句。

吳小天擡了擡臉，看著他，小聲問, “你之前不是說, 你已經離開那個家了……”

“嗯，我是已經離開了, 而且也的確沒打算再回去，”江彬說, “今天鄒律師跟我說了很多, 想讓我去見見我父親。每次他見到我都會勸我去見我父親, 在他看來我們父子倆之間沒問題，而且我父親現在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我不應該再和他較勁。”

“也許人到了老年的確會淡化他原有的戾氣，成為了一名弱者。”江彬的語氣很無奈，“但是說實話，我還沒有準備好, 做回他兒子的身份。”

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較勁。他堅持著不與江家任何人聯系，只是源自於他的一份驕傲，從他離開的時候就支撐著的他的一份驕傲。

如果沒有這份驕傲, 也許他老早就經受不住困難與壓力，跪著回去給他父親道歉了。

吳小天聽完江彬的話，伸手摟緊了他的腰，低聲說, “如果你不想見，見了會難受，就不要見了……”

吳小天自己的父親過早地就離開了他，父子之間的情感他經歷得並不多，他只能依照自己所看到的，他覺得江彬現在不太開心，就只想著讓江彬開心起來。

江彬不開心的時候，他也同樣的會不會開心。

江彬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低頭吻了吻他的嘴唇，“等這一次的開庭結果出來，我會再好好考慮這件事。”

賈雲龍故意傷人案開庭是在臨近暑假的時候。

王冕已經傷愈出院，吳小天也已經回校繼續上學，江彬的游戲重新運作並且一切正常。新的資料片已經設計完成，他也有了足夠的時間去應對這一場官司。

開庭那天江彬特意沒有讓吳小天參與。鄒林生也說如果他們的境況不處於劣勢，不需要吳小天出庭。

王冕私下聯系江彬自己可以出庭作證。所以開庭那天，他和徐曦一同出現在了庭下。

鄒林生打這場官司的時候將賈雲龍高中時期的惡意傷人致死案件拿了出來，當初賈雲龍由於還處在未成年而被姑息才養出了如今暴虐成性的性子，接著王冕受傷的監控視頻以及醫生的診斷也被呈了上來。

賈雲龍那邊的辯護人是他的母親到處找關系的一位新人律師，遲鑫的官司失利，遲夫人心情郁郁不歡，賈雲龍的母親也未能再得到他們的幫助。

面對連番的證據，那位新人律師完全不敵，從兩年前的影像資料被呈上來之後就幾乎啞口無言。

當庭判決，賈雲龍被判無期徒刑的結果被公布的時候，賈雲龍的母親在庭下掩面痛哭，賈雲龍自身卻並沒有多大反應。

賈雲龍被押下法庭的時候，江彬從旁聽席中站了起來，冷漠地看著。

賈玉龍回頭在所有人的臉上看了一眼，沒有看到吳小天時他明顯有些失望。但他發現江彬的存在，馬上轉為了憤恨的表情。接著他很快被身旁的警察押著從一旁的側門走了出去。

走出法庭之後，王冕鄭重地對鄒林生表示了感謝，並且說要請鄒林生和江彬一同吃飯，被鄒林生婉拒了。

“江城集團出了一點小事故，我今天必須要趕回雅市去，實在不好意思。”鄒林生說。

江彬在一旁聽著，擡了擡眼。

在陪同鄒林生步行去停車場的路上，江彬沒忍住，還是問出了口，“江城出什麽事了？”

他這段時間忙著新資料片和開庭的一些事情，沒再去關註他父親的一些訊息。初聽到這個消息他還是有些吃驚的。

“對外我都是這麽說，江城出了一點小事故，但其實是江董事長的家裏出了事。”鄒林生摘下墨鏡，垂下眼皮說，“江夫人前天在醫院過世了，你父親也差點病倒，今天還在醫院裏調養。我想他現在應當是需要人陪著的，所以我才說必須要回雅市。”

“前天……”江彬楞住了。

“你父親在醫院裏陪了兩天兩夜，江夫人卻還是沒能搶救得過來。”鄒林生說，“我今天來出庭，你父親並沒有阻止我，應當是為了不影響到你朋友的這場官司。”

這個消息實在太突然，江彬幾乎沒能緩過神來。

那位江夫人，他的後媽，自從他懂事以來就和他互無好感，卻是惟一一個陪伴了他父親十多年的人。

可想而知他父親受到的打擊有多大。

四個兒子沒有一人陪在身邊，惟一相伴他左右的夫人也離開了人世。

“江州他們回國了麽？”江彬低聲問。

“江董事長應該是通知了他們，他們答應在葬禮之前趕回來。”鄒林生回答。

江彬嗯了一聲，卻沒再說別的。

鄒林生很想問，你呢？作為江毅惟一一個留在國內的兒子，你不去陪陪你父親麽？

但是相同的話問了太多次，他已經不再奢求江彬會答應了。

“明天，”江彬沈默了一會兒之後說，“我去一趟雅市。”

鄒林生喜出望外地看著他。

“我可能不會去江城，也不會去江宅，如果我父親還在醫院，我就直接去醫院看他，如果他已經出院，你幫我跟他約個地方見面吧。”江彬又說。

鄒林生自然連聲說好。

江彬決定明天去見江毅的事並沒有告訴吳小天。他想將吳小天介紹給江毅，但是現在並不是最好的時機。

他不知道現在江毅對他究竟是何種態度。如果仍舊像五年前一樣，父子倆說兩句就能將對方的怒火挑起來，吳小天跟在一旁只會被殃及。

江彬只和吳小天說他明天晚上有一場應酬，會晚一點回家。

到了第二天，江彬在公司裏處理事務的時候竟有些心不在焉。

他和江毅自從五年前吵了那一架，真就一面也沒有見過。雖然他時不時會翻一翻雜志，看看江毅的最新動態，但那畢竟是江毅願意展現出來的官方面孔。至於私底下他父親過得到底好與否，他是無法知曉的。

鄒林生偶有的幾次和他說起江毅近兩年身體欠佳，希望他能回去看看，他也沒有真正地放在心上。

直到昨天聽鄒林生說江夫人病逝，江毅也差點病倒，江彬才真正察覺到，他那位叱咤商界不可一世的父親早已回不到當年了。

江毅和江彬見面的地點在之前鄒林生帶江彬去過的那家茶莊。

那是個江彬踏進去就感覺渾身不自在的雅靜的場合，但這一次江彬也顧不上自己的不自在了，他幾乎在拉開那個包廂的推拉門時就一眼看了過去。

江毅和鄒林生一同坐在一張木質茶幾旁邊，面前擺著已經泡好的兩杯茶，看起來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江彬其實是提前出門了的，到這裏的時間也比約定的時間早，所以看到江毅比他先到十分意外。

鄒林生看江彬進了門，馬上站了起來，“你們先聊吧，我剛好出去辦點事。”

江彬點了點頭，坐到茶幾旁邊，和江毅一樣盤腿坐在木地板上。

他這時才真正看清楚江毅現在的模樣。

江毅的穿著數十年如一日，怎麽舒適怎麽來，大概是由於江夫人剛亡故，他身上一整套都是黑色。從他寬松的袖口看得出來他瘦了不少，而且他的兩鬢有些發白。這在過去是絕對看不到的。

江彬在打量江毅的時候，江毅已經給他倒了杯茶，放在了他的面前。

“謝謝。”江彬低聲說。

他在走進這個包廂之後就一直在思索該怎麽開始第一句話，江毅反而幫他省了。

“官司的判決下來了麽？”江毅喝了口茶，慢條斯理地問。

江彬看了他一眼。這件事鄒林生應當已經向江毅報備了才對。

“鄒律師沒有告訴你麽？”江彬反問了句。

“鄒律師沒有過多跟我說這場官司的內容，”江毅瞟了江彬一眼，“這點職業操守他還是有的。”

“跟你說也無妨，並不是見不得人的案子，”江彬也語氣淡然地說，“而且，被告方犯罪的證據確鑿，我請鄒律師過去只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

他們父子倆才剛說了兩句話，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冒出了苗頭。

江毅面無表情地看著江彬，江彬也很平靜地與他對視著，過了一會兒，江毅才重新開口，“鄒律師跟我提了一下那個小孩。”

見江彬皺起了眉頭，江毅又補充了一句，“官司以外的。”

“他很好，沒有什麽值得說道的。”江彬抿了口茶，語氣平淡地說。

“是很好，很有禮貌，乖巧，溫順，也挺善良，雖然命途並不很順利，但是人比較堅強。”江毅慢吞吞地說，“可惜是個男孩。”

江彬定定地看著江毅，片刻過後，他說了句，“我喜歡就行了。”

江毅搖了搖頭，“你還是這麽自作聰明。”

江彬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看著江毅，“我看你的身體狀況也並不差，那就先這樣吧，靜姨的葬禮我會出席，你自己一個人多保重身體。”

“三兩句不合你的意就要走？”江毅坐著沒動，聲音低了下去，“你不是十六七歲的小孩子了，江彬。你該為將來多做打算。”

江彬閉了閉眼，沒有出聲反駁，只是聽著。

“非得開個不入流的游戲公司，這五年一直風波不斷，現在又和那個男孩子在一起，沒少給他花錢消災吧？”江毅擡起頭，目光炯炯地看著他，“這種局面你能堅持多久？十年？二十年？”

“如果我說我會堅持到我不能動的那一天為止，你是不是也有反對的話要說？”江彬嘲諷地一笑。

“光聽其他人轉述，你能了解我的公司多少，又能了解那個小孩多少？”江彬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穿了起來，“如果你真想展示你高明的眼光，我歡迎你來我的公司實地考察。”

“但如果你只想坐在這兒指點江山，恕我不奉陪了。”不等江毅作出反應，江彬已經推開推拉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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