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廿七回

關燈
話說八月十五日晚,秦澍、明玉、何遠三人因王進之邀,赴錦園聯詩賞月,吃酒談笑,頑到天明星稀方休。而那明玉是秦澍使計誆出來的,自然也要由秦澍原原本本的送回去。只是這秦小公子喝多了酒,倒成了被拽上車的那個。明玉一面拉扯著他,一面與王進又寒暄了幾句,那王大公子實在繃不住笑,便對他說:“你且回了罷,再過片刻,潤之就要癱在此間,擡也擡不動了!”明玉聞言也笑,只好道一聲告辭,又深深行了一禮,方才哄著秦澍,上了門前那雕花翠幄的高大馬車。

何遠見狀,也道一聲叨擾,便要出門。王大公子卻拉著他,問他初春淮南道采辦一事,蠍蠍螯螯,顛來倒去。那何子疏心中狐疑,卻礙於臉面,不好不答,於是絮絮的將到了何處,買了何物,作了何價,一一說了。直說得口幹舌燥,心急火燎,正要討杯水喝,卻聽那王大公子迷瞪著眼道:

“哦,那你先前在淮南道,買了甚麽東西?”

何遠一聽,哭笑不得,暗道這王伯飛果然是個奇才,醉到這般地步還能談笑自如。他連忙喚來小雀,對她說:“你家公子醉得厲害,快扶下去罷。”小雀不明就裏,心說方才還好好的說話,怎麽一會子就成了醉得厲害。但何遠開口,她又不敢不依,便對那王大公子說:

“爺,回去了,主子還在琳瑯閣裏等著呢!”

王進聞言,裝模作樣的點了點頭,又與何遠行了一禮,方顛顛的回琳瑯閣去了。何遠看著他那背影,笑得人仰馬翻,命小廝牽了馬。卻也不騎,只慢慢的往回踱。

卻說明玉在府前下了車,又囑咐那秦家小廝好生伺候,托話與秦澍說改日再敘,便一轉身,進了大門。卻不料,那主屋堂前的燈火依舊亮著,他心中惴惴,也不敢繞道走開,只好徑直推門而入。

那國子祭酒明瑯坐在堂中,冷著眉眼,見他進來,便道:

“五鼓既過,我還當你是醉死在哪家了。”

明玉聽他言辭冷冽,心中更是忐忑,卻又分辯不得,瑟瑟道:

“父親錯怪,我與幾個朋友聯詩,因覺得很好,便多喝了幾杯。”

那明瑯聞言,因見他談吐得體,思路清醒,知道是未醉的,氣便先消下去了一半。他沈著臉,又頓了片刻,道:“聯的甚麽詩,寫來與我看看。”

明玉聽罷,諾諾的應下了,便往裏間掌了箋管,將那《嬋娟集》完完整整的默了。而這明維德本就文采錦繡,詩書爛漫,又最擅強記默寫。片刻之後,竟將那洋洋灑灑千來字的文集,謄得絲毫不差。寫罷,便橫擱玉筆,恭恭敬敬的呈與明瑯去看。

明瑯皺著眉頭,接過那雪浪箋來,展眼上上下下讀了一遍,卻忽然破出個笑臉,道:“確實很好……只是這王伯飛是甚麽緣故,他一個大馬金刀的混小子,竟能作得‘翩躚下玉樓’這樣的句子?”

明玉聽他說話,本也想笑,卻忖著若說起捉刀一事,少不得要提玉山,便敗露了此間經過,只好誆他說:“我也怪道稀奇古怪,興許是哪裏看來的也未可知。”

“是了,天下詩文繁盛,你我又不都是全見了的。再說,千詞萬句,發於七情,事事不同,時時不同。或許未必不是他王伯飛妙手偶得,佳句天成……”

明玉聞言,心知橫豎是糊弄過了,便暗自長舒了口氣。而那明瑯也是個好詩文的,又與他指點了兩句,評論了幾番,最後歸結道“問月”、“邀月”二首不分伯仲,而聯詩當指“洞然天地俱蒼茫,海上流波轉畫堂”一句為魁,但那“休道人間多離恨,青雲此去是仙鄉”一句意境高闊,也不容小覷。

只是聯詩一事,到了此處,卻究竟還未完結。

又過了幾日,那明瑯因覺《嬋娟集》中的詩文很好,便與國子監眾人閑談說起,後來傳至監生們的耳中,引得紛紛傳抄評註。而那些監生,素日裏又有些京中好友,不知不覺竟鬧得滿城皆知。而又有好事者,刨根問底,多方打聽,不惜親自登門拜會,要討明玉原稿來刻板印刷。

只是明維德到底不善辭令,見狀也駭了一跳,支支吾吾道:

“我,我這也是轉寫,至於原稿,是那斥國公府王大公子寫的!”

他這話甫一出口,便暗自後悔不疊,心道這正是火上澆油,雪上加霜。果不其然,眾人聽聞是那王伯飛筆墨,竟愈發要來湊這個熱鬧了,一連幾日將斥國公府圍得水洩不通。那葛氏見了此景,還以為是天上降紅雨了,不住念“阿彌陀佛”,又一疊聲道:

“天爺,想不到我老婆子有生之年,竟能見那不爭氣的東西因詩文著名。”

後來眾人知曉王進並不在府中,便又一擁而上往錦園堵截,熙熙攘攘,挨肩接踵,混在尋常賓客裏,繞過餘音臺去尋人。那王大公子不勝其煩,終於某日忍無可忍,潑墨揮毫,將一疊字帖撲剌剌扔出園子,並怒道:

“若再來打攪,便要派官拿人了!”

眾人被他一唬,忙卷著詩文跑了,邊跑還邊說:“謝王大公子賜字。”

玉山見狀,笑得無可不可,因看他一臉子憤懣不平,便對他說:

“渾鬼,你還以為這‘便宜詩人’是好當的?”

王進被他笑得沒有辦法,便只好將他打橫抱起,帶回琳瑯閣中了。

如此荒誕不經,乖謬連連,又過了十數日。京中工匠快手快腳的,將那《嬋娟集》付之梨棗,而凡是兜裏有兩分閑錢的,自詡讀過幾天聖賢書的,都要買來一觀。一時城中仿作無數,評論無數。下到三歲孩童,上到七旬老翁,都會背一聲“休道人間”。而此後眾人詠月之作也一概蠲除,都言“海上流波”一句開天辟地,再無高峰。凡此種種,也算一段奇談。

放下這些不提,如今且說九月二十六日,天氣漸冷,錦園眾人也紛紛換上了大氅冬衣。王進因忖著玉山身體孱弱,白日裏便命人將那些拂菻熏籠,紫銅熏爐皆拂拭一新,差人從家中拿來幾箱貢炭,仔仔細細的點上。他站在琳瑯閣前,一面指使眾人將門上的蜀錦簾子換作團花毛氈,一面又讓小雀將去年的大毛衣服,披風鬥篷,一概拿出來晾曬。

玉山袖著手爐子,倚在那二樓雕花欄桿邊上,看他忙得足不點地,笑他:“換東換西的,你怎不把這琳瑯閣顛個倒?”

王進聽聞那一把溫溫柔柔的嗓音,便擡起頭來,見他倚著欄桿,眉眼如畫,便也展顏笑道:

“前日裏,為了那《嬋娟集》的事情,成天價捉襟見肘。如今好容易得了空,索性一發預備齊全,豈不省心?”

那琵琶伎卻說:

“到底深秋了,你少當風站著,由得他們忙去,且上來喝杯茶呢。”

王進聽罷,笑得見牙不見眼,一疊聲應承著,便三兩步上了樓。

如此,又人來人往了一陣。待到下午時候,秦澍與明玉二人登門拜會,帶了好些糕點茶食,又將街邊買的《嬋娟集》刻本拿出來,取笑王進。這四人坐在琳瑯閣裏,天南地北聊了幾句,又用了晚飯,方兩廂散去。

王進見門外月光如水,落地如霜,便吹了琉璃燈,攜著那琵琶伎往二樓窗邊坐了一會。卻究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將那月亮看著看著,便看到了雕花床上。玉山也由得他去,早就慣了那王大公子的掠奪無度,只拿出一把妖媚艷骨,予取予求。翻雲覆雨折騰了會子,便教小雀打熱水來洗漱,又換了中衣,梳了頭發,到交三鼓方休。

卻不料,甫一相擁睡下,正昏昏沈沈之時,猛聽見樓下有人喚門。小雀睡臥警醒,聞聲駭了一跳,忙不疊披衣下床,開門望去。

只見門前老梅樹下,月光婆娑,站著一左一右兩條人影。左邊的,是那錦園門房,亂裹著件半新綿袍,松松綰著頭發,手中灑金燈籠照了一尺方圓。右邊的,則是一位老人,五十開外年紀,穿織錦官服,系鑲金玉帶。他那雙眼似是腫的,眉間似是蹙的,形容哀戚,神色慘淡。這二人此時站在門前,見小雀前來應門,紛紛舒了口氣,便問她說玉山下落。

小雀暗忖這夤夜來訪,事情非同小可,而那老人又看著眼熟,不好推拒,便道:“公子方歇下,可要奴家去喚起來?”

那老人聽罷,忙向她行了一禮,戰戰道:

“如此甚好,勞煩小娘子了。”

小雀聞言道一聲多禮,便將他二人引至門內,又命環兒掌燈烹茶,自己收拾妥當了,便要上樓。卻冷不丁看玉山已立在樓梯之上,那琵琶伎肩上亂搭著一領水紅羅袍,此時見小雀匆忙上樓,也是一驚,問她:

“大晚上的,甚麽事情?”

樓下那老人正坐立不安,聽見玉山說話,忙起身快步迎上去,道:

“玉山公子,快抱了琵琶隨我入宮去!”

那琵琶伎聽得“入宮”二字,又定睛一看,登時駭得魂飛魄蕩。他皺起眉頭,瑟瑟然說:“孫給事如何出宮來了,抱琵琶又是哪樁?”如此連問兩聲,倒未見結果,心中更是惴惴,便又接道:

“可是宮中出甚麽事了?”

孫仁暗忖茲事體大,此間人多口雜,一時半會兒竟也說不分明。只向玉山遞了個眼色,惶急道:“公子,詳細關節我與您路上再說,你且收拾著!”

玉山聽了,更覺不妙,便往樓上喊一聲王大公子,讓他將那貼金螺鈿的五弦琵琶取來。王進不敢怠慢,忙連同象牙撥子一齊拿將下去,因見孫仁立在堂中,便也有些莫名。玉山卻顧不得與他解釋,抱了那琵琶便要出門,卻被孫仁一把拽住。玉山見他喉中哽咽,半晌說不出話,心中也急,只道:

“孫給事有甚麽話,不妨直說……”

孫仁聞言,用袖子狠狠揩了揩眼淚,急喘兩聲,花白眉毛抖動著,嘶啞道:

“莫穿,莫穿紅衣去……換一身素的罷!”

那琵琶伎聽他話裏意思,心中又驚又痛,掌不住趔趄兩步,眼淚便已撲簌簌落了下來。但他卻仍勉力支持著,指使小雀去拿霜色錦袍,素銀腰帶,又取來一根白玉簪子綰發。一行綰,一行淚流不止,手卻也不停。王進看不下去,正想寬慰他幾句,卻見他已抱起琵琶,紅著眼睛出了琳瑯閣。那王大公子橫豎放心不下,要送他,卻被他攔住了,只道露冷風寒,且多珍重。

那錦園門前,金字牌匾依舊昭昭爍爍。一架嵌金雕花的高大馬車,停在深青色幽暗夜空下,那車上的白綾帷幔,珍珠瓔珞,一對素色角燈搖晃間,顯得肅穆而又淒清。趕車的內侍,見他二人出得門來,忙起身行禮。孫仁揮手住了,搬過腳凳來讓玉山上車,自己隨後也坐了進去。

便聽那馬蹄得得,車輪滾滾,碾壓過清秋街巷,徑直往宮城而去。

一路上,孫仁與玉山細細解釋,說:

“聖上題匾賜字那會兒,還是好的。便是四月頭上,同公子送藥方那時,也大抵不過嗽了兩聲。誰承想,這喘癥竟未好透,五月底又沒了餘大。貴妃一面擔憂府上處境,一面到底是老人送新人,感慨悲涼,愈發病重了。待到了七月底,秋雨落了幾場,更添了寒癥。如此,茶飯不思,飲食不想,成天裏只索昏昏的睡。餘家的事情又沒著落,憂心憂慮,患得患失,竟落得一病不起了。”

那琵琶伎,聽他絮絮叨叨,已掌不住痛得渾身顫抖。心中又念及從前過往,父母待他如何冷眼,兄長待他如何欺侮,只有姑母將他視若己出,事事照拂。便是離家三載,中秋再敘,依舊幫襯錦園營生,唯恐他受了苦楚。這樣一個溫良賢淑,錦心玉質的人,上天竟毫不垂憐,要生生奪她而去。正是,

從來芳菲易散,自古紅顏薄幸。

這廂裏正悲從中來,那高大馬車卻倏然剎住,發出一陣珠玉敲擊的脆響。趕車的忙跳將下來,設了腳凳,報說:“孫給事,到宮門了!”

那孫仁聞言打起車簾,又仔細扶了玉山,方提一盞淡金宮燈,在前引路。二人行出數十丈,又走了百八十級玉階,方見著那糊了桃紅宮紗的雕花窗欞。自窗紗裏,透出一點微茫火光,一段嗚咽悲泣。門前守夜的宮女認得孫仁,無聲向他行禮,覆又紅著眼低頭退去。孫仁便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揭開繡簾,讓玉山進門。

那琵琶伎見狀,不敢推辭,一撩衣擺,跨過門檻,便見滿眼璀璨琳瑯,奇珍異寶。不遠處簾內,設著一架白玉匡床,影影綽綽,床邊坐著位穿明黃袍子的人。玉山暗忖那便應是當今聖上,於是忙給他行禮,口中呼道:

“臣玉山叩見陛下。”

那皇帝聞言擡頭,怔了怔,忙讓他到跟前來。

玉山不疑有他,依言打起珠簾,走入裏間。便見餘貴妃面色如紙,形容憔悴,頭上珠釵盡去,青絲蓬亂。她恍恍惚惚見了玉山,便掙紮著問那皇帝:“大家,可是妾身眼花了,那階下站的真是玉山?”

“芳奴,那就是玉山。你說懷念當年一曲春風度,朕就把人請來了!”

餘貴妃聞言點了點頭,破涕為笑,便戰戰的指著玉山,又對那皇帝說:

“大家恕罪,臣妾欺瞞您許久。實際這玉山,便是妾身的侄兒,那餘二公子餘斫……如今,妾身要去了,想與他說幾句體己話。那旁的人,都見過了,唯有他……唯有他……”

那皇帝聽罷,縱然心中驚愕,卻已悲得無可不可,萬念俱灰,哪裏顧得上這些。他一疊聲應承著,又寬慰了餘妃幾句,便依依不舍,三步一回頭的出了裏間。

那餘貴妃見皇帝走遠,兀自喘了一陣,喉中作響,卻示意那玉山彈琴。玉山不敢不從,含著淚,橫抱了琵琶,又從懷裏摸出那象牙撥子,起手彈了一段。餘貴妃聽著那琴聲,點了點頭,便斷斷續續道:

“那年中秋省親,好容易才找見你,不料匆匆……又是分別……”

玉山雙手顫顫,弦也按不穩當,卻念著是姑母臨終之願,掙著命也要彈完,便一面流淚哽咽,一面又荒腔走板的彈了兩拍。

餘貴妃看他流淚,也兀自哭得梨花帶雨,又道:

“你往後,要多珍重。餘家,先前要尋你回去,我終究是舍不得……”

玉山聽她字字句句,全不顧病勢沈重,仍是一腔子擔憂情切,登時便有些支持不住。那二十餘年的教養之恩,撫恤之情,一發湧上心頭,燙得他肝膽俱碎,五內如焚。

恍惚間,只聽“砰”的一聲鈍響,那琵琶與撥子便雙雙脫開手去,摔在毯上。

玉山向前膝行了兩步,一雙腿疼痛刺骨也毫無知覺。他捧著餘貴妃的手,哭道:

“姑母!你是餘樵山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餘貴妃因見他嚎啕大哭,便伸手撫了撫他的頭頂,皺起眉頭,眼淚卻業已哭幹,只啞聲說:

“當年你父親把我送入宮時,我就知,這是片不留白骨的墳墓。但我無能,跳不出去……如今,你既離開這金碧輝煌,我是又羨慕,又盼望。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珍重。”

她又道:“如今我心知自己,不中用了,只有兩件事情要求你……”

言罷,似是氣力不濟,聲音漸弱,連眼也懶睜開了。玉山忙湊上去,只聽她徐徐道:“其一,是我放心不下餘家。縱然你恨它也好,厭它也罷,就看在,我這薄面。去為它置一所宅院,留作後路。其二,是我放心不下你。你與王進,縱然他不能予你名分,也不要漫擲了。”

那琵琶伎聞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半晌說不出話來,只好胡亂點頭。卻見那餘貴妃伸出素手,猛然抓住他的肩膀,強撐著睜開眼來瞪他。口中不吐一字,只是一味的喘,卻死死不肯放手。

玉山淚流滿面,衣襟如水裏撈出來般,卻懂她眼中意思,抽噎道:

“姑母,你放心!”

那餘貴妃聞言,扯動嘴角,露出一絲微不可見的笑容。手上松了力氣,眼一閉,便倒回了床榻。

玉山見狀,登時有如萬箭攢心,再不能自已。

但與這偌大皇城相較,那撕心裂肺的悲聲,竟好似泥牛入海,終究無蹤無影。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辣!

以及後續可能有虐,但這是本HE,是本HE,是本HE!

騙人是小狗,不是HE就把它吃下去的那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