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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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寒食節那日,王進做主讓錦園上下出門踏青。郊外往來繁華,草色青蔥欲滴,眾人見了自是歡喜,便又感念王進體恤,明裏暗裏對他更恭敬了幾分。如此,俱是盡興暢快,一班車馬浩浩蕩蕩,直頑到日落方休。

其間,永祿不知從何處尋來幾個彩繪風箏,讓與王大公子去放,玉山見了笑道:“且歇了罷,就他這樣子,旁人當癡了傻了呢!”言罷,便打發永祿去送給那幾家歌女樂伎,讓她們領著自己的丫頭放去。永祿領命,忙點頭稱是,不敢怠慢。

王進因見他走遠,便對玉山說:

“我倒覺得那燕子風箏挺好……”

玉山聞言,頓時“哧”的一笑,眨眼說:

“這眾目睽睽的,恐怕不出三日,便要讓全城都知道你王大公子樂顛顛的在郊外跑紙鳶了。”

王進聽他說話,心中又一忖那景象,覺得實在不妥,便也只好作罷。

待暮色將近,一幹人等正收拾東西,預備回程時,環兒急急跑了過來,對玉山說:“小雀姐不留神崴了腳,這會子正委屈得無可不可。”那琵琶伎駭了一跳,忙問緣故。環兒又道:“嗳,先前和永祿哥放風箏呢,跑得疾了沒在意腳下,竟踩了粒石子。”

玉山聞言,啐一口:“這個福薄命薄的,好容易帶她來頑一次,沒個三災八難還不休了。罷了,你好生照顧著些,讓她千萬莫哭哭啼啼的現了眼。回去以後,尋些藥酒給她擦上,過幾日便好了。”

環兒聽了,道一聲打攪,便連忙轉身去辦。

另一廂,永祿見小雀坐在地上揉著腳踝,眼睛也紅紅的,心中有些不忍,便蹲下身去,與她說:“一班主子都看著呢,快別委屈了。”

小雀撇著嘴,絮絮道:“本來好端端的,都是我非要頑這勞什子,主子回頭指不定要如何刺我……”

“你這麽說,倒還有我的不是了?”永祿聽她無端埋怨,竟不覺惱怒,只想著這丫頭平日裏鋸嘴葫蘆似的,甚麽心思都一股腦藏在肚裏,恐教人欺負了去。她又是個沒計較的,如今倒起苦水來,發一場惱,興許便將過去的不好都忘了,卻也作不得壞事。如此,便諾諾的聽著她怨東怨西,也不吭聲。

小雀說了半晌,覺出不妥來,心道自己是個傻子不成,十句話裏九句都與那永祿無關,還在他面前兀自叨叨個不停。她於是便連忙住了嘴,賠禮道:

“永祿哥,是我不好,睡不著覺怪枕頭的,自己沒福還要怨別人。”

永祿聽她皺著眉頭賠罪,一雙眼睛裏滿是瑟瑟的羞赧,掌不住笑了出來,因對她說:

“這有甚麽了,至多不過我耳根受累罷了,我又不會對別人說去。再者,環兒畢竟還小,有些事情你就算與她說,也說不明白。牽涉多了,對旁人又不好啟齒。你就當我是塊石頭,對著我嘀咕兩句就好了。”

小雀聽他自比石頭,頓時破涕為笑,又道:“嗳,你說,我會不會變成個瘸子?”

“你若是變了瘸子,那也是因我這風箏起,我少不得要照顧你一輩子了。”

“胡說,興不興我掌你的嘴!”

永祿聞言便笑,又伸手將她扶起來,與她說:“好了,我背你回去罷,這可要坐到甚麽時候呢!”

小雀聽罷,道一聲受累,便由他背著,心中一片暖暖融融。

玉山遠遠見了此景,便拿胳膊肘撞那王大公子,道:

“我竟無端覺得,小雀那丫頭與永祿挺般配的。”

“嗄?”那王大公子張目結舌,愕然道:“小雀甚麽頭腦,永祿甚麽頭腦,還能般配不成?”

“這可說不準,我甚麽品格,你甚麽品格,不也隨了你麽?”那琵琶伎言罷,一雙眼睛飄飄轉轉的看著那王大公子。

“哎哎哎,你好好說話,扯上我作甚麽?”王進幹咳一聲,又調笑道:“不過……你那隨我的模樣的確挺好。”

“渾鬼,還要不要臉了!”

玉山聽罷,一扭頭就要捶他,王進卻搶先一步,撒開手去逃了。

放下這些不提,過了幾日天氣漸暖,錦園西面的荷塘裏翠葉交疊。眾人便紛紛換上了輕薄羅衫,將那些象牙簟子,冰片香料,拿了出來,張羅著要立夏。

豈不料,熱了半個月之後,竟又下了場雨,頓時冷得和初春一樣。而那琵琶伎心知自己身體不好,便也沒急著換衣,只捏著把冰紈團扇輕輕地搖,倒是逃過一劫。其餘的,盈珠也好,環兒也罷,那些個要俏,早早換上了羅綃裙子的,都或輕或重的染了風寒。小雀那腳踝的傷還未好透,因見環兒倒了,便只好拖著腿忙前忙後。王進心軟,橫豎看不下去,便著她去照顧環兒,與那琵琶伎諸事親力親為。

卻說玉山看樣子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不料辦事卻很利落。而那王大公子雖人高馬大,卻笨手笨腳,連個簾子也挽不好的。在他摔碎了七八個茶碗以後,玉山嘆了口氣,老媽子似的包辦了一切。

王進有些赧然的見那琵琶伎端茶倒水,鋪床疊被,在琳瑯閣裏的地位也一落千丈。從前那琵琶伎鬧將起來,他王進的殺手鐧不過是錦園主人的架子,如今這話甫一出口,便被玉山一陣劈裏啪啦的數落。不僅如此,那琵琶伎還要刺他,說他只有床笫間的威風。某日,那王大公子終於按捺不住,從家裏借來了曾經的貼身丫頭逢雪,才將這樁鬧劇了結。

而這事被那葛夫人知道了,老太太橫豎擔心王進的生活,恐他受了半點委屈,便掙著要去錦園看看。唬得那王大公子連忙回家轉了一圈,活蹦亂跳的說著俏皮話,讓老夫人見他百般無恙才罷了休。

葛老太太半晌,方嘆了口氣,說:

“你看看你啊,非要喜歡那些歌女樂伎的,只有模樣生得好看,都不曉得體貼人。還是前年與你說的,那肅親王府長史的女兒,長得呢……雖是一般,人卻是一等一的賢惠……”

王進一聽這話頭不對,連忙揀個由頭跑了,後來惹得玉山笑了他三日。

如此,又折騰了小半個月,到了四月初九那天下午,錦園門前忽多了駕華貴馬車,雪白車帷,雕花輻輳。從車上走下一個五十歲開外的老人,穿一襲秋香色緙花羅袍,鑲金帶銙,腳蹬一雙牛皮官靴。他站在錦園門前,展眼四望,又擡頭看了看那黑漆鎏金牌匾,神色讚賞的微笑著點頭。

那錦園的門房,早被王大公子叮囑過千萬遍的,見來人穿著不凡,又忖眼下不是開臺時候,便問他:

“這位爺,是尋人?”

那老人聽罷,轉過身來,緩緩對他行了一禮,慢聲道:

“我要尋你家玉山公子,不知他此時可在園中?”

“玉山公子不見外客,這位爺可是有約?”那門房低頭暗想,今日玉山確實沒有交代來客,那便應是未曾了。但眼前之人氣派非常,實在不敢輕易打發,於是那門房又道:“這位爺,不如小的……先向公子稟明了來由,再作計較?”

那老人聞言,點頭答應,又從懷裏摸出塊白玉牌子來。那牌上雕著百花爭魁,蜂蝶游戲,中央一朵牡丹開得正艷。他將這玉牌交給那門房,說:

“我也是替人帶話傳信,你將此物給你家公子看了,他自會明白。”

“那便請爺稍等片刻,小的去去就回。”

門房言罷,忙奔進園中,拐過東面小門,到了琳瑯閣前。

琳瑯閣中,玉山正教環兒彈曲,那丫頭今日學的是一曲歸去來辭。她垂眉頷首,轉軸撥弦間,已有那琵琶伎的一絲風流□□。

“環兒,你記著,此處要彈得慢些……”

玉山正絮絮的說著,他坐在門內月牙凳上,一襲淡金羅袍便在日影裏發著微光。那蔥白手指扣在檀木桌上,“篤”的一聲,緩緩打著節拍。

那門房小廝見了,便也放輕了腳步,轉過虬然勁瘦的老梅樹幹,通報道:

“玉山公子,門前有個老人說要見您。”

玉山聞言怔了怔,停下手來,有些莫名其妙。他當頭想到的,便是餘家過了三載,終究還是尋上門了。卻又心念電轉,覺得此事平白無故,牽強無端,遂定下神來,問所說究竟何人。

那門房連忙回說:“小的也不認識,但他給了塊玉牌,說公子您見了一定知道。”言罷,便恭恭敬敬,將東西呈到了玉山面前。

玉山接過手來,正要細看,甫一擡眼卻著實駭了一跳。他不禁霍然長身而立,指使那門房說:“快請他進來!”

那王大公子正歪在樓梯邊看書,聽他言語間驚惶急促,便忙放下了字帖,問他緣故。玉山卻聽似未聽,只瞪著眼打發環兒避開,又親自端出那烏銀茶具。半晌,方手忙腳亂,頭也不回的答道:

“孫仁。”

“這是哪個?”王進覺這名字耳熟,卻橫豎記不起面孔。

玉山見他猶自悠閑,一副事不關己模樣,暗忖這不愧是個牛心的,忙喝他:“姑母身邊的總領太監,你還不去換衣服?”

那王大公子聽罷,唬得手中書也掉了,連聲嘀咕著“阿彌陀佛”,便著急忙慌上樓,幾乎不被自己絆死。玉山看他那樣子,一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面又忙讓小雀伺候他更衣。

人仰馬翻,雞飛狗跳了一陣,那孫仁便由門房領著,到了琳瑯閣門前。玉山見狀,疾步迎將出來,向他謙謙然行了一禮,問道:

“孫給事如何得空出宮來了?”

孫仁知那琵琶伎是餘貴妃的侄兒,不敢受他的禮,連忙免了,又道:

“近日裏天氣多變,宮中人等,亦有染疾。貴妃橫豎惦念公子,便著老奴來看看,有無缺漏。又托老奴,帶來寒疾藥方一張,要公子保重。”

“玉山不過一介白衣,還要勞煩您出宮一趟,害得貴妃牽掛,心中自是過意不去。此處不是說話地方,不如到門內去坐。”玉山言罷,便請孫仁到琳瑯閣中小坐,又親手烹茶為他奉上。默了一會子,又道:“方才聽孫給事言語,宮中亦有染疾之人,不知貴妃安好?”

孫仁見他眼中擔憂情切,不似尋常客套,便一五一十答說:

“不瞞公子,貴妃前些日子嗽了幾聲,這便記起你來了。眼下已見大好,三五日便可痊愈。”

那琵琶伎聽了,放下心來,遂讓王進去尋了樣回禮。而孫仁因見他謙遜恭敬,舉止溫和,心中歡喜讚賞,便與他多說了幾句家常。又見琳瑯閣陳設精巧,一概用度俱全,而那王大公子看玉山的眼神是又憐又愛,心中便已明白了幾分。又因他常在宮闈行走,深知緘默之理,自不會說破開去,只暗忖如此也好,終須有個照拂憐惜。

談了片刻,孫仁便起身告辭,玉山與王進二人不敢怠慢,直送到錦園門前方休。那琵琶伎展開孫仁帶來的藥方,只見上面寫著人參、蒼術、幹姜等物。他畢竟不習藥理,也無可奈何,只命小雀仔細收著,不消細說。

待又過了四五日,眾人陸續病愈,紛紛重掌絲竹,錦園中便也恢覆了往日生氣。原本皆大歡喜,以為此災既過,再不會橫生波瀾,可以安心度日。卻不料四月十六日,盈珠住的葳蕤堂中一大早便鬧得沸反盈天。那廂裏,綰娘等人拉著盈珠,秋萱等人拉著香柔,彼此惡言惡語,無可不可。

盈珠穿著件碧綠羅裙,煙羅大袖散亂開去。她被人拽著胳膊,動彈不得,卻仍扯著嗓子罵道:“下流無恥的東西,沒臉沒皮的娼婦!你這蹄子豬油蒙心了不成,胳膊肘子往外拐,合起外人來撥嘴撩牙!”

香柔聞言也不退讓,不管自己腮邊紅腫,怒道:

“你還說我,平日裏也沒見你三從四德,怎麽臨了倒要□□穿衣充聖賢了!”

“好你個小賤貨,還敢還嘴,看我不撕了你的皮!”

盈珠氣得柳眉倒豎,撲過去揮手就打,卻被綰娘死死抱住。綰娘忙勸她:“你們素來好的像一個人,念在這般情面,今日且住了罷!”盈珠卻不依,掙著嚷著,要給香柔些好歹。綰娘見此事愈發大了,忙給秋萱使了個眼色,道:“楞著幹甚麽,勸不住了,還不叫玉山來拿她!”秋萱聞言,急急穿過那人群推搡,向東往琳瑯閣而去。

琳瑯閣中,玉山正坐在樓下和王大公子說笑,聽那秋萱來見,有幾分愕然,“怎麽了,急成這樣?”

“玉,玉山公子,王大公子,盈珠姐和香柔姐打起來了,眼看要勸不住,你們快去鎮了罷!”

“怎麽好端端的打起來了?”玉山聽罷如墮五裏霧中,人卻已站起,隨著那秋萱就往門外走。王進想跟上去,卻被那琵琶伎截了話頭,他說:“伯飛你且住,若是我去,事情尚有回轉;若你出面,就只有撂出去一條路了。”

王進聽他說的在理,便也不跟了,只讓他小心。玉山點了點頭,走出門去,一路上又問起此事的來龍去脈。秋萱便說:

“這最開始,是為了有一日盈珠姐被彭婆子請去南面廡房。她過抄手游廊的時候,聽見香柔與人抱怨。說盈珠姐平日裏自己花枝招展,下人稍一打扮就要罵她們狐媚子魘道,究竟是氣量狹小,嫉妒太甚。盈珠姐聽了,自然憤懣,後來我失手打了茶碗,香柔要來拿我,盈珠便罵了她一頓。”秋萱言及此處,仿佛又想起當日種種,頓了頓,又道:“本以為這事情就這樣過了,誰料香柔竟懷恨在心,四處說盈珠與那趙少尹有些茍且,這便打起來了。”

玉山聽見趙元直的名字,愈發不解,又問:

“怎麽就扯到趙少尹了?”

秋萱暗忖這是盈珠的私事,不便開口。她剛要尋些說辭,便聽那琵琶伎冷著臉要她原原本本說來。秋萱不敢不依,只絮絮道:“那日盈珠姐在門口被幾個潑皮纏住了,趙少尹替她解了圍。盈珠姐為謝他,便送了些玉器瑪瑙。”

“這有甚麽大不了的,能惹人閑話?”

“壞就壞在,那裝東西的包袱皮是盈珠姐親手繡的,她揀哪樣不好,非揀一束荷花?這便落了口實……而那趙少尹也會錯了意,竟顛顛的送了詩來!”

那琵琶伎聞言,心道這正是一團亂麻,但又避無可避,只能硬著頭皮調解。他到了朱漆門前,只見那葳蕤堂裏亂作一團,二十來號人擠在房內,烏壓壓掩了一片。房中地上珠翠亂撒,花葉傾覆,端的是好比狂風過境,強盜洗劫。玉山見狀,冷著臉敲了敲門框,沈聲道:

“西邊的事情驚動到東邊來,你們鬧夠了沒有!”

眾人識得他那聲音,紛紛住了手,噤聲立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玉山擡眼見四下安定,方徐徐走進房內,到了盈珠面前,指著香柔說:

“你是她主子,與她打罵豈不跌份?你有甚麽念頭,直說就好,犯不著鬧至這般田地。”

盈珠見了玉山,那氣焰消下去一半,只不情不願的整了整衣襟,冷笑道:“我能有甚麽念頭?至多把她撂出去。但她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卻究竟該死!”

玉山聽了卻面無表情,又到香柔面前,說:

“盈珠是你主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和她動手!你覺她有甚麽不好,與我來說,若是看不上我玉山,就與伯飛去說。犯不著這樣陰陽怪氣的背後耍狠子嚼舌根……”

香柔被他這話噎得啞口無言,她實然是與盈珠嬉鬧慣了,又本性跋扈,忘了自己身份。此時見驚動了玉山,知道萬般定無好理,一時心冷心死,竟落下淚來。那琵琶伎看似未看,他今日是當真惱了,只道這一個個不把他與王進放在眼裏,做出這等窩裏反的事情還兀自有理。他又看向盈珠,問:

“香柔是你的人,你要如何處置她?”

盈珠聞言,深深呼吸了幾口,沈著臉理了理頭上珠釵,幽幽道:

“罷了,與她些路費盤纏,也算盡一盡多年主仆情誼,便攆出去罷!”

香柔聞言,慌了神,連忙爬過去拽著盈珠的裙子就要求情。盈珠看著她聲淚俱下,跪地求饒,恍惚間眉眼也紅,卻仍舊說:

“攆出去罷,我不願想你本就是壞的,可你眼下卻也不是好的……”

玉山知她主意已決,卻仍勸了兩句,說究竟是一時言語誤會。盈珠卻只一疊聲道:“攆她出去罷……”

如此,竟一連低低的,說了十三聲。

那琵琶伎究竟心軟,見狀後悔起來,卻也毫無辦法,只得命人去通報了王大公子與李全。待人回說兩家都點過頭後,玉山便讓人將香柔的行李收拾了,將她拖到錦園門前。婆子們要去攘她身上那件貼金大袖,被玉山揮手攔住,那琵琶伎搖頭說:

“怪可憐的,既然都要走,至少留一點體面走罷。”

香柔聞言,眼淚流了滿面,掙紮著起身給玉山磕了三個響頭。隨後便撿起婆子扔來的包裹,一腳深一腳淺的,消失在街巷盡頭。

那錦園的繁華依舊,珠玉依舊,巧笑嫣然的臉龐依舊。那些如雲的過客,如海的讚美,如星的往事,也依舊——

只是錦園眾人究竟沒有再見過她。

作者有話要說:

虐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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