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廿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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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香柔被撂出錦園之後,一幹眾人皆惴惴的,擔心此番下場終究要落到自己頭上。就連木訥如小雀,都在玉山面前明裏暗裏的示好,其餘人更不用提,顛來倒去的送禮問候說好話,是以琳瑯閣中竟也少見的熱鬧起來。王進見了,暗忖此非長久之計,便擇日去那葳蕤堂中與盈珠商量。

卻說攆走了香柔,盈珠打眼看房中的一幹侍女奴婢,抑或愚鈍,抑或怯懦,竟沒個橫豎順眼的。最後萬般無奈之下,忖著秋萱尚且辦事體貼,人又含蓄,便將她提到了身邊。此時,葳蕤堂中,盈珠正懶懶歪在那楠木貴妃榻上,房內點了塊白檀熏香,幽幽然沈靜如水。她今日穿一襲水紅色漸染羅裙,肩上金絲大袖半搭半落,愈發襯得那膚白如雪,青絲如墨。她聽得下人來報,說王大公子正往西邊而來,打了個激靈,忙指使人梳頭浣臉。

那王大公子進門看時,只見她已俏著臉坐在堂中,手上一碟瓜子,一面嗑,一面與那侍女說笑。盈珠見了王進,便放下手裏的葵花玉盤,起身向他行禮,道:

“王東家近來可好,怎麽竟得空來我這破落地了?”

王進聽她說話依舊爽利,便放下一點心來,與她說:

“玉山心裏惦記你安好,但到底是他自己下的決斷,見了面也不知如何說去。而他臉皮子又薄,心思又太細,我恐難免自顧自抑郁,便先來你這裏探探口風。”

盈珠聞言,暗忖你們倒好,彼此總算有個照應,她眼下孤身一人,連個說體己話的也沒有,便禁不住一嘆。但她又念及王大公子仍在面前,忙轉悲為喜,強笑說:“那有甚麽,說到底也是我要攆那蹄子出去的。你快讓玉山住了這等心思,否則還不悶出病來?”

“究竟還是你明事理。”

王進何等心思,怎不察覺她神色微變?但聽她字字句句豁達爽朗,寬容得體,不禁暗忖從前竟看輕了她去,於是又道:“如此我便放心了,只是你這裏正當交接時候,多少有不順意的。若氣著惱著,只管罰她們就好,莫顧忌此間諸事,束手束腳,反生了禍患。”

盈珠聽罷,笑了起來,掩著嘴嬌聲說:

“您王大公子這樣護著奴家,只怕玉山要醋我死哩!”

“他醋你甚麽?我今日走這一趟,無非也是為著他愁眉不展,唉聲嘆氣,鬧得琳瑯閣裏都淒風苦雨的。”

盈珠聽他說玉山如何,又忖那琵琶伎的為人,只道果然一點不假。她便仿佛親眼見了那人病懨懨歪在欄桿邊,蹙著眉頭撕桃花箋的模樣,於是掌不住笑得更厲害,因對那王大公子說:

“嗳喲,你可千萬勸著他些,那些個紙啊詩啊,也怪可憐見的呢!”

那王進心知玉山脾氣,聞言雖然想笑,卻忙道:“且住了罷,他雖不來說你,但卻是要拿我開刀的。”言罷一頓,又低頭忖了片刻,說:

“只是為著此事,園中眾人難免不安,多少要交代一番,你道如何才好?”

盈珠也知他的意思,心說你王大公子親自登門,難道還有推拒的理。便一展娥眉,伸手理了理頭上珠花,慢聲道:“哼,兜來轉去說了恁些好話,最後少不得要我來做這個惡人。罷了,你就說我是個母藥叉,閻王婆,怒將起來便把人打發了。”

“這卻不會的。”

王進被她說得也笑,又胡扯了幾句,便轉身告辭。而那王大公子既知會過了盈珠,便也容易辦事。午膳後便將眾人召進主屋,將香柔一事仔細說了,禁止眾人私底下風言風語,臨了又教大家寬心。眾人聽了,至多不過覺可惜可恨,倒再無那些惴惴不安了。

只是玉山難免還要記掛在心,畢竟他是當日做主之人,與別家不同。某日晚,那琵琶伎在床上翻來覆去,瞪著眼睛看頭頂的雕花藻井。月光清清冷冷,雕花朦朦朧朧,忽然憑空生出幾分淒涼意境來。他又念及當日香柔給他叩的三個響頭,那裏面到底是恩是恨,是悲是喜,竟一時也說不分明。他與香柔實然並不熟習,卻深知那姑娘斷然不是個壞人。縱然從前言語間雖開罪過自己,也到底諸般求情討饒,改過自新。

如今,好端端的,竟不再見了。

玉山嘆了口氣,心中不快,索性要翻身下床,卻被王大公子抱了滿懷。王進從背後環著他,用下巴抵著那肩窩,在他耳邊嗡聲嗡氣的說:“睡不著?”

那琵琶伎聞言默了一會兒,忽然扭頭吻了吻王進的臉頰,小聲道:

“我那日失策,究竟沒曾想,盈珠竟會狠心撂她出去。若我再周到些,是不是……”

“沒有的事,盈珠向來說一不二。她既然開口,便是鐵了心了。說到底,這也是她們主仆二人的事情。你不過是個調停紓解的,若她們自己放不下,你可有甚麽辦法呢?”

玉山聽他寬慰,心中卻依舊不安,他反握住王進的手,疾道:“我可是變了?從前那樣為憑月豁出命去,如今……如今莫不是被那金玉晃了眼,錦繡遮了面?”

王進知他從來心思太過,恐憂慮傷神,便連忙抱緊了他,又對他道:

“你依舊是你,不過事事不同罷了。你且放寬心去,我想,究竟無人會怪罪你的……”

那琵琶伎聽罷,暗道實然世人如何都與他無謂,他所求唯有王進一個罷了。如此,又想那人現在與自己朝夕相對,睜眼可見,伸手可觸,也算樂事一樁,便多少輕快了起來。於是他轉身,覆又舒了眉眼,躺回那王進懷裏。

放下這些不提,四月二十九日,老斥國公六十大壽,府中擺下了流水筵席,京中凡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要前去拜會一番。而那王進作為長子,斷無不去的道理,於是又是一陣依依不舍。他自二十七日起,就絮絮的,向玉山說著此間利害。但究竟不知,那琵琶伎實然並無太多牽掛,暗忖畢竟不過是從城南到了城北,總不至於有甚麽萬一。只是因此驟然想起去年除夕的事情,一時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玉山有時覺得,錦園中的王進或許與錦園外的王進本就是兩個人,前者散漫無拘,後者卻是泱泱斥國公府的未來主人。雖然那王大公子與他發過無數誓言,許過無數承諾,但離開了錦園又究竟如何,竟然無從考證。或許那些風花雪月,那些金雕玉砌,是僅存於這方天地的幻景。當某年某月,這幻景破滅的時候,一切歸於赤條條來去,甚至他玉山自己,都變做了一個故事裏的姓名。

這種情感,在那王大公子翻身上馬的一瞬到達了頂峰。漆黑色的汗血寶馬依舊健碩,那黃金轡頭,嵌玉馬鞍,也依舊閃閃爍爍。玉山沒由來的一陣害怕,生怕這馬蹄一去便再無來日。

“伯飛……”

王進聽他一聲喚,回過頭來,見那琵琶伎眉眼郁郁,眼中似要落下淚來。便忙拉著韁繩俯下身去,睜著眼睛看他,關切問:

“怎麽,到底放心不下?”

玉山見他那一雙黑白分明的,仿佛要照出人影來的眼睛,頓時有些局促。他卻不敢吐露那真心實意,只好瑟瑟道:

“伯飛,我……”

王進看他那支支吾吾的樣子,忽然間明白了大半,便展顏一笑,道:

“你若真放心不下,我便帶你去就是了。不就是斥國公府麽,你也去過的,二老若問起來,就說你是玉山,是我的人。”

“瞎說甚麽胡話……”

“我可從不說胡話的。”王進言罷,向那琵琶伎伸出手去,看他那清秀超絕的面孔,在剎那間又驚又愕,爾後露出一點好似撥雲見月般燦爛的笑容。王進心頭怦然,一把將他拉上馬來,韁繩一振,便絕塵而去。

玉山環著王進的腰,將臉頰貼在那寬闊脊背上,見四周景物飛逝如雲,忽然掌不住眼眶一紅。除夕也好,今日也罷,王進總能在剎那間予他此生未見的乍驚乍喜。那些只言片語,那些甚至稱不上是笑的表情,都能讓他兀自心潮翻湧,久久不息。

行出約半個時辰,便遠遠見斥國公府門前,人來人往,聯袂成陰。赤紅色的彩綢,沿著一路高墻掛設,在府門前結成兩朵繁榮的絹花。花下垂著一丈來長的石青色流蘇,赤金墜角,珠寶瓔珞。流蘇邊是兩個門房小廝,一般高矮胖瘦,俱穿著鮮紅色四季團花暗紋羅袍,腰系牛皮蹀躞,腳蹬挖雲皮靴。在他們的面前,各自排著如長龍蜿蜒的隊列,其中滿目富貴官宦,鐘鳴鼎食之輩。那些人手持鮮紅灑金請帖,在門前依次遞上,又點明了家眷人口,方由人引至門內。

王進見狀翻身下馬,又將那琵琶伎抱了下來,便攜著他的手往正門而去。玉山剛想問這馬該如何,扭頭卻見不知從何處趕來一個穿紅衣的仆役,徑自拉著韁繩,將那馬牽去角門了。而四下裏已有人認出了那王大公子,向他恭恭敬敬的行禮,口中稱什麽的都有。

玉山見人多勢眾,惶恐起來,擔心讓人看了笑話,掙紮著要把那牽著的手松開。王進卻不依他,一面牢牢抓著他的手掌,一面笑語晏晏的回禮問候。玉山掙了半晌無果,也不敢回頭看他,只直著眼睛小聲說:“你快松開,讓人見了多不好。”豈料周遭一片喧嘩,王進只聽了個尾音,轉過身來狐疑問他:

“你說甚麽?”

“你,松,開,手。”

玉山與他比著口型,那王大公子見了卻笑,變本加厲,索性將他整個人都攬進了懷裏,說:“讓人知道才好,這樣,若將來你敢撒開手去,我可要是找這些人作證的。”

那琵琶伎聞言,又急又氣,暗忖這果然是個渾鬼。他想搡那王大公子,卻又怕動作大了被人瞧見,自顧自鬧得一張俊臉通紅。好容易熬著穿過了人群,從那顛來倒去的拜年話裏逃出,就見門前兩個小廝極熱絡的迎上來,道:

“進大爺,你可算回來了!”

王進聽罷點了點頭,又看著門內熙熙攘攘,問了今年賓客數目,籌備詳情,賀禮多少,不一而足。那小廝利落的一一答了,因見玉山形容清秀,看著面熟,又被王進攬在懷裏,便問說:

“進大爺,這是……”

王進剛想回話,卻被玉山截了話頭,那琵琶伎撇開他的手來,謙謙行了一禮,道:“我是你家進大爺的朋友,方才見府上門前人員眾多,我身體又弱。他恐我受了沖撞,便護著我呢。”

那小廝聽他說了一圈,閉口不談姓名,又見他舉止溫雅,暗忖莫不是皇家子弟要避人耳目,便也不敢多問,只請他二人入內赴宴。

進得門來,展眼四望,院中張燈結彩,珠翠琳瑯,擺了數十紫檀嵌玉方桌並上百雕花方凳,滿座交談甚歡,起坐逢迎,好不熱鬧。王進見狀,覆又牽起那琵琶伎的手來,對他說:

“我領你去見父親母親,看你這會子又怎麽分辯?”

“哎哎哎……”玉山著了慌,心說哪有上趕著丟人現眼的,登時軟了腔,“我若見了他們,真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你饒了我罷!”

“我偏不饒你。”

王進狡黠一笑,他心知玉山是個優柔寡斷,思慮太過的,暗忖今日不如便與人說破了去,也免得那琵琶伎成天裏胡猜亂想,自顧自傷神。玉山卻不知他這些思量,眼看著那主屋越來越近,頓時慌得無可不可,差點便要扭頭逃開。

門前一對穿紅衣的侍女見了二人,向他們行了一禮,便伸出纖纖素手,推開門去。那門內陳設典雅,各色用度一應俱全。老斥國公穿著一襲紅羅繡金線八寶紋的袍子,鑲金玉帶,頭戴赤金冠冕,體格硬朗,精神矍鑠。他見了王進,聲如洪鐘道:“混小子,快來讓你母親看看,多少日子沒回來了!”

玉山聞言,順著他的目光,便見一旁坐著位花白鬢發的老婦人。她穿與老斥國公一色的,紅羅繡金線八寶紋的褶裙,上著暗紅色雙格紋綢衫,梳繁覆發髻,簪了滿頭金銀珠玉。她見著王進,伸出手來招他過去,手上三個金釧叮當作響,

“阿進,到這邊來。”

王進聞言有些赧然,那葛氏對他是出了名的寵溺,是以這王大公子今年二十六歲,仍在家中用乳名稱呼。但老夫人喚他,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不回,於是只好不情不願的挪過去。葛氏擡眼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便站起來拉著他的手,道:“好好好,倒是又精神了些。”

老夫人言罷,又見他左手向後牽著,剛想問個究竟,就看王進從身後扒拉出一個紅著臉的瘦削青年來。那青年身穿一襲藕荷色綴珍珠綾袍,水沫玉蹀躞,粉綠貼金褶褲,頭發拿一支玉簪綰了,露出清秀面容。他的眉眼極是溫和,盈盈然如水,鼻梁很細,鼻尖圓潤,嘴唇天生帶笑,風流宛轉,天下罕見。

葛氏嘆道:

“嗳喲,你又從哪裏尋出這樣一個謫仙似的人物來了?”

王進卻笑,

“這便是,我常與您說的,錦園玉山。”

葛氏聞言一楞,瞠目結舌,半晌方撫了撫胸口,笑著啐他:“我的兒,你糊裏糊塗的,教我老婆子也跟著現了眼。”她又指著那王大公子,對玉山說:“我從前還讓他去錦園下聘,得虧是他怕了,不然指不定要鬧成甚麽笑話呢!”

“伯母說笑了,伯飛也是想當然作,竟將這關鍵一句忘了。說到底還是玉山不好,錦園事雜,未能趁早拜見伯父伯母。”

玉山笑著,將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暗自長舒一口氣,只道是絕處逢生。但他究竟不明白知子莫若母的道理,那葛氏雖見玉山是個男人,但心中卻更有三分計較,甚至將此間經過猜得七七八八。但她卻不願說破,一來大喜的日子,無謂添這些煩惱;二來王進既敢將他帶回家來,便是主意已決,不好當面忤逆。如此一想,又見玉山相貌秀美,行動間端莊沈靜,三言兩語機敏過人,頓生出些好感。

於是她便執起玉山的手來,帶他走到門前,指著院裏好一派榮華鼎盛,金碧輝煌,絮絮道:

“玉山,你看看這滿眼的良辰美景!斥國公府十數年來,都未曾有過的良辰美景!皆是因你,因錦園,因阿進而起。”

她言罷,又將那王大公子喚來,卻仍是對著玉山說:“我這家裏,實不相瞞,前幾年都教人搬空了。而你恐怕也看不上那些爛金破玉。但我老婆子,總要想辦法謝你……”

“伯母言重了,若無王大公子打點,也不會如此順遂。”

那葛氏卻搖了搖頭,又執起王進的手來,將他二人的手放在一處,握緊了,道:“阿進,我要你好生對他,這是王家上下的貴人,也是你的貴人。”

兩人聞言,愕然間四目相對,自交疊的手上泛起一陣仿若灼燒的熱度。

玉山雖知道,這大抵不過老人收買人心的手腕,或不過隨口一諾的輕擲。但還是為了這一點認同,兀自紅了眼眶,甚至覺得,可以赴湯蹈火,粉身碎骨,縱然魂飛魄散也甘之如飴。

作者有話要說:

這算是官方發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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