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回

關燈
話說臘月二十二日晚上,玉山與王進等人頑揭彩令,喝得大醉,一時半會兒清醒不來,那王大公子怕他受了寒,便先行起身將他扶了回去。不料,那琵琶伎竟摟著他死活不肯撒手,嘴裏含含糊糊,一會兒勸他忖度用度,一會兒又說什麽小雀那丫頭如何如何了。王大公子哭笑不得,只得解了外衣,陪他躺下。

一宿無話,待玉山早上醒來時,就見王進將自己摟在懷裏,一段金色陽光透過窗紙,斜斜照在地上。他有些頭疼,便輕手輕腳的要去倒杯水喝,哪知甫一起身,就見渾身上下被剝得□□。他心頭一跳,有些惶恐,偏偏昨晚喝得太過,竟連一星半點都想不起來。那琵琶伎著了慌,想把王進推醒問個究竟,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得瑟瑟的楞在當場。正進退無奈,那王大公子卻醒了過來,見他一副天塌地陷的樣子,笑問:

“怎麽了?”

“我……”那琵琶伎咬了咬牙,最終說不出來,只扯了被子蓋住那一截如雪的肩膀,翻身睡去了。他剛一閉眼,就聽那沒心沒肺的渾鬼在背後悶悶的笑,便又轉過頭來,瞪他一眼,“你待怎樣?”

王進見他雖橫著眉眼,但神色間卻多的是心虛惶恐,便笑,

“你放心,我又沒將你如何的。昨晚你那袍子一身酒氣,我便隨手脫了。怎知小雀不在,尋不見你替換衣物,就成這樣了。”

那琵琶伎聞言,又忖著自己除了頭疼之外,似乎也無其他不適,便想開了,指使王進去給自己倒水喝。那王大公子竟也甘願被使喚,翻身下了床,趿拉著鞋去尋水杯。好歹摸到個茶壺,卻發覺是涼的,正要喚人去替,便聽那琵琶伎啞著嗓子說:

“冷就冷的,不妨事。”

“涼水傷肺腑,我此前不就為著兩杯冷酒病了一月。你身體本就弱,多不好。”

那琵琶伎見拗不過他,便也由著他打發人去燒水。他此前被那王大公子一駭,提了十二分氣力,如今松了心弦,覆又困乏起來。雖勉力想支撐著下床,卻無奈頭昏腦脹,半晌只得躺了回去。王進見了,連忙拿了個軟墊,卻手忙腳亂不得其法,便索性坐在床沿上,讓他靠在自己懷裏。玉山閉著眼,從錦被中伸出手來,他腕子上一圈累絲金釧,手指正緩緩揉著太陽穴。半晌,方道:

“什麽時辰了?”

“快到晌午。你餓不餓,我命人做吃食去?”

“不忙……”玉山擺了擺手,又忽然恨恨道:“你這渾鬼,放倒我有什麽趣味?”

王進聞言一笑,知他是終於想起昨晚那事情來了。那王大公子灌醉他實然是有企圖的,說是歪心邪念也不為過,但怎料那琵琶伎忒不中用,喝了幾杯便倒。他看著那人糊裏糊塗,明明連自己是誰都弄不明白,卻還念念不忘的要諸般規勸,要他周到細致,頓時心中一軟,甚麽念頭都沒了。那王大公子,從來沒有照顧過人的,至多不過命人好生服侍,卻在那琵琶伎面前,舒了眉眼,忙裏忙外。

小雀穿著件大紅綾面羊毛裏襖子,手裏提著水壺,轉上樓來。她見玉山閉著眼,便放輕了腳步,將那白瓷水壺擱在桌上,轉身要走。

“小雀,去照著今年春天開的那醒酒湯的方子,與我熬一碗來。”

玉山聽腳步便知是她,於是緩緩睜了眼,窩在那王大公子懷裏,慢聲慢氣的吩咐。那丫頭聞言應下了,她見玉山皺著眉頭,心中有些惴惴,畢竟那琵琶伎是在她作令官時喝倒的,生怕受了遷怒。於是,便一時舍不得走開,又絮絮道:

“公子,還有什麽吩咐麽?”

玉山閉眼忖了忖,忽又想起一事來,道:

“昨天還有剩下桃板沒寫完的,你且拿來,我若覺得好轉,便就寫了。這快要過年,無論如何,都不能少的。”

“哎哎哎,又瞎折騰些甚麽?”王進聽了,連忙來攔他,又一揚手,對小雀說:“你盡管拿來,我替他寫了就是了。”

那琵琶伎聞言卻笑,

“只怕你王大公子寫的桃板,還未到過年,就要被人摘去了。”

“你這說的又是甚麽話,摘去便摘去了,橫豎不過重寫就好,你這會子掙甚麽命?”

王進言罷,便去桌上,將那冷熱水兌了。他自己嘗了一口,覺得溫度合適,方端給玉山。那琵琶伎接過那荷葉雕花銀盞,喝了兩口,便覺五臟六腑都熱了熱,好歹受用些。於是他讓那王大公子去東邊紫檀衣櫃裏取了套中衣,蒙著被子穿了,又拉過那紫貂裘來披在身上,遂好像回過魂來般,整個人都多了些氣勢。

那王大公子看他病懨懨的樣子,頓覺出些心痛與不忍來,便小聲道:

“都是我不好,早知你不能喝酒,便不誆你喝了。”

“這有什麽,如今兩廂並在一處,你倒客氣起來了……”那琵琶伎抱著手爐子笑,忽然眼睛一眨,又說:“不過,你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真以為我不知道?”

王進正給自己倒了碗水,聞言差點噴出來,嗽得天昏地暗。

玉山看他那樣子,笑出了聲,卻連忙湊過去給他撫背,一面撫,一面說:

“渾鬼,我就這樣好,值得你使這麽多心眼子?再說了,我……我既然沒攆你出去,不就已是許了你麽?你倒折騰起來了……”

那王大公子聞言,驀地一顆心怦怦直跳起來,他回過身,看著那琵琶伎的清秀眉眼,只覺得心腸肝膽,轟然一聲,便被他的三言兩語燒成了灰燼。而那灰燼,又飄飄蕩蕩,纏纏綿綿,恨不得永遠繞在他身邊,再不分別。

不禁感嘆:

“天爺,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好是我不知的,到底還有多少情是我不曉的?”

玉山被他死死盯著,豐神俊朗映在心上,忽覺有些赧然,伸手遮著臉頰,啐他:

“渾鬼,再這樣看,被你看死了!”

王進聞言,卻把他抱進懷裏,緩緩壓在屏風榻上。那王大公子一雙桀驁飛揚的眼睛,剎那間有幾分深不見底,就好比飲鶴堂中,他那時看著玉山的神情。玉山皺了皺眉,暗忖雖到底還是有些頭痛,但也不是……

“等你好了,我定要教你死上幾回。”

王進一字一頓,鄭重得如同起誓立據,卻又如同在竭力說服自己。他從來無法無天,混世魔樣的人物,惹出的禍患自己也數不清,卻怕那琵琶伎皺了眉頭,怕他有些微好歹。言罷,雖戀戀不舍,卻也只好放開玉山,自顧自到窗邊去了,也不知是在跟甚麽賭氣。

放下這些不提,小雀回了話,便下樓去取桃板,在琳瑯閣前卻遇上了永祿。那小廝穿一身褐色夾綿袍,圍羊毛圍巾,正在門前院子搓著手。那園中積雪未消,素白一片,他身後的虬然老梅卻已透出些綠芽來。

小雀見了他,笑開了,道:

“永祿哥,大冷天的,在這裏作甚麽?”

永祿聞言,濃眉大眼間露出點親切和藹的神情,他實然不過二十郎當歲年紀,因平日在王進面前不敢放肆,故而總作出副圓滑世故的樣子來。此時,見四下無人,便也隨意開,低頭一笑,說:

“我正路過呢,見你這大紅襖子打眼得很,就來瞧瞧。”

小雀那丫頭,平日裏常跟在玉山身邊,寸步不離的,鮮見這些個仆役小廝。如今看永祿同自己說話,而他又是王大公子身邊的人,頓覺是被高看了,所以對他生出些好感來,也樂得與他說話,便接道:

“這襖子是綰娘幾個做的,她們欺負我,非要我穿上。說是喜慶,我倒覺,是要看我的熱鬧。最可恨還是盈珠姐,存心買了大紅宮花給我。我都怕她們一時歡快起來,把我當炮仗放了呢!”

永祿聞言笑得厲害,他暗忖這小雀向來呆頭呆腦的,哪知肚子裏有這麽多癡傻計較,一時覺她又是好笑,又是好玩,便對她說:

“我卻覺得,你穿這顏色很好。再說,你素日裏便是個啞的,就算當炮仗放了,那也是個啞炮。”

小雀聽前句時,還覺沾沾自喜,恨不得即刻飛上去與玉山說了。但聽到後句,氣將起來,暗忖這斥國公府裏果然沒一個好貨色,便翻了臉,扭頭就走。

永祿見她生氣,連忙叫住她。那小廝在懷裏摸了半晌,方拿出一對銀釧子來,拿袖子仔細擦幹凈了,遞給她,道:

“喏,我給你賠不是。如今你公子與我家爺兩廂並在一處,咱倆就算是共事了,就該和和氣氣的。倘若主子有什麽喜怒忌諱,互相知會一聲,也好有個防備。琳瑯閣裏只你一個丫頭,只我一個小廝,再沒別人了。你公子如何我不知道,我家爺那可是出了名的多事,一會兒嫌茶涼了,一會兒嫌糕甜了。在府上,三十個人圍著轉尚且捉襟見肘,如今就我們兩人,若沒個照拂,這日子可怎麽過?”

小雀聽他說的在理,又忖這大戶人家的小廝到底不比尋常。同是作奴才的,偏生人家這樣心思靈巧,辦事周到,她便是拍馬也趕不及的。如此,便又惶恐起來,生怕玉山有個比較,將自己惱了厭了,撂出門去。

永祿見她不接那鐲子,又蹙起眉頭來,心裏也猜了□□分,便話鋒一轉,道:

“不過,我家爺被你公子吃的死死的,縱然有心也翻不起浪來。你在這錦園,到底是老人,比我總熟識不少的。倘若你公子生起氣來,或我無意開罪了園中,還要仰仗你來幫來救呢!”

小雀一聽,便松了口氣,道自己原來也不是個無用場的。她低頭看永祿手裏那對鐲子,亮銀色,雕著纏繞的兩朵蓮花。她近年來在玉山跟前,唯獨金銀珠寶見得多了,打眼一看便知不是廉價貨色,又覺得受之有愧,

“永祿哥,這東西貴重,我不能收的!”

“哎,多生分呢?你盡管拿著,就當可憐我這只手,教它莫在大冷天裏伸著罷!”

小雀聞言,見他那手凍得通紅,連忙把鐲子接下了。卻不曉在外頭放的時間長了,帶上的時候冷得她一個激靈。她將那大紅襖子的袖口往下扯了扯,又從腰上解下一塊翠玉如意扣來,道:

“公子常說‘來而不往非……非禮也’,這是我送你的,從此我倆就是共事了,要相互幫襯的。”

那永祿給她銀手釧,大抵也是為了日後打算,暗忖自己初來乍到,生怕被她壓了一頭去,卻究竟沒料她憨直如此。如今見那丫頭被冬風吹紅的臉頰,又笑得那樣純真,頓時不好意思起來。他伸手接了那如意扣,腦子裏暈暈乎乎的,只怪道這琳瑯閣裏的人是不是都會些操縱人心的妖術。如此,又為那丫頭搬了桃板,替她看著醒酒湯的藥爐,忙了一圈,卻仍樂顛樂顛的。

卻說那琵琶伎到底是身體弱,宿醉一場,居然歪歪斜斜了五六日才好。而那王大公子成天裏看得見吃不著,心癢難耐,鬧得眼珠子裏都多了兩根血絲。

如此推來擋去,也就到了除夕。

王進到底不敢躲在錦園過年,除夕那天,還是收拾齊整了,騎著馬往斥國公府拜會。玉山穿著那紫貂裘,石青色灑金袍子,在錦園門前給他送行,寒風掀起那衣擺,飄飄轉轉的,映著他眉眼依依。那王大公子看在眼裏,忽然很想充一回不肖子孫,就留在錦園,管他呼來喝去。但那琵琶伎卻催他上馬,又替他細細掖好了衣襟,只道早去早回。王進點頭,萬般不舍也只有咽回腔子。

待送走那王大公子,錦園眾人便掌燈開宴,覆又熱鬧起來。玉山斜倚在匡床上,看著滿目輝煌,燈火如晝,倒覺得有些空落落。

斥國公府中卻是另一派氣象。

描金雕花門楣上掛著兩只大紅宮燈,艷艷灼灼,似那三春花,似那天上霞。府門前喧囂若市,來往非富即貴,真當是:人如江海衣如錦,車如流水馬如龍。那王進打府門前一站,暗暗吃驚,放眼望去,王家叫得上名號的旁支斜脈竟都來走動,烏壓壓聚了一片。

王進跟在眾人身後,冷不防被人認了出來,只聽那人連忙拖家帶口給他作揖,口中稱道:

“進大爺好風采,多時不見,教人艷羨啊!”

那人群一聽“進大爺”三字,呼啦啦裂開個口子,紛紛攘攘,嗡嗡噪噪,說什麽的都有。

“兒啊,快給你進大叔行禮。”

“進大爺,還記得小的嗎?”

“王進啊,我是你姑媽的妯娌……”

那王大公子聽得雲裏霧裏,僵著臉陪笑,揀個由頭忙逃也似的進了府,正好在門前抓到個房裏的丫頭,問她:

“這怎麽回事,難不成是族譜活了?”

那丫頭平日裏聽他胡言亂語慣了,聞言只嘆了口氣,

“趨炎附勢罷了,如今家裏得了聖上恩寵,這可不就都活了?”

王進還想說什麽,卻見那王老爺攜了葛夫人,雙雙盛裝走來。王進忙不疊給他們行了大禮,二老見他回來,心裏高興,拉著他的手便往門內去。那王大公子雖然心中想念玉山,此情此景,也萬般沒有倉促行事的道理。於是幫襯著招待親友,收禮回禮,又給二老布菜奉茶,張羅拜會,忙得足不點地。到頭來臨近亥時,匆忙扒了幾口飯,又被喚去查驗賬目。

待安排停當,已是亥時三刻,天上紛紛揚揚落下鵝毛大雪來。

老夫人見他有些魂不守舍,便把他叫到跟前,與他說:

“好了,你今日也折騰累了。我老婆子,多少年沒見你這麽上心穩重,忙前忙後的。你父親瞧著,心裏高興,只是不說而已,但那眼眶子都是紅的。”她說完,頓了頓,又摸著自己心口,道:“我也打心眼兒裏高興,也知道你記掛甚麽。如今我們都乘興了,也該教你乘興一回。我早打發人去牽馬了,你也大了,我們又有這滿堂作陪,你該去哪裏,就去哪裏罷!”

王進聞言,如蒙大赦,忙擡起眼來,見那葛氏慈笑著,終是忍不住出聲喊道:

“阿娘!”

葛氏聽他一聲喚,點了點頭,攏著那繡珠盤金的袖口,手上珠翠叮鈴郎當的響,

“去罷,又不是不回來了!”

王進聽罷,露出個有些像孩子的笑來,轉身跑出門去,消失在那雪夜中。葛氏看著他的背影,喃喃著,怎麽也這麽大了——

記憶裏,他那樣笑著跑出門去,還是在八歲時,得了一個花蹴鞠。

那王大公子騎著漆黑色大宛駿馬,馬蹄揚起一蓬一蓬的細雪,奔馳在京城街道,此時萬籟聲寂,萬家團圓,只有遠處零零落落的幾聲梆子昭告天地。他緊趕慢趕,幾乎不被那狂風吹昏了腦袋,待到了錦園,卻左右不見玉山,便問門前聚在一起放爆竹的眾人:

“玉山去哪裏了?”

盈珠見他回來,唬了一挑,忙道:

“他覺著沒趣味,回琳瑯閣了!”

王進聞言便飛身下馬,心中忽有些焦急,又忽有些忐忑,他萬分害怕那琵琶伎失了望,損了柔腸,只恨不得立刻出現在他眼前。他在漫天大雪裏,轉過那老榕樹,越過西面院門,穿過鱗次櫛比的屋舍,疾奔向琳瑯閣去。那王大公子三步並兩步跨上樓梯,推開那雕花房門,便見門內昏黑一片。

從灑金窗紙上,透出點青藍色的雪光。

那琵琶伎正背對著房門寬衣,猛見他滿身風雪,急闖進來,霎時間又驚又喜。

“渾鬼,你……”

他話未說完,便被那王大公子沖過去攫住下巴。一雙有些寒冷的,甚至還帶著雪的氣味的雙唇覆上來,剎那間燃起火星四濺,把嚴冬作了陽春三月。

玉山為他這如同從天而降般的出現心神顛倒,他滿心只想投入那人的胸膛裏,看清楚他究竟還能做出甚麽,匪夷所思又令人狂喜的事情。

“玉山,玉山……”

王進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將他那衣帶扯下來,連推帶抱的壓倒在床上。那琵琶伎只覺得自己快要融化成他口中反覆呢喃的音調,全身全靈沈浸在溫柔而又膠著的感情裏。他那無力的推拒,最後變成焦急的寬解,他大敞了衣襟,胸膛起伏,媚眼如絲,一副任人予取予求的模樣。

那琵琶伎湊在王進耳邊,悄悄與他說著,只有二人知道的話語:

“伯飛,我是你的,隨你怎樣,都是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你問我車去哪兒了?車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車的(開玩笑的,正片完結後會從全文中挑選,在番外裏補足,鑒於這是初H,應該會收錄……吧?

另外,千金裘到這裏就寫完三分之一了,前面章節的修改已經完成,後續劇情也設計完畢,明後天就會更新新的章節~

總之,有什麽意見或建議請在評論裏告訴我吧,單純想對我說麽麽噠也可以233333

那麽,明後天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