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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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進此人,

果然說到做到。”

次日,玉山仰面望著那琳瑯閣的雕花藻井,腦中混混沌沌,一片天地未開。他木然忖了片刻,劈頭蓋臉所想到的不是今夕何夕,而是如此啼笑皆非的一句。

這琵琶伎原以為那王大公子,會忌憚他身體虛弱,多少手下留情。卻不想是熬得狠了或是如何,王進竟發瘋一般將他按倒在絲絨錦被上,來來回回做了一個時辰。其間翻雲覆雨,死去活來,縱然玉山百般求饒,萬般推拒,也無濟於事。那琵琶伎最後眼前一黑,暈厥在屏風榻上,再憶不起後續。他念及此處,又想起種種取舍無度,風月無邊,驀地紅了臉頰,暗啐一聲沒臉沒皮,便扭頭往窗邊看去。

此時霜雪未褪,卻已嚴冬漸歇,就連那窗欞中透過的一點明滅日光,都溫和含蓄,如春風拂面。而窗外的老梅,新芽更甚,梳梳斜斜的影子映在灑金窗紙上,似名家巧手,似工筆丹青。

身邊,昨晚那罪魁禍首已大醒了,正端著碗熱茶,歪在屏風榻上看字讀帖。他見玉山睜眼,便從身後扯出件狐膁裘,與那琵琶伎披了,又扶他靠在懷裏。玉山本還想和他忸怩一陣,但話未出口,忽然記起昨晚似已把平生臉面悉數丟盡。昏話說了一疊,昏事做了一筐,莫道充新媳婦羞赧,便是連個架子也端不起來的。末了只得暗道一聲罷了,是好是歹也都隨他。

那琵琶伎如此想著,便挪過去,裝著一副雲淡風輕。他一面揉腰,一面就著那王大公子的手喝了口茶,問說眼下究竟什麽時辰。王進答晌午已過,便扔了字帖,將玉山攬進懷裏。因見他青絲蕩漾,衣襟底下露出一段雪白脖頸,鎖骨邊的牙印尚且清晰,胸膛上的紅痕更是斑駁,便又想起他種種的,不可為外人說的好來。

玉山卻由得他看,徑自尋了個愜意位置,靠著那王大公子的胸膛,細聲細氣,說要吃膳房做的桂花糯米湯。王進聞言,哪有不依的,正要打發人去做,卻又想起一事,忽然說:

“我倒很羨慕,那個教了你這麽多花樣的人。”

玉山聞言一楞,剛想問他甚麽花樣,卻驀然間明白過來,變了臉色,一搡他,啐道:“渾鬼,哪有你說的這個人!”

王進見他惱了,一顆心兀自怦然,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是好。那琵琶伎見他怔怔然無話,恐他是不信,便也急了。扭頭從枕下嘩啦啦抽出一本薄冊,在那王大公子面前一晃,瞪著眼睛怒道:

“我若有半句騙你,便教我即刻死了!”

王進眼前一花,雖沒看清卻也知那是何物,頓時樂不可支,差點連手裏的茶也潑了。他暗忖玉山那麽一個謫仙樣的人,究竟使了多少心眼子,避了多少耳目,才鬼鬼祟祟,百般淘換到了這麽一本。玉山見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羞憤難當,一張俊臉火燒似的飛紅,掙紮著就要下床,卻被王進連忙攬到了懷裏。

那王大公子好聲好氣的哄他說:

“好了好了,是我不是,你且饒了我罷!”

玉山怎會與他存心慪氣,聽他討饒,便也罷了,只說:

“我還沒來翻你那本舊賬呢,你倒先排揎起我來了!”

王進聽得“舊賬”二字,頓時心中一沈,吞吞吐吐了半晌,方貼在那琵琶伎耳邊絮絮道:“玉山,我也知我往日的名聲不好,是個濫情種子,但我對你……我若對你有半點虛情假意,便教我也即刻死了。”

玉山聞言,哪裏舍他發如此重誓,便是聽他說一個“死”字,渾身都要顫兩顫的。於是連忙掩了他的嘴,道:

“我不過隨口說一句,你竟當了真。再者,我又不是糊塗人,真心假意分不明白?你若從前對其他人也這般好,那升平坊豈不都變了王家產業?”

王進聽他字裏行間毫無怪罪,反而大有寬慰開解之意,頓時心中一暖,又憐又愛。便拉過玉山的手來,細細吻了吻那指尖。而自他嘴唇所觸及之處,泛起一陣酥酥麻麻,熱熱灼灼,令那琵琶伎瑟縮著,卻直往王進的懷裏貼。王進看他那樣子,反而起了作弄心思,緩緩舔舐著那白皙手腕的內側,累絲金釧的光芒便反照在他眼底,揚起一片幻惑的光暈。

那些先前好容易退回去的桃花紅,又浮現在玉山的臉上,頓時宛轉不可方物。玉山卻有些著惱,暗忖王進到底是個渾鬼,又兀自被這渾鬼撩撥得無可不可。他奪過手腕來,趁著那王大公子怔楞的當口,攀上他的肩,與他唇齒糾纏,並得意的看他渾身一僵。王進暗自咒罵一聲,卻仍慢慢的回吻,把那琵琶伎壓在屏風榻上,沈默看了他半晌,方啞著嗓子笑說:

“我還當昨晚把你餵飽了……”

玉山剛想噎他兩句,卻聽一陣腳步聲急匆匆奔上樓來,他皺眉,果然下一刻,小雀便愕然出現在房門前。

“我,公子……我……”

可憐那丫頭一雙招子四處亂瞟,開口分辯卻險咬了舌頭。她又是掩耳朵,又是捂眼睛,直慌得手忙腳亂。半晌方想起不如背過身去,便立即調轉腳跟,瑟瑟道:

“公子,王大公子年前寫的桃板,果然被人摘去了!”

玉山聞言笑成了一團,一面念叨著“我早就說了”,一面捶那王大公子的胸口。這琵琶伎近來似乎是沾染了王進的壞處,修得了臉皮水火不侵的功夫,原先聽了兩句閑言碎語都要面紅耳赤的人,如今被那小雀撞個正著也只當無謂。他喘了兩口,方彎著眉眼,道:

“你去找兩塊板子來,我給補了就是。還有,我要喝桂花糯米湯,打發膳房做一碗去。”

小雀聽了如蒙大赦,忙不疊腳下生風,疾奔出去。但當她跑到一半,忽想起忘了應聲,便又補了一句領命。那聲音傳到樓上,聽得玉山一楞,笑不可抑。而小雀那丫頭,素日裏便懼怕玉山,因而千般萬般都不敢提起此事,作那風言風語。是以錦園眾人,雖胡亂揣測二人關系,也究竟未曾料到這般詳細。

豈不知,後來又有一日,盈珠為借兩匹緞子,到琳瑯閣尋玉山通融。正走在樓梯上,聽見二樓房內浪聲浪語,而那琵琶伎又是哭又是喊,還夾雜著器物翻倒鈍響。盈珠頓時駭得魂飛魄蕩,忙拉著香柔飛也似的逃了,只當自己是個聾子瞎子。香柔卻不比她,對玉山沒那些忌憚,總道大佛壓不住小鬼。而她又是個喜歡打牙撩嘴的,便不知何時將此間經過抖了出去。一傳十,十傳百,從此錦園眾人要尋玉山或王進,只消在琳瑯閣樓下喊一句叨擾。若有人開窗來應,還自罷了;若無人,那只怕是在“忙”。

放下這些不提,王進為和玉山獨處,有意拖延了請帖,待到初六那天,方打發永祿去請秦澍、明玉兩位公子。而那二人又回說,初七白晝裏天子設宴,須得晚間再來。

如此到了正月初七,錦園荷花池邊那水榭裏,燭影燈火搖搖曳曳,金杯銀盞閃閃爍爍。王進有心炫耀,便將上上下下,裝飾得豪奢異常。他從家中搬來了拂菻炭盆,嵌玉圓凳等物,又拿羊毛花氈鋪了滿地。玉山也由得他去,只換了一件銀紅緙蔥綠寶相花紋錦袍,用象牙錯金簪子挽著頭發,依舊戴著那兩個松石累絲金手釧,坐在王進身邊。而那王大公子,裹著一領水灰色雲紋綾面海龍皮裏的綿袍,戴赤金嵌玉冠——那冠帶還是玉山親手為他系上的。

盈珠卻不作平日打扮,僅淡施粉墨,穿一襲鵝黃襦裙,頭上兩股素金簪子,倒現出一段溫雅情態。原來,這女子心知今日座上賓客絕非泛泛,因而不願奪了那二位主人的風頭,只在玉山身邊小心侍候。她暗忖玉山獨點她一人作陪,這等殊榮便足夠面上生光,倘若再喧鬧多事,恐怕便要應了那句出頭椽子先爛的老話。

放下這些不提,三人在水榭中等了片刻,便聽簾外一聲:

“秦公子與明公子到了。”

話音剛落,只見那錦園小廝打起繡簾,從門外走進一雙玉樹臨風的妙人。那秦澍在前,著深青官服;明玉在後,著淺綠官服,顧盼間俱是俊朗風流,又有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青蔥氣質。

錦園荷花池邊的水榭不大,又被王進塞了好些擺設,攏共便只夠一桌方圓。上首坐了王進,右邊是玉山,左邊是秦澍,再左是明玉,盈珠的位子排在下首,只是虛設,她並不敢坐。

秦潤之手上端著個錦盒,甫一入座便遞給了王進,道:

“今日聖上邀我等鬥詩聯句,維德詠雪拔了頭籌,聖上龍顏大悅,便賞賜剪彩,我與維德挑了幾樣頂好的予你。因想著你素日裏無所不有,唯獨此物,卻應是難上加難。”

玉山聞言,又想起從前飲鶴堂中與王進聯詩的光景,頓時掌不住笑了出來。那秦、明二人聽得笑聲,擡眼望去,便見王大公子身邊坐著個俊俏青年,一張臉清秀超絕,眉眼間日月失色。他此時這一笑,桃羞杏讓,燕妒鶯慚,端的好比春風滿堂,藐姑仙子。讓人不禁一同舒了眉眼,心馳神往。

秦澍遲疑道:“這是……”

王進回說:“是了是了,念著相逢,忘了與你們引見。這是京中魁首玉山,這是盈珠。”

那二人聽得王進此言,皆瞠目結舌。盈珠自不去說她,錦園玉山的名號無人不知,卻從未有人得以睹見真容,今日王進竟能將人請來同席,想必是給了天大的臉面。如此一想,又不禁對那王大公子心生敬佩,暗忖到底是京城第一得意人,論勢頭,論氣派,旁人拍馬也趕不及的。

玉山見他二人神色,心中已明白了幾分,於是也幫襯著擡舉,對王進說:“說甚麽京中魁首,只要你喚我來,我一定到的。”

那王大公子聞言,眼中泛起點寵溺神色,伸手替他理了理鬢角,道:

“我倒覺得,你日日在身邊才好呢……”

話音剛落眾人皆幹咳一聲,心道原來如此。那秦澍紅著臉岔開話頭,又說:“今日筵席,聖上布了詠雪一題,雖然淺近,倒也十分難作。”

那琵琶伎是個愛詩的,聞言便要討教兩手,於是端起酒杯來,饒有興味的問二人詳細。

秦澍道:“說起詠雪,無非柳絮飛花,此外便是雪光、雪色、雪聲。但終究落了前人窠臼,縱然算得了好,卻算不得奇。”

明玉聽他言語,便也飲了杯酒,續道:“再者,說起詠雪,無非喜春,無非愛冬,無非雅志,無非苦寒。也終究落了前人窠臼,縱然算得了好,卻也算不得奇。”

玉山聞言沈吟,“如此說來,倒當真難得很了?”

秦澍點頭,覆又飲了一杯,笑道:

“今日筵席,我就吟了句諸如‘瑞雪兆豐年’的,當時還覺得很好。聽了維德那句,卻恨不得將紙撕了,自己的人也頃刻間死了。”

那琵琶伎一聽,更覺有趣,便忙問:

“不知明公子所吟是何妙句?”

“莫聽他瞎胡扯,我不過運氣好罷了,吟的也不堪稱妙。只此間有一句‘萬裏開新卷,千山褪舊痕’,倒確實很好。”

“正是此句,正是此句……不但言浩瀚潔白,更有萬象一新之氣,難道還不算妙?”

那琵琶伎點頭,方要誇讚兩句,卻聽王進來攔他,道:

“你們這分明是欺負我,從前潤之與維德兩個倒也罷了。今日玉山你也摻和去了,來日方長,我竟不敢與你們同席。”

眾人聽了皆大笑起來,便吩咐下人走菜溫酒,笑語晏晏。其間,那王大公子非要拿秦潤之的舊事開涮,急得那秦小公子面紅耳赤,顧不上禮節,搶著要截他的話頭。好容易安頓下來,玉山一句“伯飛你去年還在我這裏打過秋風”,又讓那二人炸了鍋,鬧得差點要掀了房頂才罷休。最後明玉拉著秦澍,玉山勸著王進,好說歹說,方又相安無事。

筵席過半,玉山便命小雀去琳瑯閣取來那五弦琵琶。小雀今日依舊穿著那炮仗似的紅襖子,簪兩朵大紅宮花,聞言便點了點頭,飛奔出去。玉山本是不願彈曲的,一來年前拜了伶倫,按規矩便元宵節前都不得擅動管弦;二來近日裏與那王進廝混,技藝難免生疏,且又有幾□□體不適。但今日見了秦澍明玉二人,著實歡喜,便想著彈一段罷了,也是為那王大公子臉上貼金。

而盈珠因忖著小雀來往費時,便先執了檀板,唱了首金縷曲。見滿座稱好,便又唱了首南方小調。她本就是個聰穎伶俐的,說話又利落,喝酒又豪爽,三言兩語下來,讓秦澍明玉二人讚不絕口。盈珠見狀,便與他二人嗑牙,說要乞著他們寫唱詞。末了,又誇文采,又說人品,收得一片高看。

這時,小雀抱著那琵琶進得門來,玉山見她滿身風雪,便問:

“怎麽,下雪了不曾?”

小雀將那裹琵琶的宮綃解開,攏著手呵氣,道:

“一時不防備,下了好大雪呢!”

玉山聞言點頭,打發她去廊下喝兩杯暖酒,便從懷裏拿出那把鑲金嵌玉的象牙撥子,轉軸試了兩聲。見音色不為大雪所擾,便揚手彈了段春風度。曲調熱烈歡暢,似冰雪消融,百花盛開,洋洋然有蓬勃氣象。

一曲罷,低垂著眉眼,道:

“方才明公子言‘萬裏開新卷,千山褪舊痕’。我在這鵝毛大雪間,彈一曲春風度,似乎倒也貼切,倒也不損銀裝素裹。”

明玉聞言,敬了他一杯,笑道:

“很是。但相較之下,我這詩卻要略遜一籌了。”

那琵琶伎聽了笑著擺手,一疊聲說謬讚謬讚。他多喝了幾杯,又見眾人大抵都是知道緣故的,便索性堂而皇之的歪在那王大公子懷裏。王進也隨那琵琶伎賴著,手卻小心的攬著他的肩膀,生怕他栽倒下去。

秦澍是個好酒的,此時也喝得七七八八。他直著眼睛,胳膊撐在桌上,將那琵琶伎顛來倒去的看,半晌才說:

“今日入宮饗宴,還見著餘貴妃了,眼下一看,倒與玉山有幾分相似。”

那明玉只當他是喝醉了,連忙搡他,道:

“胡說甚麽?你喝成這樣,只怕看了門口的垂楊柳,也當是美人腰呢!”

“誒,不是,你別混我……真有些像……那個那個,眉眼那塊……”

旁人且以為他二人胡鬧,玉山卻聽得心驚膽戰,連忙去拉王進的衣袖。那王大公子深知個中曲折,見狀了然,只說:

“前幾年我在千牛衛當差的時候,見過餘貴妃一眼,是個美人。不巧,玉山也是個美人。我想美人與美人,總是有些相近的。”

那秦澍聞言,撅著嘴沈吟片刻,驀地一拍手,覺那王大公子說的在理,於是大著舌頭道:“對對對,還是伯飛你,閱美人無數。”

此言一出,滿座皆楞了楞,驟然拍桌子大笑起來。

玉山摟著王進的腰,一雙桃花眼裏滿是促狹,妖妖調調說:

“王郎……當真閱美人無數?”

王進聽他“王郎”二字,心頭一跳,暗忖這琵琶伎從來只在床上失了自制時才會這樣喚他,今日玉山顯是清醒的,那便是要拿他的把柄,看他的笑話了。他如此一想,連忙去哄那琵琶伎,就差供在佛龕裏三跪九叩,方讓他一笑泯了恩仇。

放下這些不提,眾人頑到月上中天方散。

那門外已積了半尺厚的雪,瑩瑩然真好似書卷未著筆,山河初褪墨,一派天地空曠。

作者有話要說:

媽耶,回首一看,我這兩天到底在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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