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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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興門外賑災的事情,到底在京城眾人心中留下了分量。那城裏的平頭百姓,素日裏見了歌伶樂伎,大多輕蔑不忿,或以他是下九流出身,或以他妖妖調調,不是正經人家。但經那城外救濟一事,看在眼裏,感在心中,都對其生出幾分可敬可愛來,一面又心底愧怍,暗忖那平日裏說得正大光明,到頭來卻不如一個歌女子的仁義氣節。

而斥國公府則更熱鬧些,王老爺到底不做那瞎子付燈油的買賣,揀了個文采好的門客,要他將此事前因後果細細記來,卻只說幫扶協助,不提那辜玉清如何,臨了又言皇恩浩蕩,雨露披澤,福佑四方。而那門客也好事,斥國公府內素輕文墨,好容易逮著個機會,便發起狠,直寫得洋洋灑灑,動人心魄,凡是見者都要賺下幾滴眼淚來。如此,那老斥國公便尋了個吉日,將奏表遞上去,果然不到傍晚,便有內侍拿著聖旨替天撫恤。且不光斥國公府,便是秦府、明府、何府,只要是那奏表上見了姓名的,都有人下來傳旨,驚得一眾人飯也不吃了,趕著換官服,設香案,忙裏忙外卻都笑容晏晏。

觀了一圈,似乎皆大歡喜,卻惟有一人吃了悶虧。

那王大公子抱著件狐膁裘,歪在琳瑯閣裏的屏風榻上,半睡不睡的。玉山提了個食盒轉上樓來,見他那樣子,便走過去,

“渾鬼,還吃不吃飯了?”

王進聞言,撩開眼皮子問他:

“吃的是什麽?”

“不比你家,無非是些火脮雞,肘子肉,又添了幾個素菜。”

那王大公子聽罷,覺得尚可,便扔了狐裘,坐起來靠著短幾吃了。玉山一面替他斟酒,一面說:

“這斥國公府裏有老虎不成,唬得你王大公子都不敢回家?”

“回去作甚麽?一來發不出月錢,二來給不出賞賜,回去只怕要喝冷茶,蓋薄被,哪有你好?”

玉山聞言便刺他顧頭不顧尾,笑得手裏那酒都灑了。

原來那王大公子前日裏捐出去的,實然是他自己的體己錢。如今眼看著將要過年,少不了賞賜打發,他卻連一個銅板也拿不出來,萬般無奈,只好躲到琳瑯閣去,免得白眼受氣。

王進被他笑得心虛,便伸手奪了他那酒壺,又將人攬到懷裏,剛想岔開話題,卻又被截了話頭。

“那你父親倒也沒救濟你?”

“他救濟我甚麽,平日裏轄制我還來不及。我前幾日去問他討,他只說我向來揮霍慣了,也該長長記性。哪知道我是連飯也吃不上的?”

那琵琶伎聞言,早笑軟了,伏在王進懷裏,肩頭一顫一顫的。他半晌,擡起頭來,如瀑青絲貼在頰上,一雙桃花招子浸滿了水,笑道:

“罷了,罷了,我看你可憐,便施舍你了。”

“這卻使不得,若傳揚開來,我王進豈不成了吃軟飯的?”

玉山聽罷,笑得見牙不見眼,後來他做主將王進平日裏寫的幾張扇面,幾卷文章賣了,兌得七八百兩黃金,又自己悄悄貼進二三百兩,湊了千兩整數,方給了王大公子。而那琵琶伎起初不知市價,後來聽人說了才曉,王伯飛自矜身份,從不給人胡亂題字,又從不將字拿出來賣。因此他那字,端的是按個來論的,驚得玉山楞了半晌,方瑟瑟的讓人算賬。

如此,這事情究竟才算了結,王進也顛顛的回了府上,不消細說。

後來到了臘月二十二那天,眾人都預備著過年。李全用了午飯便將錦園上下聚到了臺前,放了那些小廝仆役的月錢,又按著一年纏頭總數,多少給了幾個臺柱的花紅,收得眾人一片謝。之後,又將要休假回鄉的姓名細細記了,盈珠幾個也好,玉山也罷,都是無處可去的,便留在園子裏看守。待到諸事都商量盡了,就有三五小廝擡著條案出來,案上擺著瓜果犧牲,又供了神仙牌位。眾人見狀,便紛紛肅然整衣,依著玉山、盈珠、綰娘等序,燃香祭奠,拜了伶倫。禮畢之後,又開了一壇燒酒,拿香灰澄了,各飲一小杯。自此,便是封臺罷樂,到來年元宵節為止,再不碰一管一弦了。

眾人飲了酒,便覆又跳脫起來,盈珠命人撤了香案,換上一面螺鈿方桌來。又打發人去取了一尺來長的桃木薄板,招呼著幾個姊妹,說要寫桃板掛門楹。末了,又和玉山說:

“玉山,我聽說那王大公子,寫字最是好的,你究竟有沒有得他真傳?”

“我看你是瘋魔了。”玉山笑她,“好端端的,他教我寫什麽字?”

“話可不是這麽說的,你看,這教人寫字罷,少不了耳鬢廝磨,你儂我儂的……”

她話未說完,眾女眷卻已飛紅了臉,笑作一團。

玉山聽了,臉上都要沁出血來,卻仍瞪著眼唬她:

“啐,你這蹄子再說渾話,留神我撕爛你的嘴!”

“他急了,他急了!”盈珠一面笑,一面躲到綰娘身後,又說:

“玉山,你且饒我,我趕明兒給王大公子燉鹿茸去!”

那琵琶伎聞言,又羞又氣,張口結舌,只差將桌上那方硯臺擲出去打人。

小雀見他真要惱了,便拉著他的胳膊勸:

“公子,盈珠姐姐那嘴,你且拿她,但豈不跌份?”

綰娘見了也小聲責怪盈珠,

“玉山臉皮子又薄,你瞎湊什麽熱鬧,還不給人賠禮去,難道要等他給你來賠?”

“你們倒合起夥來排揎我了……”盈珠雖這樣說著,卻仍走過去,拿了支紫竹雞距筆,遞給玉山,好聲好氣道:“是我不是,您別計較。這桃板還須您頭一個來寫,我們不敢僭越的。”

玉山看她那樣子,變臉比翻書還快,又忖著她往日裏便口無遮攔。今日也不過話趕話,趕上了,實際真無半點要計較的意思,再拿著架子倒成了自己的不是。便轉怒為笑,接了那筆,又說:

“好了,是我怕了你,取那桃板來,定要我寫了你們才可胡了鬧呢。”

盈珠聞言,伶俐應下,忙揀了副勻稱木板來,顏色寬窄俱是相同,工工整整的呈在他面前。

玉山擡眼將那板子細細端詳了,搦筆和墨,往左邊那板上寫了“神荼”二字,右寫“郁壘”,便擱了筆。他那字,雖不比王進遒勁飛揚,卻自有一段清秀工整,似松似竹般幽幽然俊麗。那琵琶伎又打眼看了看,覺得很好,便說:

“這副就掛琳瑯閣罷。”

盈珠聞言,也誇讚了幾句,轉身讓綰娘,綰娘卻不接,只道:

“盈珠,你寫你的,我們這些隨意作了便好。”

“這倒好,咱們各寫各的,都掛自家門上。若寫得不好,我要可要從年尾笑到年頭。”言罷,她也蘸了筆,一挽那麻葉皮襖子,左右依樣寫了。雖不出彩,但也稱得上工整流麗。盈珠再要交筆給眾人,便無人肯接,玉山就讓小雀接了。那丫頭哆哆嗦嗦,幾乎不曾把自己唬死,但好歹還是沒有寫廢。

眾人先前忌憚珠玉在前,恐獻了醜,如今一看小雀那七扭八歪的幾個字,也都放了心,便紛紛提筆,不在話下。

這廂裏正說著笑著,見那李全走進院來,他看眾人也都齊全,道:

“這正好你們未散,便有件事要仔細說來。”

玉山聞言狐疑,暗忖這大過年的,有甚麽值得仔細來說。卻看那院門處露出點反毛官靴的靴尖,再過一剎,便現出一段錦繡面天馬皮裏的華貴袍子,一寸狐白裘。那琵琶伎見狀,舒了眉眼,卻聽李全貓著腰,熱絡的迎道:

“留神腳下,這邊請,這邊請……”

盈珠見他唯唯諾諾的樣子,有意刺他:

“李管家,你被那王大公子拿了把柄不成,怎麽這樣客客氣氣了?”

李全聞言卻斥他,

“胡說什麽,如今要稱王東家了!”

話音未落,眾人都是一驚,愕得說不出話。

王進卻從從容容,走到他們跟前,道:

“我接手後,園中諸般照舊,仍由李全打點,各位盡管放心。”

眾人這才緩過神來,忙給他行禮,口中稱道:

“見過王東家。”

那王大公子只笑著擺手,又拉了玉山往琳瑯閣去,一路上噓寒問暖,蠍蠍螯螯,說了許多,玉山倒不嫌他聒噪,只覺恍惚如夢。他直著眼睛,將那纖纖玉手伸到嘴邊,張開口就要咬。王進唬了一跳,連忙把他攬進懷裏,

“怎麽了?”

玉山聽著那蓬勃心跳,心想這大約是真的了,便惱怒起來,捶他:

“這麽大個事,也不和我商量!”

“那前主人死活不撒手,我怕走了消息,教你空歡喜一場。如今不是好了,惱什麽?”

那琵琶伎聞言,忽想起他前幾日還在琳瑯閣打秋風,便又問:

“你又哪裏得了錢了,買得起這園子?”

“不是我的錢,斥國公府要采辦幾處產業,我便出了個主意。這錦園一者利潤豐厚,二者來往間非富即貴,父親聽了高興,就許下了。我只不過當個說客,哪出了半分錢?”

“渾鬼,斥國公府的錢不是你的錢?”

殊不知,那琵琶伎往日便擔心他浪擲奢靡,恐難長久。如今錦園易主,內心更是不安,眼見他仍不醒悟,又急又氣。但暗忖過猶不及,事緩則圓,便只好軟了腔,勸道:“我也知你府上剛得了聖上榮寵,風頭正勁,但做人哪有顧頭不顧尾的?不是我咒它,今日是好了,明日可如何呢?該減省時仍需減省,似你這般揮霍慣了,將來若有個好歹,如何使得?”

他說到“好歹”二字,又念及當日延興門外慘狀,貧富殊異,心緒更是不平,險些落下淚來。王進見他紅了眼眶,連忙把人抱在懷裏安撫,想著他此言此語,必是思慮到了極長遠處,更有些廝守一生之意。一時間,那王大公子心中五味雜陳,千頭萬緒竟無從順起,最後只得說:“我這買都買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你且安心,又不是賠本買賣的。至於你說的話,我從來句句都存在心裏,且寬慰著!”

玉山的這些話,實然在胸中積了許久。如今說出來,倒覺松了口氣,似移開了一塊大石,渾身上下都輕捷起來。他聽王進應聲,便不再多言,又忖著那渾鬼到底是個牛心的,自己還需多替他節儉些。

如此一路無話,到了那琳瑯閣門前。

只見永祿穿了件松花綠羅綃面羊毛裏夾綿襖子,頭上帶著綿風帽,正指使著一班雜役擡那衣箱藤篋等物。他見了玉山,笑道:

“公子,如今這兩廂並到一處,也算一家人了。”

那琵琶伎聽了惘然,便看向王進,問:

“怎麽的,誰和誰並到一處了?”

王進聽了哭笑不得,又不知該如何說起,只好指著那衣箱慢聲道:

“那是我的衣服,我和你並到一處了!”

“你……我……琳瑯閣?”

“可不是。”

玉山聞言,臉上驀地就紅了,暗啐一口剛說那王大是個牛心,原來自己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定了定神,半晌才找回那點拿腔拿調的樣子,促狹道:

“我見你前呼後擁慣了,片刻都不能離了人的。錦園裏缺衣少食,老夫人竟也舍得?”

“有什麽舍不得?她還與我說,要我好生歷練,改了那些富貴毛病。但話又說回來,她仍不知你是個男人,只擔心你我之間有不才之事,讓我無論如何都要明媒正娶。”

“去你的!”那琵琶伎瞪他一眼,轉身打起花氈簾子,往樓上去了。可待他甫一轉過樓梯,見了屏風外面夕陽下閃閃爍爍的雕花屏風榻,陡然又想起一事。這事可比那衣箱藤篋大得多,他雙手顫顫,呆在當場,擋了仆役搬運也不自知。半晌,方回過神來,抓了個下人的肩膀,劈頭蓋臉就問:

“你家進大爺可把床也搬來了?”

可憐那仆役雲裏霧裏,又見他瞪著眼睛要吃人一般,過了好久才瑟瑟道:

“小的,小的,不,不曾見到有床。”

王進與永祿交代了些瑣事,此時剛轉上二樓來,當頭便聽那下人答了這麽一句。又見玉山抓著那人,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頓時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只倚著那門框,又是拍,又是喘,看那琵琶伎變了臉色,方道:

“你就認命罷!”

玉山被他抓了個現行,氣勢上便先輸了一截,之後又被那王大公子調笑,真真的伶牙俐齒也說不出話來。但幸而此時小雀來傳晚飯,救了那琵琶伎一命,否則他非得羞死不可。

李全在錦園主屋擺了幾桌筵席,那主屋原本是歌伶樂伎訓練用的,因聽聞王大公子要搬來便收拾妥了,怎料他轉身去了琳瑯閣,因此正空閑著。李全起先把一幹奴仆的桌子設在廊下。王進沒有那些架子,平日裏與下人廝混慣了,見那天氣寒冷,又恐飯菜涼得快,便做主讓人將桌子移到了房內。之後,便領了玉山,又請盈珠、綰娘、李全等人,一同坐在上桌。只見堂內燈火通明,映得那織錦桌布熠熠生輝。桌上菜色雖不豪奢,山珍海味倒也齊全,更兼喜事臨門,又是過年時節,竟莫名讓那見慣了輝煌的王進都覺得很好。

李全見滿座坐定,便站起身來,向那王大公子敬酒,說:

“王東家,以後小的為人處事若有不周,還望您提點照拂。”

王進陪他飲了一杯,正色道:

“哪裏的話,此間利害關系,你只比我更清楚,以後,還望你多多照拂才是……”

這一席話讓李全大喜過望又受寵若驚,他原本擔心錦園易主,自己這差事難免不保。但如今看來,那王大公子似不願改弦更張,對他又器重有加,他這顆心才放回了腔子,真心實意的歡喜起來。眾人見李全敬酒,便也跟著上前賀喜道謝,賓主盡歡。

到了月上中天,李全恐自己到底是個管事,滿座當著面不好玩樂嬉鬧,便徑自去了。那盈珠見他走遠,便拉上小雀香柔,攛掇著行令劃拳,自己喝了幾盅歪在一邊,又推玉山去和王進玩。那王大公子,最擅這些的,見玉山摻和進來,便要換個花樣,玩起揭彩令來。

小雀不懂這些,便問:

“這揭彩令是什麽說道?”

盈珠不等王進回話,便說:

“令官在六至三十六間取一數,寫在紙上,扣在杯底。起首飲一杯,報六,再傳給席間任一人,接者揀一數與傳者所言相加,循環往覆。而令官則只許加一。中了便叫得彩,若是超了令官所選之數,便要猜拳,超多少數,猜多少杯。”

“我懂了!”

那王進聞言,便先飲一杯,做了令官,取紙筆寫了個“拾貳”,壓在杯底,報六,將那杯子遞給玉山。

玉山接了,眼睛一眨,笑著報了個七,便把杯子給了小雀。

小雀:“八。”

王進:“九。”

香柔:“十一。”

玉山:“十二。”

“中了中了!”王進笑道,拿起酒杯,拈出一張寫了“拾貳”的字條來。與那琵琶伎碰了個盞,對面仰頭喝了。

如此,眾人又頑了幾回,到那小雀做令官時,她寫了個“拾捌”,玉山報了十七,遞給王進。那王大公子向來精於察言觀色,見小雀抿著嘴唇不敢吭氣,便料想該是十八,於是故意報了三十六,又將那杯子交還給玉山。

如此一來,超了十八,那玉山便要和王大公子猜十八杯拳。他久居琳瑯閣,哪裏是王大公子的對手,十八杯下來,自己喝了十五杯。玉山本就不勝酒力,這十五杯喝完哪裏還有好的,只伏在桌上,喃喃著胡言亂語。眾人見喝倒了他,便也不頑了,端了些瓜子蜜餞,坐在桌邊嗑牙花。

那王大公子心裏高興,便拿起牙著,敲著杯沿,唱了一首短歌行。滿座正乘興,又都是歌伶樂伎出身,皆附合起來,只聽道:

“紅塵人如蟻,往來何蒼茫。

上掣碧落盡,下走黃泉央。

白駒奔雷電,江海禦參商。

傾蓋多歡故,大醉三千場。

醒時散浮萍,堂前滿清霜。

聽我瑯玕曲,著我好霓裳。

勸君一杯酒,不枉世上狂。”

作者有話要說:

這首短歌行我居然寫了半個小時……(我寫詩真的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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