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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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冬月末時,天氣愈發冷了下來,人站在外面,披著大毛衣服,揣著手爐子也不頂用場。盈珠幾個姑娘家,素來金貴的,便是三餐也要人送進門裏去,成天踩著湯婆子,只管做針線,嗑牙花。李全見狀,也不強求,便做主將那荷花池邊的水榭收拾幹凈,鋪上花氈呢子,只讓幾個有常客的樂伎在裏面彈曲唱歌,卻再不開那院子裏的高臺了。玉山的常客倒多,水榭中坐不下,晚到那一時半刻便沒有位子,只得等著下回。那些公子哥兒們竟也不著惱,只諾諾的聽人安排,絲毫不覺跌份怠慢。只是他們究竟不知道,那斥國公府的王大公子聽曲從來在琳瑯閣裏,從來在那描金屏風榻上,從來在玉山的膝頭。玉山也曾啐他,不怕聾了耳朵,王進卻只是笑,最後那琵琶伎萬般無奈,只有輕手輕腳的彈,鬧得自己都聽不清調子。但好在小雀雖是個呆頭呆腦的,卻也知道好歹,分得清輕重,否則只怕要走漏了消息,讓這些人再不同王大公子來往了。

而那琵琶伎近來,又多了一項神游天外的毛病。那日在三白院飲鶴堂中,王大公子鉗著他雙手,寬闊的胸膛壓在身上,滿是侵略索求的氣息將他沒頂浸透,那些情難自禁,那些繚亂狂放,讓他如開了竅般霎時明白過來。玉山有些木然,又有些惶恐,時而忖著王進想要甚麽就應該給他甚麽,便是身家性命也不顧惜的;時而卻畏縮起來,生怕那王大公子真生吞活剝了自己。他有時倒覺得,幹脆當初飲鶴堂裏就該與了他算了,免得今日這樣瞻前顧後,當斷不斷的。如此一來,便又少不得想起那出事情,想起掌心裏蓬勃的熱度,頭頂上低沈的喘息,教他又是一陣慌亂,恍恍惚惚的,竟連彈錯音調也不自知。旁人不知這些,道那玉山一慣四平八穩,是個雷打不動的人物,怎麽如今就心不在焉,魂不守舍了。李全將這些瞧在眼裏,心底畏懼,幾乎要出門去找道士打醮,看看是被哪路小鬼魘了魔了,成了這樣。

玉山卻不知這些,自顧自坐在琳瑯閣裏,將新譜的曲子練了幾回,又將幾首新詩謄了寫了。他從前一個人默默倚著欄桿能消磨一晌午,如今卻轉眼不見王大公子就無聊起來。那琵琶伎實在沒了辦法,便去叫盈珠等人,連著博了幾天的雙陸,輸給那歌伎十餘貫錢,教她乘了興。一日,小雀那丫頭輸得狠了,賭氣要拿手上的銀釧子抵,忙被玉山攔下了,後來給錦園上下做了一人兩塊糯米桂花糕才算完。

如此得過且過,好容易熬到了臘月,眾人便收拾著采辦年貨,預備過年。綰娘等人做了幾件大紅繡花襖子,把小雀幾個年輕的丫頭穿成了紅炮仗。盈珠好事,又故意去買了十數朵大紅宮花,將那幾個人的頭發都梳成了雙垂環髻,一邊簪上一朵,遠遠望過去,紅彤彤一團。眾人見了都笑,玉山把小雀叫過去,將她頭上那花摘了,笑罵:

“小蹄子,瞎聽你盈珠姐打扮甚麽?她自己是個老妖精,要把你們都變了小妖精才罷休呢!”

盈珠聽了忙啐他,“呸!你才是老妖精,成天裏狐大仙似的。你不讓小雀簪這花,我趕明兒就排揎王大公子去,編排他簪著這花,臊不死你!”

“去你的。”玉山雖回著嘴,但心裏想起王進簪著花的樣子,早就笑軟了,上氣不接下氣的趴在柱子上。

眾人是知道王進的,也都笑作了一團。

又說臘月初三那天,那琵琶伎打發小雀去城東青龍寺,要取月前供養著的水精念珠。那念珠是餘貴妃所贈,玉山到底放心不下她在深宮裏的安危處境,便做主送到寺裏,讓人每日供著,誦幾篇經文,權當祈福。豈料小雀出門轉了一圈,不消半個時辰便回來了,對那琵琶伎說:

“公子,我去過青龍寺了。寺裏只剩了個小沙彌,說住持方丈,大小僧人都一概籌措錢糧去了。”

玉山一聽,也怔了怔,問道:

“這無事無災的,平白籌措甚麽錢糧?”

“我也道好端端的……”小雀嘆了口氣,又說:“誰曾想出了寺門,就見一隊官兵往東邊去,我心裏奇怪,這又不是點卯,又不是交班的。便在後面綴著,等到了延興門才知道,北邊來的災民圍了城,這會兒正差人守著城門呢!”

“有這種事?”

“我還聽延興門附近的人家議論,說那災民月前就三三兩兩到了京城,回回都讓人半夜攆到郊外,終於氣不過,一發擁上來了。那守門的禁軍也是沒個辦法的,放進城來又多少成了禍患,只好將那門封了,等著府牧發落。”

那琵琶伎聞言冷笑,“這些人倒好了,各掃門前雪,眼不見心不煩的,橫豎凍的死的不是他自己。小雀,拿我那紫貂大毛衣服來,我出門看看去。”

小雀聽了喜不自禁,愁眉苦臉頓時開朗起來,連忙應下了。又替那琵琶伎備手爐,熨袍子,忙得腳不沾地,半晌方把他送出門去。玉山穿著件藕粉色繡石青纏枝花夾棉錦袍,領口露出一截海棠紅裏衣,紮一條嵌玉蹀躞,踩反羊皮胡靴,外罩一件紫貂裘,狐尾圍巾遮了大半臉頰。他揣著手爐子,往那錦園門前一站,映著白雪皚皚,說不出的氣派風流。正當那琵琶伎要雇車時,只聽遠處一聲駿馬長嘶,玉山識得那馬鳴,欣欣然回過頭去。只見那王大公子坐在馬上,口中呵著白氣。他依舊是那眉眼俊朗的樣子,穿狐白裘,墨色袍子,馬鐙上露出一截水灰色貼金褶褲,一雙反毛官靴。他見了玉山,調笑道:

“小郎君往哪裏去?”

“我去延興門。”

未曾想,王進聽那“延興門”三個字,驀然正了神色,問他:

“可是為了那件事?”

玉山聞言,知他大抵也是同路,遂點了點頭。

那王大公子見狀便伸出手,一把將那琵琶伎拉上馬來,純黑色大宛馬打了聲響鼻,四蹄如風的往城東去了。

守門的禁軍遠遠就見一匹高頭大馬踏雪而來,黃金轡頭,雕花馬鞍。他識得王大公子的名聲,也自然認得這馬,只高聲道:

“王大公子怎麽到延興門來了?”

說這話時,王進正翻身下馬,狐白裘飛揚起來,煞是好看。他又小心扶了玉山,將韁繩扔給那跑得直喘的永祿,方踱過去,與那禁軍說:

“聽聞城東不大太平,就來看看……”

那禁軍聞言,知他是來找事的,正想尋個由頭將他打發了。卻見身後走來一個膀大腰圓,武官打扮的粗莽漢子。他見了王進便大笑起來,步履如飛,嗓門喊得山響:

“伯飛,大冷天的,你怎麽來了!”

“孫大哥,這不是聽說你揣了個燙手山芋沒處扔,救急來了麽?”王進笑道,又給玉山引見說:“這是延興門禁軍副教頭,孫培,孫公益,從前與我一同在千牛衛當差的。”

“說什麽當差,你小子十天有九天沒個鬼影,剩下一天在班房睡覺!”那孫培言罷,覆又大笑起來,絡腮胡子一抖一抖的。他笑完了,卻與王進湊過去,低聲道:

“這事情不上不下,互相推諉,誰都拿不定主意。彭鎮那孫子又是顆軟蛋,捐的個教頭,屁事不頂用,這會兒正滾回家中躲在姨太太懷裏哭呢!伯飛,你要出門看看,盡管去,若有法子那更好。只是我勸你一句,城外不比城內。今早我在城墻上遠遠望了一眼,到現在心裏頭還比這大雪天都寒。”

王進正忖這話裏有幾重意思,卻見那守軍已讓開道來。他遂牽著玉山的手,走過那黑黝黝的門洞,沒曾想,甫一看了城外景色,便將孫培的話明白了個十成十。

城外一片白茫茫的大雪,

覆在土壤上,粘在城墻上,蓋在奄奄一息的皮囊上。

不是三五十,也非三五百,成千上萬的可憐人穿著單薄的,甚至是紙做的衣裳,畏畏縮縮的蹲在城外,蹲在那些有陽光的地方。他們互相擁抱著取暖,懷裏的尚在呼吸,懷抱的卻已冰涼。他們的四肢,凍得青紅交雜,腫脹潰爛開,與許久不曾沐浴的骯臟混作一團,發著惡臭。而那些聲嘶力竭的哀嚎,被疲憊與饑餓侵蝕,變作垂死掙紮的喘息。

這些人,像是自阿鼻地獄中流落出來的野鬼,既無前路,也無往生。只能麻麻木木的停留在延興門外,讓高不可攀的城墻阻隔一切金碧輝煌的海市蜃景;只能無奈無法的悲嘆,匍匐著詛咒虛無縹緲的命運;只能聽著那永不知疲倦的歌舞升平,一面憤恨,一面艷羨的死去。

天地不仁。

玉山死死抓著王進的手,氣得眼眶發熱,渾身戰戰,半晌才道:

“這世上難道就真沒有報應,沒有輪回不爽麽……”

王進知他難過,千言萬語卻噎在喉頭,生生說不出一句。玉山那一問,何嘗不是眾人想問的。餘國舅廣植黨羽,扶己排他,將那十八道官員換了個底朝天。但那其中究竟有多少人擔得起烏紗帽,又究竟有多少人敢違餘家授意,拼死說一句公道話——

恐怕,當真是寥寥無幾了。

正哀痛間,聽背後呼喝一聲:

“本府下了禁令,甚麽人敢出城去?”

王進聞言回頭,見城門內走出兩個人來。為首的穿一件玄狐裘,紫色官袍,五十開外年紀,形銷骨立,臉上神色陰鷙。在他身後,還有個三十歲上下的青年,穿羊毛披風,深緋官袍,生得有些木訥,但眉目可親,使人一見便生出些好感來。

那王大公子常在京城中交游,認得這兩人。為首的是京兆府牧辜澈,辜玉清,也是餘國舅的親家,餘丈川的老丈人,算起來那琵琶伎還要叫他一聲伯父。而在他後面的,是京兆府少尹趙亭,趙元直,前兩年中的進士,算是頂頂年輕有為的人。

“辜府牧,趙少尹,久疏問候。”

玉山聞言,知王進是在給他報信。那日餘仞被他攥著把柄也就罷了,這辜玉清他是萬不敢見的,於是便身子一歪,倒在那王大公子懷裏,將臉埋在狐白裘中,裝作不聞不問。

那辜玉清見了王進,冷哼一聲,拿腔拿調道:

“本府已下過令了,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違者五十板子。”

王進聽了,將那琵琶伎摟在懷裏,溫聲軟語笑他:“你非要看個熱鬧,這倒好,不但把自己嚇著了,還惹惱了辜府牧,看我回去不拿你!”言罷,又擡起頭,對那辜玉清解釋說:

“他這個好事的,吵著嚷著要來看,我拗不過他。辜府牧大人有大量,不計較這些,饒了他罷!”

辜玉清看他字字寵溺,句句溫柔,暗啐這分桃斷袖幾時也這樣光明正大了。但那王大公子畢竟有斥國公府撐腰,他又不好真發作,把人打了,否則只怕王進這把千牛刀就要先照著他脖子來了。他聞言,也便就坡下驢,指著自己那滿是褶子的眼睛道:

“我這人老了,眼神不好,遠遠還當誰呢!你王大公子我怎麽敢罰,這天怪冷的,快回去罷!”

王進聽了點頭,向二人行禮告辭,方走出兩三步,卻又回過頭來,問:

“辜府牧,容我再多事一次,敢問這災民……怎麽處置?”

辜玉清聞言,似是不願再提般擺了擺手,笑道:

“能怎麽辦,按規矩辦!等著聖上批折子,餘國舅首肯,自然這賑災錢糧就下來了。”

那王大公子聽罷,只一笑,轉身走了。

玉山見他走遠,便恨恨道:

“辜澈這老狐貍,糊弄鬼呢!”

“管他糊弄鬼還是糊弄人,都是指望不上的。”王進邊說著,邊向永祿使了個眼色,又翻身上馬,對那琵琶伎笑道:“我自有辦法,不過還需借你琳瑯閣一用。”

玉山不解,但那王進有求,他怎會不應,於是便惴惴的隨著回了錦園。

錦園外,那王大公子打起簾子方要往門內走,就被京兆府少尹趙元直攔了個正著。可憐那趙亭,快馬加鞭又嗆著冷風,嗽得上氣不接下氣。王進打發人為他取了熱茶,他灌了兩口,方緩過神來,撫著胸口道:

“王,王備身……辜府牧的話,千萬不能信。”

王進聞言,差點笑出來,暗忖這人究竟是多直的心眼,為了這一句話趕死趕活。

那趙少尹見他似笑非笑,以為他仍是無謂,便著了慌,急道:

“他從前也那樣回我,卻只會在夤夜將人趕到郊外,他那話究竟做不得數!”

“我幾時說要信他了,辜玉清什麽為人,滿京城哪有不明白的?你且進來坐……”

那王大公子言罷,將他領到琳瑯閣內。玉山不便見人,於是打發了小雀端茶伺候,自顧自上了二樓。

趙亭在那琳瑯閣坐如針氈,猜不透王進那葫蘆賣的甚麽藥,等了半晌,茶喝了三四碗,方見一人道一聲叨擾,便打起那門前花氈簾子。來人擁著玄狐大毛披風,紫棠緞面銀鼠裏長袍,面若冠玉,目若朗星,正是那秦澍,秦潤之。他甫一見了王進,便佯怒道:

“好啊,許久不見,居然一打發人來請就是要錢,催債鬼投胎的你!”

“哎哎哎,這話就不對了,斥國公府酬了一千兩黃金,我才要你出五百兩就侈侈喋喋的,仔細你的皮。”

那趙元直聽得雲裏霧裏,只好眨著眼睛問:

“王大公子,這是甚麽意思?”

秦澍聞言卻搶過話頭來,說:

“喏,這位王伯飛王大公子,京城裏一等一的財神爺,看不過延興門外的事情,就要仗義疏財一回。而我呢,不幸做了他的朋友,便要舍錢陪君子了。”

正說話間,又一人打起簾子走進來,那人眉眼細細的,卻自有一股溫柔情態。趙亭見了他,一楞,奇道:

“維德,你怎麽也來了!”

原來這人便是那國子祭酒明瑯之子明玉。他見了滿座,一一問好,又坐下喝了碗茶,方問王進:

“籌措得如何了?”

“剛來了潤之和你,其他都還未到呢。”

“你們這兩個糊塗蟲,要那金銀作甚麽,哪裏還來得及現買?”明玉聞言笑起來,又道:“我問過阿爺,將家裏采辦下的冬糧捐出一半應急,你們那些錢盡管放心買去,支持得了一陣的。”

那趙亭聞言,感動得鼻尖酸脹,眼淚撲簌簌落下來,豁然站起來就要下跪,驚得眾人連忙去扶。其間又來了何子疏,段君夷等人,最後竟烏壓壓站了滿堂。這些人或出錢或出力,竟將賑災一事張羅的整整齊齊。而那王大公子以茶帶酒,向大家敬了,收得一片折煞。

趙亭深感眾人恩德,他雖是個窮酸書生,一沒錢二沒力的,卻也大著膽子去和那辜玉清周旋盤算,討價還價。最後,得以讓貼有標記的車駕人物出城,這才落定了此事。

後來又過了幾日,那升平坊與錦園裏的歌女樂伎聽聞了前因後果。她們本就閑著,又沒尋常女子那些禁忌,便也在延興門外幫助布粥分食。

如此一來,城外情況稍定。

到了臘八那天,出了好大太陽,將地上的雪曬化了大半。趙元直站在城樓上,字字椎心泣血,聲聲痛懷入骨,呼喊力竭,勸請眾人輾轉回鄉。又給了盤纏糧食,安排車輿馬匹——

此事,竟就這樣塵埃落定了。

那之後又幾日,雪花又紛紛揚揚的下來,遮蓋了延興門內外,終究是一絲痕跡也無。

玉山揣著手爐子,在廊下看雪,沈默了半晌,方說:

“身在這皇城中,倒真當天下太平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總是一章5k+,勤勞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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