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

關燈
話說自那日以後,王進果然說到做到,每日帶一箱珍珠去;玉山也果然說到做到,每日只取一粒。京中便漸漸有了些風言風語,言王大公子不顧身份,癡迷錦園樂伎。但王家人是知道底細的,未放在心上。而王進聽了也只是冷笑,言他們是風月看慣,站著說話不知腰疼,有本事也與那琵琶伎去磨上會兒工夫,吃幾次悶虧,才要知道好歹。

如此又過了旬日,便到了中元節時候。

陽光照進琳瑯閣的窗欞,昭昭燦燦,為琳瑯閣內的一切鍍上金箔,落下如剪紙般的碎影。錦園的白晝不似夜晚,熠熠華燈熄滅,只有那花葉依舊婆娑多情。而錦園裏的人,如那華燈一樣,無論夜色中如何璀璨輝煌,褪去了金妝玉裹,暴露在朗朗天光下時,都顯得黯淡而又伶仃。他們的歡笑愈多,歡笑過後的悵然就愈多;世人的艷羨愈多,艷羨過後的唏噓就愈多。他們演盡悲歡離合至生死淡漠,冷眼看那公子王孫來來去去,韶華輕擲,流年改易,顛倒了多少紙醉金迷的幻景。

玉山側臥在北面的屏風榻上,青絲若流水,鋪了滿枕滿襟。他肌膚如雪,現出一種有些病態的蒼白,而他的眉峰又是那樣秀郁,如水天一線間延綿的青山萬裏。他有一雙不常笑的桃花眼,那眼中往往帶著霧蒙蒙似的憂愁,半分世事看淡的冷冽。那令人驚心動魄的雙眼,此刻卻閉著,纖長如扇的睫毛就歷歷分明。他的鼻梁很細,鼻尖圓潤,讓他長相裏多少有些陰柔。但那點陰柔在他身上卻毫無扭捏,倒像在提醒世人,那副傾城皮囊下,究竟有怎樣的玲瓏肝膽。

“公子,李管家說了,李管家說了——”

小雀那丫頭,穿著件碎花襦裙,梳雙垂環髻,歡天喜地地跑上樓來。她一面跑一面喊,腳下生風,將那木樓梯踩得咯吱作響。

玉山被她擾了清夢,也不惱,只道這孩子是散漫慣了,如今要訓斥也恐怕為時已晚。於是便推枕起身,坐在榻上,伸手將那三尺青絲斜挽過薄肩,整了整衣襟,笑她:

“李全說了什麽,值得你撿了錢似的?”

小雀見他一副方睡醒的樣子,訕訕然站住了,垂著手,小心答道:

“李管家說今日中元節,不便夜晚外出,所以晚上歇一天,院內桌椅都撤了,待明日再擺。”

玉山聞言低眉一笑,道:“不就是歇一天,好像得了天大的便宜,再說,要歇也是我與那班子歌舞樂伎歇,和你有什麽幹系?”

提到此處,小雀那杏眼又亮了亮,眉飛色舞說:

“李管家還說了,既然不用備臺,就讓盈珠姐帶著我們去護城河放水燈!”

玉山聽罷,方恍然大悟。但他忽又心中暗忖,小雀那丫頭是正愛玩的年紀,在錦園裏卻整日做些粗使雜活,莫說出去玩,便是頭上簪朵花也難,還要陪著自己在這琳瑯閣裏冷冷清清,必定是不好受的。如此一想,便從榻上起來,自桌上錢袋裏摸出一疊制錢,遞給那丫頭,道:“好容易出去玩,便去買些花呀簪呀的,莫教人看了笑話。還有,聽你盈珠姐姐的話,放燈人多,又是水邊,不要讓她費心。”

小雀接過那銅錢,笑開了眉眼,小跑著將東面那紫檀衣櫃拉開,只見櫃內各色錦緞帛紗堆疊如山,她道:

“公子,月前陳公子送的海藍蜀錦,李公子送的素白綾羅,江公子送的水紅宮綃,裁了袍子,都還未穿過呢。”

玉山聽罷,吩咐說:“將那素白袍子拿出來。”

小雀應了一聲,又自旁邊一個矮櫃中取出皮革蹀躞,牙雕香囊,火石袋,小刀,玉佩等物,仔細掛上,伺候玉山穿戴齊整。那丫頭手拙,不會簪發,玉山便徑自坐在鏡前,取了一把犀角梳子,將頭發細細理了,覆又拿金簪綰上,邊綰邊問小雀:

“照例中元節,園裏要擺祭桌供奉,你去過了不曾?”

不料,那丫頭聞言卻低著頭,險些落下淚來,

“公子你不明白,我是隴右道人氏,四年前鄉裏鬧了饑荒,爹娘與弟弟餓得沒有辦法,便將我賣給了牙婆……只換得半鬥米。後來就輾轉流落,斷了音信,還是彭婆子把我收進錦園來,才遇到了公子這樣好的人。”

玉山聽罷,暗啐自己也忒多事。這錦園裏多的是逃難避災之人,也多的是顛沛流離之輩,太平人家的兒女,又怎至於流落到賣笑賣藝為生?他這一問,當真是不知世道艱難,像小雀這樣的丫頭,被牙婆隨口取了名字,哪知道什麽祖宗根源,不過是個孤苦無依的可憐人。

小雀見玉山蹙著眉頭,神色間又哀又憐,忙揩了揩眼淚,說:

“公子,這些都過去了,如今我在錦園裏,處處都好。盈珠姐姐,李管家,公子您,待我都像親人一樣。彭婆子教我忘了過去,是我多嘴,非要提起來。”

玉山見她那樣子,千言萬語都噎在嘴裏,泛起五味雜陳,最後只得苦笑,

“罷了,城中寶和樓的蘇小少爺是我座上客,改天訛他一盒上好桂花酥給你,莫再抽抽嗒嗒了。”

小雀聞言笑了起來,又說:

“公子,盈珠姐姐她們在院子裏求簽,你也去求一支罷!”

玉山剛想說求簽那是姑娘家的玩藝,卻已被小雀拉離了月牙凳,一路帶至院中。

院裏平日看客們的座椅已經撤了下去,盈珠穿一件淺黃上襦並一條寶相花羅裙,簪著牡丹絹花,坐在那高臺邊上,裙擺下露出一雙鑲珠繡鞋。她手中一個竹制簽筒,正在晃動間,隨著那步搖碰撞,發出清脆聲響。一幹樂伎舞女圍著她嬌笑,問:

“盈珠姐,你求出什麽來了?”

盈珠聞言,伸出那纖纖玉手,從膝上將那竹簽拈起,道:

“長門宮千金買賦。”

“這是好兆頭呀,陳皇後千金買賦,寓意東山再起,姐姐你莫不是要發達了?”

“呸,誰是陳皇後?”盈珠笑罵,“哪個負心漢敢學武皇帝,我就扒了他的皮!”她又鳳眼一轉,瞥見了玉山,聲如銀鈴:“玉山,來來來,你這一等一得意人,風頭賽那赤壁火,快唬她們一唬!”

玉山知那盈珠平常最好賭這些小碼小註,今日必已誇下了海口,要爭一分彩頭。於是也不管究竟是不是姑娘家的玩藝,站在臺前,也有樣學樣,擲了一擲。

“石崇與王愷爭豪。”

這說的是前朝富豪間飴糒澳釜,以蠟作柴的窮奢故事。

一眾姑娘見了,大笑起來,

“玉公子,這難道是說,還有一個闊綽如王大公子的人,要與他爭纏頭不成?”

“瞎說,我看呀,八成是說玉山也要過那樣的日子了!”

“好了好了,越說越沒邊了。”玉山抿嘴一笑,將那簽筒塞到小雀手裏,道:“你不是要求簽麽?”

話音剛落,那李全從院門中走進來,見眾人竟欺負起玉山,忙攔住了,說:“你們這些說話沒良心的,倒擠兌起玉山來了。不是說要出去放水燈,這都什麽時辰了?”他這話提醒了眾人,一幹姑娘擡眼看了看天色,如雲雀投林,呼啦一下散了。李全望著那些如煙如霞的背影,收拾著臺上簽筒,忽然嘆了口氣,心事重重:

長門宮千金買賦,石崇與王愷爭豪。陳皇後雖得了一時憐憫,但結局還是真情錯付,囚系冷宮。石崇豪奢無雙,縱然片刻取勝,卻落得亂刀砍死的下場。此二者皆言榮華富貴不能長久,輝煌煊赫過眼雲煙,實在令人膽戰心驚。

玉山卻未將那七字放在心上,他不喜拋頭露面,體格又弱,故而早早與眾人說了,不去護城河放那水燈。此時他見小雀盈珠等人遠去,暮色四合,便忽然從床邊雜物櫃裏尋出一疊紙錢並兩支白蠟,拿包裹仔細裝了,竟悄聲出了錦園。

他在門前雇了一架馬車,趕車人見他孤身一個,問:

“這位爺要去什麽地方?”

“東郊亂葬崗。”

那趕車人聽得心中一驚,又將他細細打量,見他穿金戴銀,無論如何都不像貧苦出身,忙說:

“爺,這是中元鬼節,平白無故去什麽亂葬崗?”

玉山知他心中疑惑,便耐著性子,與他細細解釋:

“我有一個故人,不幸作古。我當年不能為她做主厚葬,使她只得安於亂葬崗上,到底不安。故今日才去祭拜一二,聊表愧怍之心。你盡管駕車就好,少言這些怪力亂神,我定不賒你酬勞。”

那趕車人見他字字誠懇,來龍去脈說得清楚明白。便咬了咬牙,心說有錢使得鬼推磨,做這門生意也不由他挑三揀四,於是揚鞭策馬,車輪滾滾,向那東郊去了。

東郊,亂葬崗。

月光照在短坡上,映出碑影林立蒼茫。

秋風蕭瑟寒冷,仿佛催人白頭的歲月,卷過荒蕪淒清,發出“沙沙”的,如低語般的聲響。高大的城墻似壁壘山脈,橫亙在天地之間,遮擋城內一切美酒佳人,一切金聲玉振,一切數不完的燦爛的火樹銀花,富貴顯達。白雲蒼狗,霄冠地履,或許人間亦如是,天道亦如是。

玉山沿著記憶中的路徑,跨過朽木衰草,自橫七豎八的墳塋間尋到一株柳樹。那柳樹尚小,顯是新植不久,卻在月光下舒展著致密而油亮的枝葉。玉山用隨身的小刀將那墳塋上的枯草割盡了,他本是個再富貴不過的人,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卻無一絲拖沓。之後他又擺上蠟燭,擦亮火石,一點豆大的光芒便自他小心呵護的手中閃現,搖搖晃晃,照了一尺方圓。他擡眼四望,周遭全無一點人跡,只有風聲月光依舊。那亂葬崗上多是些無名屍首,或是獲罪囚犯,身後拿草席一卷,隨意挖坑掩埋便算安葬。這樣的地方,不知一處香火要羨煞多少孤魂野鬼,勾動多少談笑風雲。

如此一想,忽又覺出些悲涼意味。

縱然百年之後,縱然風光大葬,也不過墳上一尺三寸的高低。那些國色天香,那些王侯將相,那些權傾天下,翻雲覆雨的人,到頭來都變做山河間一撮砂,一抔土,一滴涓涓細流。而那些他們曾經不齒,不屑,不聞不問的生命,也與他們一道化作煙塵,甚至與他們摻雜至海枯石爛。

玉山暗自一笑,將包袱中的紙錢取出,一疊一疊,就著蠟燭,仔仔細細燒給地下的人。他看那火焰纏繞在黃草紙邊緣,焦黑的印跡如墨染般擴散,銀白的灰燼飄散進空中,忽然低聲一嘆。

“這算到如今,也快三年了……”

言罷,摸著纖細手腕上的那一雙松石累金手釧,眼中火光有些晦暗不明。

“憑月。”

憑月是個極溫柔,極善良,極周到的女子。她像微風,像初陽,像春日中無邊無盡的蒙蒙細雨。她有一雙好看的柳葉眉,眉稍眼角的笑意常給人以寬慰。眉下是一對明亮鳳眼,眼中常有深深湧動的不忍與關切。她的容貌或許並不十分美,但她那體貼的性格,柔緩的語調,足以讓她成為一個妙人,也足以讓她令人難以忘懷。

玉山回想起往事,他依舊記得三年前那個秋天,中秋還未到,天卻涼了下來。他那時穿著一襲豆綠袍子,一件百蝶大氅,路過游廊,看見憑月正倚在欄桿上打瓔珞,她的襦裙鮮紅,簪花雪白。玉山便放輕了腳步,偷偷繞到她背後,笑她:“你昨晚該是偷跑出去玩了罷!”

憑月聞言愕然回首,卻嚇得臉色大變,她雙肩顫顫,自素手中滾下一粒珍珠,“劈啪”落在地上。

“怎麽?”玉山見狀不明所以,卻又暗自有些惶恐。

“少爺……”憑月擡起一雙鳳眼,怔怔然看著他,似有萬語千言在懷,不知從何說起。但她卻頓了頓,覆又緩緩低下了頭,笑說:“你作甚麽這樣無聲無息,嚇煞我了。”

玉山正低頭幫她撿那滾落的珍珠,聞言只道:“我看你坐在這裏打絡子,半個時辰都沒一點動靜,因而唬你一唬。只是……你可是有什麽心事?”

“我哪裏有什麽心事……”憑月聽罷卻只搖頭,但又忽然噤了聲。她上上下下將玉山打量一遍,眼中滿是讚嘆與不舍,半晌,方從手上退下兩個松石累金的華貴手釧,遞給玉山,道:“這是我家祖傳,從前我爹犯了事,滿門女眷沒入賤籍,只留下這一對手釧。如今我把它交給你,你要好生留著,日後……日後……”

她起初語調平淡,可說到後來,仿佛深深壓抑著的感情終於崩潰決堤一般,嘶啞著嗓子,眼淚留了滿面。玉山見狀著了慌,忙問她究竟出了何事,憑月卻聽似未聽,只狠狠抓著他的手腕道:“憑月雖是卑賤之軀,卻從未覺有何難處,有何偏頗,這都是少爺您寬仁所致。世事如水,人情如霜,我雖望您寬仁如故,卻又害怕您因此受了委屈。如今,我萬般都能放下,唯有此處,只有此處……實在放心不下!”

玉山聽她言語間大有輕生厭世的意思,也猛然變了臉色,急忙道:

“你快休說這些話,究竟什麽事,我替你作主!”

憑月沈浸在莫名的感慨裏,又徑自緩緩說:

“這府上是個一等一的炎涼所在,金銀堆裏多得是腌臜齷齪。您若有機會,還該從這刀山火海中跳出去,外面雖不比此處,卻也有一番自在。”

她言罷,再不開口,無論玉山問她何種問題,都一概只是流淚搖頭。

玉山心急如焚,卻不又敢再多生是非,只得讓她好好歇息,並差人陪伴。轉念一想,到底意氣難平,便去找素來與她交好的婢女打聽因果,不料人正走在半路上,就聽說憑月投井,已是回天乏術。

而憑月所言果然不差——

府上從來是人走茶涼,她生前待人善良溫柔,死後卻與他人別無二致,因她並無家眷,拿草席隨意裹了便要棄到亂葬崗去。玉山心如刀絞,實在看不過,偷偷拿貼身的白玉扇墜抵了口薄棺,又托人在她墳前種一株柳樹,以便將來拜祭認尋。

他此時念及過往,不禁又自胸中泛起一股針紮似的痛楚。暗道這世上薄情至此,偏偏要錯信錯付。

玉山見那紙錢燒盡了,用小刀撥弄了幾下紙灰,默然看著那灰燼冷去,黯淡,粉碎在無盡秋風裏。他忽地仰頭向青冥浩蕩,秋月中天,覺得這浩浩天地不過是一口深井。他在坐井觀天,而那千秋如故的日月,在看著自己。

憑月死時,他曾懵懵懂懂地以為,那是憑月的不幸。但他如今冷眼看世,倒落了個清楚明白,這不幸,實然並非是誰的過錯,也並非是命數輪回——

那不過是滔天欲望下的一片碎板,一朵浪花,一顆泡沫。

而那巨浪將裹挾世人,將他們沖刷至下一個灘頭。

“公子,夜已深了,露冷風寒,趁早回去罷!”

玉山聽聞那趕車人的呼喊,徐徐回首,自前塵如海裏脫身。

他收起一腔子心緒,將那包袱疊進懷中,緩緩步出了山崗。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碎碎念:這是新版千金裘,與舊版除了名字以外毫無關系,請看過舊版第一回的看官老爺從頭觀看。

另,微博需要你們的關註嚶嚶嚶,搜索:-千世千景-,就可以啦~會在上面發布更新消息和碎碎念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