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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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七月以來,京中人士茶餘飯後間便多了一項談資:

今日那斥國公府的王大公子,可有去錦園送珍珠?

“有的有的。”

來來往往皆這樣篤定回答。

但到了七月下旬,這傳言卻漸漸變了味。眾人原先不過有意瞧個熱鬧,要看這王大公子與玉山的笑話。但隨著秋意漸濃,身上的衣服漸厚,都紛紛惶恐起來,不禁揣測那王大公子是不是天上降紅雨般真動了癡情。如此一來,端的是幾家歡喜幾家愁,王進原先的那些相好聽了,都覺有幾分現世報的意味;而那些還做著“王大奶奶”白日夢的,要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卻都絕了希望,郁郁寡歡。於是,但凡是個人,遇見那王進都要向他求證一番,刨根問底,喋喋不休,攪得他心煩意亂,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七月二十三日那天,那王大公子因著好友秦澍之邀,往那升平坊眾芳樓聚會。而這眾芳樓,實在是京中繁華地裏一所不平凡的去處。那眾芳樓只賣酒,但身處其中,卻可以喚來錦園的樂伎,吃到裴館的珍饈,甚至見到對面纖雲閣中傾城傾國的花魁娘子。世人都說,那酒樓的門是非京中豪客不能進的,只因不懂享受,不知消遣的人,實在無法理解諸般窮心盡力的緣由。

眾芳樓的老板姓吳,人稱吳二娘,三十開外年紀,卻依舊風姿綽約。她此時正穿著一件靛藍羅裙,耳邊掛一雙赤金耳環,斜斜倚著門框。她見著那遠處夜色中一匹高頭大馬絕塵而來,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好像銀鈴,

“王公子,我還當你是醉在錦園,忘了我眾芳樓哩!”

王進正飛身下馬,聽得那話,苦笑起來。他近來一段時間都懶於出門,無非就是為著處處都要笑他與玉山的事情。不止那些平日好友,就連街邊販夫走卒,凡是認識他的,都要問上一句錦園的究竟。如此一來,縱然那王大公子的臉皮水火不侵,也不禁覺出有些招架不住。他暗自將那某個不知姓名,多嘴多舌的東西咒了千百回卻無奈無法。

但究竟說到底憑他王大公子的家世,便是真如永祿所言,綁了那玉山進府也不算甚麽大事。但一來他自矜身份,不甘做這樣齷齪下三濫的事情,二來他與那琵琶伎暗地裏較著勁,發誓要對面服軟,綁了人便與認輸同樣。於是,只好每日將那珍珠往玉山面前一放,接著平白受氣,又要伺機找出些弱點,拿著些把柄,好叫他服服帖帖。他此時心中早已將那打趣的話背得滾瓜爛熟,於是聽她擠兌也不著惱,只笑道:

“我倒奇了,原來這滿京城只這些談資?”

那吳二娘聞言,摸著耳環,覆又嬌笑起來:

“王公子說的是甚麽話,我們不過是好奇,憑您這通身的氣派,竟擺不平一個琵琶樂伎。究竟是他玉山眼高於頂,還是您手段未盡?”

王進被她三言兩語噎成了啞巴,只好道:

“秦潤之秦公子在二樓訂了雅間,勞煩帶路。”

那吳二娘聽罷,掩著嘴悶悶的笑,自門內喚來個穿綠羅衫的嬌俏姑娘,打發她將那王大公子帶至二樓的“浮萍”雅間。那叫翠晴的姑娘對王進深深行了一禮,腳步如飛,裊裊娜娜的領他上樓。只見那樓梯兩旁掛著厚厚的團花錦帳,自邊緣垂下珠穗流蘇。欄桿是上好的雕花柏木,塗著簇新的金粉,在琉璃燈盞的映照下發出絲絨般的光芒。那姑娘的繡鞋轉過樓梯,便領王進到了一處寬闊平臺,臺四周掛滿了金銀絲刺繡的山水羅帳,東南角花幾上一瓶紫紅蘭花開得正媚。

那姑娘的素手一指,燈火中肌膚瑩瑩如玉,道:

“王公子,就是那了!”

王進聽罷,走過平臺,推開那雕花房門,一股子白檀香氣便撲面而來。

房中上首坐著太常丞秦孟之子秦澍,表字潤之。那秦澍弱冠年紀,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穿一襲淡金色刻花蜀錦袍,佩鏨銀蹀躞,頭發拿玉簪綰了,露出寬闊天庭。他甫一見了王進,便笑著,熱絡地拉起那王大公子的手道:

“來來來,今日還有一位稀客。”

順著他的目光,北邊座上端坐一個文雅青年,較秦澍稍長,著一身淡紫羅袍,掛犀角帶銙,眉眼細細的,卻自有一段溫和情態。這便是今春剛中了進士,又兼了探花使的國子祭酒明瑯之子明玉,表字維德,是京中官宦子弟裏的翹楚。王進幼年曾與他一同讀書,後來安了個千牛備身的閑職,便整日裏跑馬放鷹,沒個正形,而那國子祭酒明瑯又是個老古董,刻板鬼,因此便與他生分了。今日一見,倒教二人記起往事來,只覺光陰如水似夢,一晃便是數年。

王進向他行了一禮,笑說:

“我道潤之作什麽這樣神神秘秘,原來竟是你!”

明玉聞言,搖了搖頭,

“今日我也只算個作陪的,要論稀客,還屬他——”

只聽話音未落,西面紫竹簾內忽的傳出一聲琵琶脆響。

王進聽了那琵琶聲,又見簾中影影綽綽一道清瘦人影,心中暗自一驚。未曾想,明玉見了他那樣子,笑得見牙不見眼,急急對秦潤之說:

“竟被你料對了!”

那秦潤之沒等他出聲,早徑自笑開了,拍著王進的肩膀道:

“這滿京城都傳遍了,斥國公府的王大公子風流天下,卻偏偏在那錦園琵琶伎手裏吃了虧,今日我讓維德把人請來了,看你怎麽解釋!”

王進先前在眾芳樓門前已被吳二娘奚落過一回,此時見他二人一唱一和,心裏實然並不在意,卻仍佯怒道:

“好啊,我算是明白了,你們這是合起夥來的編排我。”

言罷,拂袖轉身就要離座。

秦澍見狀,連忙上來拉,一面拉,一面笑,又一面勸他說:

“我們哪裏敢編排你王大公子,不過是湊個熱鬧,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再者,你今日一走了之,便是不給玉山的面子,他將來又要拿你了!”

王進聞言,知自己早已被他們拿捏準了。秦潤之的話不假,但怎麽聽怎麽一股子遷就意思,他自然不可能轉身就走,但如今留下來也是落了個顧忌玉山的口實。無可奈何,只好覆又坐下,仗著年長幾歲,擺出那兄長的架勢,沈聲道:

“潤之,維德,你們從前可都是一個賽一個的老實……”

那王大公子本就是個俊朗無雙的人物,他在說這話的時候,壓低了眉眼,眸子中閃現著一點威脅的神色,映著那跳動火光,讓人沈醉至不辨東西南北。秦澍幾乎是王進看大的,被那王大公子捏著不少把柄,聞言連忙給他倒了杯酒,神色殷勤,

“王兄莫怪,這是眾芳樓的日月傾,你且嘗一嘗。”

王進這才展顏一笑,將那杯子接過了,一口飲盡。

明玉見滿座稍定,便覆又開口,向那簾內說道:

“此處不比錦園,又無外人,你隨意便好。”

簾內人聞言點頭,似是應下了,又將那琵琶橫抱,從懷裏摸出一把鑲金嵌玉的象牙撥子,低眉揚手,彈了一段海青拿鶴。那海青拿鶴本是極難,極繁覆的曲子,但他彈得卻甚是輕松,一聲一響皆分毫不差。海青沖天的矯捷,白鶴躲閃的輕靈,塞上秋風,漫天黃沙,似乎與他而言,都是信手拈來。如滿月的雕弓,如疾雨的馬蹄,都在那曲調中飄然浮現,紛紛疊疊。

一曲罷,滿座不禁讚嘆出聲。

玉山將那撥子收回懷裏,騰出右手來,頓了頓,忽然向簾外伸出,掌心向上。明玉先看懂了,扭頭對王大公子說:

“伯飛,人家向你問纏頭了!”

王進聞言,一口酒差點給了地面,但他既坐在此處,就明白自己橫豎已是個行貨。於是也不推辭,徑自走到那紫竹簾面前,從拇指上退下一個玳瑁扳指,放在那手掌上,道:

“不巧,我今日沒帶那箱子珍珠,這個玳瑁扳指,給你賠罪。”

玉山隔著竹簾,見他一襲紅衣似火,桀驁眉眼間英氣縱橫,有心要戲弄他,於是依舊將那手掌攤著。王進見了,耐著性子問他,那語氣又輕又柔,似情人耳語,

“怎麽,看不上?”

誰料那琵琶伎聞言,將如玉手掌一翻,蔥白手指直指著王進的冠帶。

王進方憶起自己冠帶上縫了兩粒珍珠,暗道這人也忒難伺候,但他在明玉、秦澍兩個年少者面前,充慣了從容不迫,總不好此時跌了面子。於是,便從冠帶上將那珍珠扯下來,遞給玉山,口中道:“算我怕了你了。”

玉山這才笑著收下,又自頭上拔下一支金簪,交還給王進。

王進一楞,看著掌中那繁覆鏨工的赤金簪子,暗道這玉山是轉了性了,極傲慢無禮的一個人,竟還知道有來有往。但明玉見狀卻笑,說:“這是我與他先前說好的,否則就憑我一個窮酸進士,如何能請得動這京中魁首?”言罷,他勾起嘴角,驀的從身後取出一張面桐底梓的七弦琴來,那琴灰霜為漆,白玉做徵,顯不是凡品。明玉輕撫琴弦,又細細交代了來龍去脈。原來此前他與玉山約定,玉山彈一曲,在座便都要彈一曲。如今王進給了那琵琶伎纏頭,琵琶伎便也要給王進纏頭。

王進聽他解釋,怔了怔。此前他無非是與二人嬉鬧,故作出一副苦惱樣子,但此時聽了明玉的話,忽然就真的頭痛起來。此前說過的,那王大公子是個終日跑馬放鷹,觀花看柳的人,便是聽琴,也是在纖雲閣裏,喝著美酒佳釀,抱了溫香軟玉滿懷,悠悠聽上那麽三兩聲。而論彈琴,恐怕還要說到十數年以前,聽那老夫子聒噪六藝精通,被老斥國公按著頭學的那一星半點,而如今已是連那一星半點都不記得了。要他彈琴,恐怕莫說鐵樹開花,就是比登天也還難的。但王進從來最重信諾,約定的事情說一不二,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自然不會看明玉食言。於是只好默不作聲,徑自惴惴然坐回那位子。

明玉整了整繡著百合花的淺紫羅袍的衣袖,輕輕將琴放在面前的雕花短幾上,展顏笑道:

“凡此種種皆因我而起,我便拔個頭籌,也算是拋磚引玉,投礫誘珠。在座諸位知音谙呂,我這粗淺技藝,權當獻醜。”

言罷,便默然彈了曲陽春白雪,輕靈明快,如冰消雪融,春風滿堂。而他不枉為世家弟子,京中青俊翹楚,那曲調淡蕩間,自有一股冰清玉潔,志存高遠的氣魄。仿佛那紅梅上積累難消的殘雪,自清澈晶瑩裏泛出透骨幽香。便是玉山那京中魁首,聽罷也連連點頭,暗地裏羨煞了王大公子。

秦澍聽明玉一曲終了,起身把琴接了過去,一振衣袂,道:

“維德你說什麽拋磚引玉,分明是珠玉在前。這曲陽春白雪可稱繞梁三日,響遏行雲。我曾聽蘇州琴師鄭廣才演奏此曲,旁人追捧誇耀,我卻以為與你相較,終究差了點意境。小弟不才,愚魯駑鈍,這才是當真獻醜。”

言罷,奏了首陽關三疊,雖寡淡無味,無甚可圈可點,卻好歹是毫不差錯又熟習非常。想來平日裏即便不勤學苦練,也是下了幾分心血工夫的。王進聽在耳中,心說潤之你過謙如此,讓我自慚形穢,恐怕我這一曲才要是當真獻了醜。他正出神之際,只見秦澍已將琴抱起,擺在他面前。那小子蹙著眉頭,眼中滿是猶疑,盯了那王大公子半晌,才低聲問道:

“伯飛,你,原來還會彈琴?”

王進氣結。

他已實然不知該說些什麽,甚至連那慣常的客套都省了,只低頭默不作聲。一邊咒那明玉何等多事,玉山何等難纏;一邊循著記憶裏那個連面目都不甚清晰的老夫子的教誨,按弦挑抹間赫然是一首高山——

卻終究磕磕巴巴,不成氣候。

滿座聽了那琴聲,礙於臉面,不敢將那笑意顯露在臉上,卻都在心中暗忖,今日王伯飛這“繡花枕頭”的名號,是無論如何,都要落實了。而那王大公子卻不管這些思量,僵著兩肩,如臨大敵,又茍延殘喘般的熬過片刻。待他彈過中篇時,腦海裏那老夫子終於神形俱滅,帶著後半篇高山琴譜不知去了何個角落。於是他停下手,怔怔然看著那琴弦,端的是一個進退兩難。

半晌,方自啐一口:

王進啊王進,枉你人稱京中一等一的風流得意,無所不得,無所不能。那從前被玉山戲弄也就罷了,今日滿座賓客,你這一世英名恐怕都要交代在這兒。

秦澍見他停手,心道讓王伯飛彈琴,果然是床底下點燈,遂一副了然神色,連忙為他打圓場,大聲嚷道:“伯飛,彈錯了,彈錯了,快罰酒!”

那王大公子聞言如蒙大赦,連忙舍了琴弦,接過酒杯,仰頭喝了三大白。玉山自簾內窺見他那樣子,掩著嘴低低的笑,又伸出手來,指著他手中酒杯。王進見狀,問他:

“你也要喝酒?”

玉山聞言點了點頭,覆又將手掌攤開,掌心向上。

王大公子已習慣那琵琶伎成日頤指氣使的模樣,也不與他多言,將自己手中的烏銀酒杯斟滿了,遞過去。

那琵琶伎接過酒杯,緩緩舉至齊眉,向在座三人敬了敬,掩袖喝盡了。那雪白又纖長的脖頸在他動作間劃出一線若流水的模樣,又隔了紫竹簾帳,朦朦朧朧如花霧交錯,令人移不開眼睛。他飲罷,欠身向在座行禮,又慢條斯理的整了整衣襟,將那酒杯置在方凳上,抱著琵琶,施施然自後門離去了。

清涼的夜風自門縫內鉆進,掀起紫竹簾子,露出簾後濃黑紫檀方凳上一個雪白的瓷杯。四周燈火微茫,萬籟聲寂,而他那步履又那樣輕捷,仿佛那個叫玉山的人,他的海青拿鶴的曲子,都從未來過一樣。

秦澍望著那空空蕩蕩的竹簾內,忽然感嘆了一句,

“你說這玉山,該不會是狐大仙變的?”

“他要是狐大仙倒當真好了!”王進調笑,將那白瓷酒杯取回了,用手撫著杯沿,上有一點殘存的淡淡的餘溫。他沈吟片刻,方又說:

“如此只消拿一面照妖鏡,便可降伏了他,教他現了原形。”

明玉聞言便忙指摘道,“胡言亂語,說什麽照妖鏡,人家一粒珍珠便把能你治得服服帖帖。”

王進見他不信,便微笑著挑眉,覆又輕輕呷了口酒,道自有辦法。

而那王大公子此言實然非虛,說到底,他在玉山面前再如何吃虧上當,伏低做小,都是因他存心捧著他,讓著他,寵著他。無論有沒有玉山這個人,王大公子那風光得意都不會變,而只要他想得到的東西,想追上手的人,就永遠沒有落空的可能。

當然他不曾料到的,他苦心孤詣為討玉山歡喜的計策雖然大功告成,天衣無縫,卻也搭進了他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王大公子慘兮兮的,卻莫名有點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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