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才分開沒多久，但再見面時陳臻卻覺得倆人仿佛已經經歷了幾個世紀，千言萬語都藏在了默默的相顧無言之中。

紛繁雜亂的畫面在眼前閃過，透過威廉的視角，他看到了之前不曾所看的，也聽到了之前不曾所聽的。

一張張熟悉，不熟悉的面孔一晃而過，路易斯，周衍，還有甚至馬斯洛，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陳臻從迷茫中漸漸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我一直以為……”

“我們的相遇從來不是偶然。”威廉打斷道，他拉下搭在他側臉的手，握緊，他將陳臻的雙手包裹起來，垂眸道：“早在星歷107，我在斯塔克區執行任務，就有人將你的存在告訴了我。”

陳臻想起了威廉曾經無意識中吐露的那個時間。

“某一天，在追捕逃犯的途中，我登上了你所乘坐的客艦。我非常震驚。你是如此得像他，我曾經設想過許多遍，如果他還活著會是什麽樣子？在見到你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迄今為止的所有設想都是那樣蒼白。”

陳臻的記憶與威廉的描述重疊了起來。他確實陷入過一起大規模越獄事件中，不過當時他的註意力完全被逃犯所持有的定時爆炸武器所吸引，而忽略了前來救援的人員。

原來他們竟然那麽早就遇到過了。

“你一開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嗎？”

威廉搖頭，“不，我知道那個孩子已經死了，你不會是他。我一開始並不想深究你的來歷。你到底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存在，這對於我有不一樣的意義。我救了你，我為此感到高興，我終於有勇氣對過去無能的自己說再見，我有了一個小目標：我想要再一次遇見你，而在此之前，我必須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威廉性格中的斷層終於被填補上，陳臻這才明白威廉對於自己莫名的自來熟是來自於何處。在他不知道的時間裏，他早已被付上沈重的情感。陳臻感到胸口微微刺痛，像是咽了一口苦酒，明明飄著香氣，留下的卻是說不出的苦澀。

陳臻正欲說些什麽，駕駛室內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僅過了一秒，備用電源啟動，緊接著駕駛內的所有屏幕都跳出了刺眼的紅色字體——警報：自爆系統啟動。

艾米麗急促的聲音響起，“路易斯？路易斯？！能聽到嗎？發生什麽事了？”

這時候，一塊屏幕前跳出了路易斯的影像，他的衣衫有些淩亂，臉上也沾著不知是誰的血液，他沖著鏡頭惡狠狠道：“那幾個雜兵醒得比我們預計的要早，他們啟動了自爆，我們被擺了一道，當初就應該將他們擊斃而不是敲暈！”

隨著調轉的鏡頭，下層的畫面展示在三人面前——艙內的墻壁已經破爛不堪，藍色的電火花時不時迸濺出來，這裏明顯剛剛經歷過一番激戰。艾米麗皺眉道：“現在說這些也晚了，我們該怎麽辦？對了，道森和李呢？”

“他們去追那幾個人類了，對了，他們駕駛的好像是某人開上來的微型艦呢。”路易斯若有所指。

路易斯眼中的敵意和憤怒再明顯不過，陳臻不由往威廉身前站了站，岔開話題道：“剩下的機甲還夠我們離開嗎？”自爆系統的啟動似乎令引擎也停止，從畫面上看他們正被拉回行星表面，陳臻擔憂起來，“這顆星球的引力是不是太大了？”

艾米麗：“足夠的，我們的隊友開走了兩架，所以還剩兩架。”

“不能離開。”威廉突然開口道：“以目前的加速度，自爆會在星艦穿過大氣層後啟動，到時候反應爐會將星球的一切都毀了。”

汙染……陳臻回望那顆美麗的星球，無法想象它被放射物質侵蝕的樣子，這裏即將是AI嶄新的家園，不能讓它被汙染。

威廉說：“必須讓引擎重新啟動。”

這時候路易斯也顧不得和威廉的恩怨，立即行動了起來，“我去引擎艙看看。”

“我也去！”艾麗米從某個駕駛員的衣服裏搜出一塊控制板，然後急匆匆地奔了出去。

威廉的手在操控臺上飛快地掠過，然而在新對話框跳出的下一刻，紅色的警報立馬又奪回了主屏。“該死！”威廉重重地錘向臺面，金屬面不堪重負地被錘出一塊凹痕。

“讓我試試。”

猩紅的數字占據了視線，169秒，隨著時間做著倒計時，陳臻有一瞬間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理論知識在腦內亂做一團。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陳臻不停地對自己說，他看著界面，腦海裏浮現出數十種不同的解法，但又不清楚哪一種才能奏效。這種反鎖系統他曾經見過的，一定存在某個突破口，只要嘗試……

“我可以破解。”只要給他時間……

陳臻試圖讓同樣焦急的威廉冷靜下來，但威廉盯著星艦不斷攀升的速度，說道：

“不，來不及了。”

威廉突然想到了什麽，他蹲下去伸手在操控臺下摸索，然後用力扣住一塊板，將駕駛桿拉了出來。

“這是什麽？”

“星艦最底層的輔助引擎，一般只是用來在飛行途中修正航線的，不過現在沒有辦法了。”說著，他雙手緊握鐵桿，兩腿抵住操控臺，手臂青筋爆起，大喝一聲，將鐵桿拉向自己，“抓緊！”

下一秒，陳臻感受到了天旋地轉的攀升。

巨大的重力將陳臻壓在地板上，星艦開始回升，暈眩感快讓他喘不過氣，他努力仰頭瞟了一眼屏幕。

“不能再快點嗎？”

威廉繃著臉，將駕駛桿鎖死。他面色有些發白，搖頭道：“不能了。”

如果不能擺脫引力，反應爐還是會落回地面。陳臻翻了一個身，頂著負重，爬向駕駛室門口。

“你要做什麽？”威廉大喊。

陳臻：“我們還有機甲！”

威廉立馬意識到了什麽，他借著更好的體力站起來，順手走過去一把架起陳臻，“走。”

兩人很快到了停靠艙，幾乎同時出現的還有路易斯和艾米麗。

“下層的權限也被反鎖了，現在我們只能靠機甲給星艦加速。”路易斯打開機甲的駕駛室說：“不過機甲的動力有限，只能通過二次分離來加速了。”

艾米麗也打開自己的那架機甲，“這裏的第一宇宙速度大約是9.9km/s，自爆還剩多少時間？”

陳臻說：“132秒，7.96km/s一級分離，二級分離是……”

威廉立馬接話道：“8.15km/s。”

陳臻皺起眉，“那樣的話，機甲就只剩3秒離開星艦，時間不夠。”

“足夠了。”威廉向陳臻投以一個安心的眼神，又轉向艾米麗，“給我一臺機甲，你們三人在作為一級分離。”

路易斯將威廉掃視了一圈，不滿地輕輕哼了一聲，“那就交給你了，星艦長。”他示意艾米麗登上他的機甲，又對陳臻喊道：“陳臻，上來！”

陳臻沒有動，他一下拽住威廉，他的感應告訴自己威廉並不像他看起來那樣把握十足，甚至在心底深處，威廉自己都暗藏著一絲懼怕。

“我要跟你一起！”陳臻握住了威廉的雙手，“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可以安全地把我們帶回地面。”

威廉笑了起來，但卻笑得很難看，“我不能讓你涉險，我明明知道我其實是個膽小鬼，只要是關於你的事情，我就變得怯懦，而因為怯懦，讓我一次又一次地錯過追求真相的機會，也才讓馬斯洛有機可乘。你還記得我和我說過你和路易斯小時候的事情嗎？”

陳臻點點頭：那是在他們去亞特蘭星的路上。

“那是本該是屬於我和那個孩子的故事，然而我的憤怒卻只針對路易斯……也許你是對的，我雖然我自認為我將你和那個孩子分辨清楚了，但很多時候我都是混淆了。對不起，我是個自欺欺人的膽小鬼，擅自從你身上尋求救贖……而現在，是我該彌補過錯的時候了。”

他發現路易斯的異常時已經為時已晚，而之前他和馬斯洛的交易看起來更像一場笑話。威廉低下頭，額頭抵著兩人交疊的手，像是在懺悔。

陳臻的心糾了起來，面對這樣的威廉，他無法再說出拒絕的話來。

陳臻盯著威廉的發漩，突然產生了一種想要去撫摸的沖動，而他也確實這麽做了。指間穿過略硬而順滑的發絲，陳臻輕而緩慢地撫著，感受這對方的愧疚和脆弱，他耐心地撫摸著，給予對方安撫。“我不接受你的道歉。”陳臻立馬感受到看威廉的低落，他不由微微擡起嘴角——他已經開始享受這種掌控情緒的感覺了。陳臻接著說道：“你都還沒履行你的諾言，在諾言實現之前，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原諒你的。而鑒於我是受益方，我覺得我有權修改你的承諾。”

威廉詫異地擡起頭，雙眼中像是翻滾著一汪海水，隨著陳臻的一字一句，浮現出巨大的喜悅。

陳臻看著他，鄭重道：“我希望你能跟隨命運指引的方向，意志堅定地、無論身份、時間、生死，筆直地走進我的心中。”陳臻仰起頭，輕輕在威廉的嘴角便落下一枚吻，“答應我，一定要回來。”

威廉深深回望著，承諾道：“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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